《洛京赋》晚炊客

129、淅川（1） 这韩绥昭直

　　“如果是江随流亲自出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穆时晋安慰道，“师父以前的腿还就是他治好的，要相信江随流，也相信你心上人。”
　　“你们一路从妫都逃出来，中间可有遇到什么异常？”
　　“母亲指的是哪方面？”沈怿言把水淋在脚上，冲刷掉上面的泥沙，“如果妫都的防守我觉得和之前也没有什么区别，但如果是问景澜江那就变化太大了。”
　　“但是细数景澜江防守的变化不能发现现在的防守和多年前的防守并无太大的区别，奇怪的只是六年前父亲在景澜江的那一次。”沈怿言从腰间抽出现在的景澜江防守图给他们看。
　　“景澜江的防守一般在南岸和北岸每隔一柱香的距离就会有哨兵所监督。为了监督的交替持续进行，都是有两位旗长轮换，在最大程度上能够保证景澜江时时刻刻都处于监管之下。”
　　“但只有六年前的那几个月，景澜江的防守突然松懈，大量的兵力被抽离，两位旗长也被缩减为一名。予怀之前替我在锦衣卫调出过档案，当时宣泰给出的理由是景澜江多年来都很太平，没有必要在上面投入过多的兵力和财力，国家那一年的财政开销大所以要裁剪官兵。”
　　“但是那一年反而是六年来财政收入最多的一次。”
　　“所以我们断定，宣泰是故意将景澜江置于敌人爪牙之下。”
　　穆时云听完良久地沉默着，最后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穆时晋拍拍沈怿言的背，“王爷的死是她永远都无法释怀的痛。”
　　“而且您知道国子监学子在朝堂阶前大闹的事情吗？”
　　穆时晋脸上的皱纹更是挤作一团，闷闷道：“我知道。”
　　“我们都明白你父亲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但是这样摆到台面上总归是以一种谁都没有办法接受的方式。”
　　“而这居然一直都是宣泰的设计。”穆时晋压抑着声音捶了一下自己短短的腿说道，“妫都，真的让人失望。”
　　“我与崇恒帝并没有见过几面，也不知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说到这位刚登基的幼帝穆时晋的脸色并没有变好：“一个隐忍多年复仇的母亲，一个生性凉薄、弑杀兄弟忠臣的父亲，他们的孩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穆时晋的语气可以说是恶劣，他丝毫不想掩饰一点对于妫都的厌恶。
　　“清宴，洛京的军权最后肯定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穆时云调整好情绪走进来，摸了摸沈怿言的发丝，“但是母亲希望你可以靠自己去让诸位将军信服，北陇王的名号从来都不是靠血脉继承，继承下来的是沈家的血性和刚烈，然后靠自己打出北陇王的名号，也不只是靠打出来，要让军民都敬你、爱你。”
　　沈怿言点点头，还要擦脚却被穆时晋一手夺过去，“擦什么擦，你这只小狼脏兮兮地回来，刚才我就想说了为什么不直接去洗澡！”

