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25、子叙（3） “是我。”

　　殷氏没有彻底改过自新的可能，而殷晁错纵有逃离之能也会顾念赵氏。
　　此局破解，在于赵氏。
　　殷晁错卧在窗旁的破毯子上，冷气揪着缝隙窜进来，惹得他一宿都没睡好。当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借着殷氏沉沉的鼾声，绕过昨日他使唤赵氏买来的酒缸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昨日被打的地方酸胀得很，连头也是昏昏沉沉的。
　　殷晁错一摸额头便知道自己有些发热，早上的露气逼来，只觉得凉快。
　　他一偏头便看见崔晚惊坐在小木桩上，双脚踩着低一些的木块，腿上放着本书，右手间飞快地拨弄着玉佩。
　　崔晚惊看得仔细，直到殷晁错出声才发觉身后战了个人。
　　“这个是什么？”
　　殷晁错一整页看过去也没认识几个字，便问道。
　　崔晚惊吓得一激灵，手上的玉佩掉了下去，腰间有轻微的拉扯感。他合上书，微微向左后方回头，回答道：“这是瀛渌语的海月，海月是瀛渌特有的一种生物，含有剧毒，但是使用得当，也可以相克入药。”
　　崔晚惊突然想起来他昨晚说过殷氏的父母就是吸食海月烟的。
　　殷晁错点点头问他，“这本书讲什么？”
　　崔晚惊察觉到眼前这个人可能不认识几个字，不然不会看不到封面那么大的“瀛渌百毒”四个字。
　　“不过是记载了一些瀛渌人研制的毒罢了。”
　　“那——还是很无聊的。”殷晁错对什么史籍医书向来不是很感兴趣，“不过我上次看到孙老二他爹给他带回来的兵书还是蛮有意思的。”
　　“你对行军打仗感兴趣？”崔晚惊右手重新捏着玉佩问道。
　　“只是上次孙老二在村子说说他爹在打瀛渌人的时候听了点。”殷晁错补充道，“孙老二的爹是澶京谢将军手底下的士兵。”
　　崔晚惊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终究还是问他，“你，想听谢将军的故事吗？”
　　殷晁错的眼睛陡然亮起来：“想啊！孙老二老是说谢将军是个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男子汉！但叫他具体给我们讲讲谢将军的事迹他又讲不出个所以然。他老爹回来我们又不敢去问他。”
　　“谢将军，名唤谢秉业。”崔晚惊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颗桂花糖递给殷晁错，待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后才继续道，“谢将军跟着明武皇帝打天下时凭着一杆芦叶枪震得瀛渌十年不敢进犯。”
　　“芦叶枪？”殷晁错捏紧手中的糖，脑海中幻想着那杆长枪的样子。
　　“枪尖似芦叶，以碎银锻造，再坚硬的盔甲都会被他刺破。”崔晚惊继续道，“但谢将军这么多年镇守澶京并非一帆风顺。”
　　“谢将军的妻子和女儿，在明武皇帝征服沿海一带时被设计吸食海月毒上瘾。”
　　殷晁错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这当然是瀛渌人的蓄意报复。”崔晚惊问他，“如果你是谢将军，你是自请放弃将帅之职去照顾妻儿，还是继续抗击瀛渌？后这意味着你没有时间照顾家人，他们也很有可能会因此发疯发幻致死。”
　　“我......”殷晁错艰涩道，“我不知道。”
　　为大家而放弃小家，既是大义也是无情；为小家放弃大家，虽有温情却也无义。
　　“瀛渌在明武三年时再次进犯，谢将军奋战前线时收到家中传信。他夫人不愿谢将军为难，携女自缢。将军听闻后一言不发，只是在血战两夜彻底击败瀛渌以后一夜便白了发。”崔晚惊顿了一下，“我告诉你这个故事并非是要对谢将军评价什么。谢夫人此举破釜成舟，实为大义。她亲手斩断谢将军的软肋，让他成为真正的蛟龙入海谢秉业。”
　　“这本是个死局，不破不立。”
　　“诶小公子早上好啊，”随着崔晚惊讲的最后一个字落下，赵氏站在房门口唤道，还拿了件已经不能被称为衣服的布头围住殷晁错，“再过几日娘一定给你做件厚实的新衣裳。”
　　殷晁错没有思考赵氏究竟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脑海中还是崔晚惊最后说的“不破不立”。
　　殷氏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是这手艺确实没得说，昨天做到半夜赶制出来的两只轮子便做的极好，既结实又精巧，就连江随流看到以后也点头表示认可。殷氏的心气也渐渐高了，一大早起来竟先喝了一坛酒，一边唱着小调一边干活。到了中午竟然全部都做出来了，江随流道谢以后又给了一块碎银。
　　殷氏捧着这块碎银喝完了昨日刚买的剩下两坛酒，便一头醉倒在院子里。
