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24、子叙（2） “我叫殷晁

　　“去！给先生和公子倒杯水。”殷氏将马绳拴在院子前的木桩上，对在屋内打扫的赵氏吩咐道。
　　赵氏急急忙忙整理了以下散乱的头发，出来对江随流和崔晚惊微一欠身便去倒水。
　　“先生......呃，先生光临寒舍，”殷氏有些变扭地用词，“寒舍只有里屋一间，柴房一间，不知先生今晚......”
　　“不必操劳，柴房避寒即可。”江随流倒是不在意。
　　殷氏“诶”了一声便去柴房后找合适的木块制作车轮。
　　雪地里的车轮与一般的车轮并不同，雪地里的车轮会有一种特殊的齿痕，行走在冰雪上不易滑坡，车轴也是外疏内密，在过风的同时也更具有支撑力。
　　崔晚惊跟着江随流走进柴房，却看见之前那个男孩在堆放整齐的木柴中找出两个木桩摆好，听见脚步声回头对两人生疏地行礼，“先生公子请坐。”
　　江随流客气道，“多谢小友。”
　　殷晁错侧身走出柴房时，赵氏端着清水走进来。殷晁错便站在一旁等他母亲。
　　“柴房简陋，也没有什么好茶水。”赵氏从脸上挤出一点笑意，可任凭谁都能看出那几道泪痕。说着将水杯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又补充道，“家里着实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只准备一些粗粮，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夫人愿意留我师徒二人一晚已是出于善心，不必铺张。”
　　赵氏尴尬笑笑，绞着衣角想说点什么。余光一瞟到一直跟在江随流身后的崔晚惊，将殷晁错拉到身前，道：“小村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傍晚时余晖照得山头特别好看，不如让我孩子带着小公子出去转悠一圈，省得他无趣。”
　　江随流脸上笑容不变，却是不再讲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赵氏明显感觉到江随流周身状态不对，心里一下子慌了神，却又不知该做什么。
　　“那就麻烦了。”崔晚惊捏了以下腰间的玉，打破了这份沉寂。
　　赵氏松了一口气，推了一下殷晁错，“子叙，带着公子好好逛一逛。”
　　殷晁错领着崔晚惊走出院子。
　　“你们去琨山做什么？”殷晁错提了提松散的衣襟，想要借那层薄薄的衣料隔绝外界的冷意。
　　崔晚惊指间飞快翻转着玉佩，鹤氅之下的玉佩如一碗清水，平人心绪，回道：“祭祖，然后在琨山一带行医吧。”
　　“你们行医之人会见死不救吗？”殷晁错突然转过身来，余晖照在他身后，倒是晕出一丝血色。
　　崔晚惊知道他是想逃离这个已经生病的家。
　　“医者医不了心，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殷晁错不说话，随后背过身去，踏着冰雪继续前行。
　　崔晚惊说罢，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江随流在他学习医术时告诉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佛不渡无缘之人，医无救天下众生。
　　医者没办法救天下所有人，虽需怀有慈悲之心，但若过于关切众生而想救所有人，医者未免太累。且有事情冥冥之中自由安排，非人力可以相抵。救人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不救人。
　　殷晁错甩着破烂小鞋踢到路边一棵小草，被一阵粗犷的女声吓了一大跳。
　　“殷子叙你霍霍啥呐！”一个把自己包成粽子的大嫂正在院子的大铁锅旁搅和着粥。
　　“顾大嫂！”殷晁错欻一下收回脚，“没啥呐！就是，就是带一个朋友在村子里转转。”
　　顾大嫂从一边的小锅里拿了两根刚煮好的苞米迅速走来。刚出锅的苞米太烫，把顾大嫂脸上的肉都烫作一团了，“哝，你先拿着吃。也给你朋友一根。哎呦呦！那个死鬼又打你了！怎么还不穿过冬的衣服，你娘不是前天还和我说要给你做一件过冬的衣服吗？”
　　殷晁错伸出脏手，却只接过一根，“没事大嫂！我娘就是太忙忘记了！我只要一根就行，我和他分一分，等会还要回家吃饭呢。”
　　说罢抬脚便跑，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你说这娃子跑啥啊！”顾大嫂一跺脚，转身看到崔晚惊的一瞬间呆住了。
　　顾大嫂只觉得从没见过那么精致的娃娃。眉角温润，眸色清澈，原是像琨山的润玉，却带着悲悯的神色。
　　“娃，殷家这小子可怜呐。爹是个死酒鬼，娘是个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鸟。你是他朋友，就好好陪他在这村子里逛逛吧。”顾大嫂把剩下的苞米递给他，“吃不？”
　　*
　　等崔晚惊追上殷晁错时，男孩正坐在结冰了的小溪旁。
　　远处隐隐约约已经可以看见琨山的轮廓了，雪白又朦胧的山尖似是要出破天际。
　　殷晁错掰了一半苞米递给崔晚惊。
　　崔晚惊看着那半截苞米却没有伸手。