　　“皇上！杨铭传将军并没有成功拦住沈怿言，他已经回到洛京了。”兵部尚书蒋薛在早朝上奏秉最新的消息。
　　“同党舒行洛呢？”一旁垂帘听政的太后率先问道。
　　崇恒看了太后一眼，还是没有发话。
　　蒋薛愣了一下，他对着皇上的方向上奏，但接话的是太后，这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种现象在早朝上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每次要奏请皇上的时候太后总会横插一脚。
　　崇恒虽然心中很是不满但毕竟太后垂帘听政，自己势力单薄没有根基尚无力气反驳。
　　“太后。”柳砚棠这几日的身子越来越差，上次在阶前跪了那么久他的膝盖也算是彻底废了，只要是刮风下雨必定疼痛。
　　他皱起眉头，显然对太后这种做法和态度强烈不满，但珠帘后的手却轻轻拨开帘子走出来，站在皇帝前侧面朝百官。
　　“先帝尸骨未寒，诸卿没有想着要如何捉拿叛贼，反而在朝堂之上以礼教说事，这不得不让哀家怀疑你们是否真的为大元用心。”
　　她犀利地扫过朝堂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柳砚棠身上。阁老丝毫没有回避，直视着盯着她开口道：“老臣并非是针对太后，只是礼法不可废，太后是垂帘听政，既然皇上还在高位，太后应当以皇上为先，而非以自己为尊。”
　　他的话说得慢且清晰，甚至于说完了朝臣把头低得更下了，唯有站在角落的娄慧心目光专注的盯着高堂之上。
　　她并没有穿所谓的女官服饰，同为朝臣，没有男女之别，只有品阶的差别。
　　太后的话她也听进去了，所以在送来女子官服的时候她毅然决然换成了和其他人一样的普通官服，墨绿色依旧衬得她肤白胜雪，长发简单地挽起，文人臣子气息浓重。
　　柳砚棠身为阁老其实说得没错，娄慧心看向被太后挡住的幼帝，他盯着太后的背影而手攥成拳。
　　太后虽然于她有恩，到底还是自己争取来的机会。
　　现在的朝堂没有办法战队，也不知道谁会笑到最后，娄慧心所有的举动必须要从娄家去全盘考虑。
　　“阁老此言有理......”太后还是妥协道，往一侧站了站，幼帝的身影重新暴露在朝臣的目光之下。
　　“沈家不会叛乱，而舒行洛身为燕亲王遗孤现在并无实力与妫都抗衡。”柳砚棠说道，“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要剿杀此二人，而是如何重新建设妫都。”
　　“皇上，还有夏税。”陆续珏跟在柳砚棠身后补充道，但是说完他就低下头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就现在妫都的局面，大人回家几乎都是门户紧闭，没有公子哥们再想着要跑出去玩，何况围猎场第一天就有一个黄三死在了那里，怎么着都是不吉利的。
　　妫都的重建需要钱，户部要钱啊！
　　“皇上，锦衣卫眼下也是群龙无首，杨雨霖在皇宫大肆截杀，不仅是需要纳入一批新的宫女内侍，而且惨死的禁军、金吾卫也需要重新选拔训练，补齐原先的空位。”
　　“皇上，喻清淮又发了折子，希望妫都能够及时拨给军饷和粮食，答勒进攻的频率越来越高，漠京几乎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之前还有洛京可以接济他们，但是现在映城苦于和杨铭传将军的作战，粮食连自己都不够用的。”
　　“红城的粮食难以穿越谭沙湿地，又怎么接济喻清淮将军，而寄希望于洛京绕过桑落山南下，不知道穆时云是否会答应。”
　　“皇上，自从沈世子叛逃，五军营也是各自为政，还望皇上早日选出新的五军营将领。”
　　“皇上，由于瀛渌在东巷的烧杀抢掠，百姓叫苦不迭。”
　　“皇上，兴京十四万大军还没有进妫都，只是清剿了妫都之外的瀛渌势力就回去了。现在兴京主将盛漪思的身份之事还没有告一段落，还请皇上三思。”
　　“盛漪思是先帝钦点了上来救驾了，先帝都承认了她主将的身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得议论先帝和先皇后！”
　　崇恒今日终于在朝堂上开了口，吵闹的诸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可他们看向新王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和臣服。
　　朝堂上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蹦出来，听得崇恒又是生气又是恐惧。他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冷静，回想着他们刚才说的那一堆臭问题。
　　“既然人都死了，那就叫吏部重新选，兵部协助重新扩大禁军等。”
　　柳砚棠想要反驳，但是又想到了什么还是没有讲话。
　　“东巷被破坏了那就去修，喻清淮没有粮食了那就给他粮食和钱财，盛漪思既然是先帝承认了那就认她，不然你上吗？你这是在质疑先帝，那你去和先帝说？”
　　崇恒一口气说完，虽然他知道自己说了和没说一样，但这是他最直接和真实的想法。娄齐贤之前教他的纵横谋划和对于大元现下情况的解决全部抛诸脑后，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太后站在他面前的背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伸出阴影之中。
　　他给的太宽泛，太像小孩子的怄气，群臣一时间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钱和粮是说拿出来就能拿出来的吗？拿的是哪个粮仓的？怎么运过去？要派谁去押送粮食？这全都是问题。
　　“皇上。”
　　一道淡淡的嗓音有些突兀地响起来。
　　崇恒看向说话的那个人，赫然是韩家的二公子。
　　韩揆死于先帝之手，韩逸阳在众人面前受绞刑而死，只有这位二公子在柳砚棠的担保下才幸免于难，还能站在这个朝堂上。
　　太后知晓韩揆所做之事，皱着眉刚要开口讽刺。
　　“爱卿可有什么话说？”
　　崇恒的语气也是很不耐烦，他知道韩绥昭是谁，身为东宫太子的时候因为年纪小还没有上朝，他也很少和世家公子们接触。
　　可是韩逸阳与娄太傅有所往来，谈论之时偶尔也会提到韩绥昭，据他评价也是一位颇有才情的世家公子，比韩逸阳更有城府也更聪明。
　　只是此人一直以来都希望追随柳砚棠的步伐，与娄齐贤并不亲近。
　　“皇上若是因为漠京粮食的事情担忧，臣倒是有一个想法。”
　　柳砚棠没有回头，他猜到了韩绥昭想要说什么。
　　“中原八郡的粮仓历来只是供应妫都，这能够充分保重中原地区的百姓不致于挨饿。但是徐州和邺城每年也会送粮到中原八郡储存，所以臣以为不如将这两个地方的粮食运送到漠京暂解燃眉之急。”
　　他话音刚落便响起了反对之声：“这是给妫都的粮食，是他们交上来的税赋，你给漠京了岂不是拿妫都的东西去做嫁衣裳。”
　　“难道漠京军民的命还比不过户部侍郎的面子？”韩绥昭冷下脸，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反驳之人。
　　陆续珏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这韩绥昭直接把手伸进了他喉咙里挖东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