　　江随流与崔晚惊清点了一下马车上的东西，刚准备走时殷晁错背着个小包袱跑出来，气喘吁吁地问江随 流，“先生，你能不能捎我一段到官府。”
　　江随流瞅了一眼醉醺醺的殷氏，刚想应答时赵氏散乱着头发跑出来，但她不敢发出很大的声音，知道抓住殷 晁错肩膀才透着哭腔说，“孩子！你又要走吗？你要把娘也丢下吗？”
　　“娘！那你就和我一起走！”
　　“他也是你爹！你怎么可以抛下他！”
　　江随流知道殷晁错走不了了，便抬脚上了马车并示意崔晚惊跟上。
　　崔晚惊扶着马车边缘犹豫了一下。
　　“这不是他要把我拴在家里，可以对我肆意凌辱打骂的理由！”殷晁错彻底爆发了，也不顾及什么声响，“他是我父亲，我感激他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可他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是他的孩子！他只是把我，把你当作是他的物品。他的打骂不过是想要才在我们身上找回他可怜的自尊心罢了！”
　　赵氏松原本紧攥的手渐渐失了力道，那张满是苦相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的神情。
　　“所有人都骂他老烟鬼，老酒鬼。是他自己心虚，是他自己怕了，他也怕我们也是这样子认为的，我们也会看不起他，抛弃他。所以他总是拴着打骂我们。除了是为他那可怜的自尊心还能是为了什么？！”
　　“你，你说什么？”殷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站起来，熏红的眼睛眯起来，不甘与自卑随着酒味蔓延。
　　他取出别在腰间的锉刀，“自尊心？你以为老子需要你看得起我吗？”
　　“呵！渣滓罢了。”殷晁错把赵氏护在身后，“时至今日，你还好意思说你是方圆百里最好的木匠师傅，可在我看来，你欺辱妻儿，就是牲畜。”
　　“看不起我，老子今天打死你！看你还看得起看不起我！”殷氏举起酒坛子就往殷晁错身上抡。
　　殷晁错往后一推赵氏，俯下身子前冲抱住殷氏大腿，将他撞倒。
　　酒坛子摔碎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好像撞破心中所有的屏障。
　　殷氏握紧拳头抡实了往殷晁错身上揍，殷晁错本就破烂的衣服被彻底撕烂。小孩清瘦的背上全是淤血与伤痕，现下又添上紫红的拳印。
　　赵氏看着孩子的后背，咬破的嘴唇被血润透，就像是涂上年少时最喜欢的口脂。
　　“臭崽子！”殷氏一脚揣在殷晁错左肩，那是他昨日刚用锉刀打过的地方。
　　殷晁错背部划过的雪地都变得黑红一片。
　　殷氏粗喘着气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插着的锉刀，恶狠狠道，“是老子打你打得不够，还敢看不起老子。”他不等刚爬起来的殷晁错站好便高高扬起锉刀挥向他。
　　崔晚惊握紧了玉佩，若是此番出手，救下了殷晁错这一次，也不能救他这辈子。何况救下了，他与赵氏日后的日子必定更不好过。若是不出手，殷氏这一刀下去，他就没命了。
　　殷晁错像头爆裂的小兽，攥着刚摔在地上捡起的小木块就要和殷氏拼命。
　　“咚-”
　　锉刀撞击脑袋，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音。
　　“娘！——”殷晁抱住倒下赵氏，跪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捂住赵氏流血的后脑。温温热热的，就像他还是和婴儿时在母亲怀里一般。
　　血流下来，糊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不清自己孩子的脸。
　　“走......吧...孩子，不破......不立，你走吧。”
　　赵氏想对自己的孩子说，可殷晁错只能看到母亲嗫嚅的嘴唇，直到赵氏咽气了也听不清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殷晁错埋在赵氏肩颈里，失声痛哭。
　　殷氏一下子酒就醒了，握着的锉刀都在抖动：“我，我没想打死她，是她自己上来的，是她自己要死的。这不怪我！谁叫你们都看不起我！一个个都想抛弃我！！！”
　　“对！”殷晁错仇视着自己的生父喊，“你就是个渣滓！”
　　殷氏涨红了脸：“你还敢，你居然还敢......”
　　殷氏再一次抡起锉刀，殷晁错闭上眼：大不了，就和母亲一起死了！
　　“哐当！”
　　“铛啷！”
　　前一声是玉佩与锉刀相撞的声音。
　　第二声是锉刀摔在地上的声音。
　　而后是玉碎散落的脆响。
　　“干什么！干什么！”一队官兵涌进了院子，“青州府衙接报！何人上报！”
　　几个官兵上去控制住殷氏，为首的握着佩刀巡视众人。
　　“是我。”江随流撩开马车的帘子，却看向刚才掷出玉佩的崔晚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