　　殷晁错看到自己手握着的那一截黑乎乎的，咧嘴一笑，“你可以捡干净的地方吃。可别指望着回去能有啥吃的，不会比这个更好了。”
　　崔晚惊对上那一张充满笑意的脸，接过苞米，在他身边坐下来。
　　“诶诶诶。”殷晁错看他直接坐下来，叫道，“你不怕把你衣服弄脏吗？我看你师父和你都挺爱干净的。”
　　“我与师父都不介意。”崔晚惊用露出的灰色衣袖擦去灰尘，掰着苞米一颗一颗吃。
　　殷晁错直接用牙齿啃了一排，含糊道，“我看你师父的样子，原以为会嫌弃我家脏呐。诶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哦对哦，谢谢你下午的时候砸了那个人渣的锉刀。”
　　“崔晚惊，村晚惊风度的晚惊。”
　　“村晚惊风度。”殷晁错嚼着苞米复述一遍，显然不知道这句诗，但还是很热心地说，“我叫殷晁错，你也可以叫我殷子叙。”
　　“晁错，旭日东升，想你父母也希望你前途光明，充满朝气。”崔晚惊随口接道，却又突然想起下午看到的场景，立马住了口。
　　殷晁错垂下手，寒风裹挟着夜晚的冷寂灌进少年的胸腔。
　　“我娘，以前是村子里最好看的女子，家里也最是殷实。她父母不让她出去做活，只叫她在家里绣绣花，干些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个渣，我父亲本就是这一带有名的木匠师傅。来母亲家修马车时两人一见倾心。父亲原本就是随风而走的木匠师傅，也没有什么积蓄。我外公外婆也并不在意他的境况，招了他作上门女婿。我父母也确实有过几年恩爱的日子。”
　　殷晁错随手捡了快碎石丢到冰面上，原先光滑的冰面竟也被砸出一个小小的裂缝。
　　“但后来有人告诉我外婆，我父亲的家里人，是因为吸食海月烟没了的。”殷晁错转头看向崔晚惊的侧脸，见到他眼眸垂下只是盯着冰面，“你既然学医，一定知道海月烟。”
　　他苦笑一下，“不过也对，咱们海边的人，哪有不知道海月烟的呢。这件事情后来不知怎么就在村子里传开来，全村人都戳着父亲的脊梁骨骂他，甚至想把他赶出村子去。可是能在冰雪地上行走的木轮唯属我父亲做的最妙，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吸食，村里人到底是没有将他赶走。我外公外婆都想要母亲与他和离，但我母亲不肯，她说她相信她的丈夫。外公外婆病逝以后，他就开始酗酒，他一开始还只是在外头喝，后来喝酒时听见有人骂他老烟鬼就在家里喝，喝完就砸东西。我母亲总是劝他别喝了，可他觉得母亲开始看不上他了。从墙角一抄锉刀，就对着她背打下去。那个时候我五岁，大概是太小了，其实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锉刀举起来的有一瞬间，被烛火照得很亮。”
　　“他花很多钱喝很贵的酒，好像这样就可以抹去他的过往一般。家也被他喝得越来越小，大家开始骂他死酒鬼，说我母亲瞎了眼。他就把母亲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也在我的脚上套上死结，只让我在院子里活动。没钱以后，他就喝最便宜的酒，把自己身子喝垮了，回来还要打母亲。”
　　崔晚惊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是谁在听对于殷晁错来说并不重要，他只是需要将多年的苦水通通都倒出来。
　　“我想过，我想过带母亲一起逃出去。我在后山砍柴的时候顺带给顾大嫂家拾柴，给村里的小孩刻冰雕，他们都会给我点零碎钱。我攒一攒，够我母亲和我逃出去生存一段时间。”殷晁错又捡起一块碎石用力砸向冰面，竟被他砸出了一个小凹坑，“可我母亲好像被她丈夫困住了。”
　　崔晚惊不语，只是用手指绕住底部没拔干净的苞米丝。
　　“好了！”殷晁错从地上一跃而起，抖了一激灵，“好冷啊，崔，崔晚惊！和你讲了那么多不想干的事情真不好意思哈。其实我们村子景色真的还不错，我带你继续逛逛？”
　　崔晚惊也从地上站起来，道，“夜色将近，还是早点回去吧。”
　　“成！”殷晁错就着手中的苞米往家的方向走去。
　　*
　　院子后头传来木头划拉的声音。
　　“师父。”崔晚惊回到柴房后对正在闭目养神的江随流行礼。
　　“嗯。”他睁开眼睛看向崔晚惊。
　　江随流的眸色偏浅，所以总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但崔晚惊知道，除却至亲，师父是对他最好之人。
　　“明日落山前启程，中途就不再停留了。”江随流示意他坐，“免得你师娘等急了。”
　　“是。”崔晚惊坐下来。
　　小院破旧，根本挡不住隔壁的低语。
　　“母亲！我和您说过很多次，跟我走吧！这样下去真的会被他打死！”
　　“孩子，他不是故意的。你就听娘的，只要咱们一家人不分开，咱们就还有个家。”
　　“家？”殷晁错拼命压抑着声音，“咱们这个家还能叫作家吗？！”
　　“你总说忍忍，你总说父亲会看到我们的辛苦，他会改的。你每一次夜半三时被身上的伤疤疼醒，我就问你，他真的会改吗？就算他改了，身上的这些伤到底该由谁承担！”
　　赵氏没有回答，只有啜泣抽泣之声。
　　“嘉懿你说，此题何解？”
　　崔晚惊回忆着傍晚殷晁错的话，略一思忖便道，“不破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