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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子叙(1) 殷氏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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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懿,琨山不比青州父母在身边。要勤添衣,莫教寒邪欺了去。”月色刻丝鹤氅围在身上,崔晚惊觉得身上有些热。
“知道了。”他对双目含泪的母亲和边上沉默的父亲分别作礼离别后,便跟着江随流坐上马车。
马车吱呀呀地北上,像一个年迈的老者强撑在最后一点精神气,最终在青州与琨山之间的小村庄彻底撒了手。
“老伯,请问村中可有木匠?我与师父正要去琨山,路上多碎石,竟将车轮裂了一大口,想找一木匠师傅帮我们修一下。”崔晚惊走近村口正在劈柴的大爷,问道。
那老汉穿着厚厚的棉袄,回答时一股白烟直窜出来。
“你找木匠师傅啊!往村子里头走,看到门口摆着一堆酒缸子的就是他家。”
崔晚惊道一声谢后便往村中走去,小村庄的生活气息很浓,儿童的嬉笑声和狗吠声交织在一起,崔晚惊难得生出一种闲适。实际上这种挣脱的感觉从家里出来时便不断生长。
“臭崽子!昨晚叫你去打酒你又忘了!”
“乒铃乓啷!”酒瓶摔在地上,一小块碎片飞溅到崔晚惊的鞋前。
他往前看去,这户人家的门口满是散落的酒缸,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倒在地上。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袖遮不住他的手,他双臂环抱护住自己的头。
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从墙角抄起锉刀竟就往男孩身上打。
崔晚惊本能高呼,“诶-!”
这时,一个满脸苦相的女子从房内跑出来,扑倒在男孩上方,用自己瘦弱的身子去挡住那一把锉刀,“没钱了,上个月做木工赚来的钱都让你喝酒喝没了!!!”
锉刀打在骨头是闷闷的声音。
“没钱?怎么那么快就没钱了啊?要不是你前几天嚷嚷着要给这个讨债鬼买什么过冬的衣物,我会没钱喝酒吗?”锉刀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再次落下。
崔晚惊瞅到脚前的碎片,忙拾捡起来,冲着男人扔过去。
碎片砸到了锉刀又分成了好几片,但那脆响好歹让男人停下来手中的动作。
“你谁啊!”男人醉醺醺地往崔晚惊的方向走了几步,见到他身上的鹤氅和腰间悬挂的玉佩就知道这必然是哪家的富家公子,随即谄媚笑道,“公子,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想必你就是村子里的木匠师傅吧。”崔晚惊放慢自己的语速,见着女人拉着孩子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道,“我们要北上琨山,马车的轮子坏掉了,如果你能帮我们修好,必有重金相谢。”
男人眼咕噜一转就答应了,“那是自然的,我的手艺,方圆百里都说好!”
“是!您的酒味,方圆百里也都闻得到!”边上屋子里的大婶泼盆水到外头,顺嘴应道。
“臭婆娘你懂个屁!”男人对大婶骂道,又马上换上一副笑意,“那公子你等等我,我拿上工具就和公子去看看马车?”
崔晚惊后退一步道,“自然。”
男人乐呵呵地往屋子里去取工具,路过女人时仍不忘骂一句,“死猪护犊子。”
崔晚惊这才看清楚女人怀里的那个孩子,第一眼就被那双漆黑而有灵气的眼睛吸引住,继而唏嘘,如此少年,竟出生在这种家庭,也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臭娘们滚进来!”屋内传来男人的叫喊。
那女子对崔晚惊微微点头示意,脸上只有逆来顺受的悲哀,她捏一下孩子的肩,示意他招待一下客人,便走向了她的苦难。
小男孩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篱笆旁,和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崔晚惊对视,“公子。”
崔晚惊微微俯下身,让自己和男孩平视,应答道:“嗯?”
“你可以带我走吗?”
男孩毫不在意额角的血满满渗出,滴落在露出肩膀的疤痕上。虽以灰尘覆身,眼里都是坚毅。
“你要跟我走?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崔晚惊没想到这孩子那么直接,原以为会向他讨要吃食或金银钱财。
去哪里不重要,逃离这里就可以。
但这话还未说出口,男人就带着一布袋工具小跑出来,对崔晚惊道,“公子,带路吧。”说着话也不忘用左手的木尺敲了一下男孩的后背,训斥道,“别在人家公子前丢人现眼,和你那不要脸的娘去给老子打点酒。再犯懒老子回来抽你!”
崔晚惊垂下眼眸,转身往外走去。那男人则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从下至上打量着崔晚惊的鹤氅。
男孩久久盯着崔晚惊走远的身影,连母亲什么时候走到身旁也没有注意到。
“子叙,你看什么呢?”赵氏把手搭在殷晁错肩上,指尖触碰到一点温热,抬手时发现了血滴。眼泪一下子糊满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赵氏环抱住自己的孩子,愧疚道,“孩子,是母亲对不起你。”
“所以娘,都这样了,你还不走吗?”殷晁错和背后泣不成声的赵氏比起来,显得平静许多。
他缓缓转过身,仰视赵氏的脸,认真道,“自我记事起,他便一直打你,没活要打你,喝完酒要打你,在外受了一点气也要打你。他上次醉酒回来,差点就把你打死你忘记了吗?”
他抓住赵氏的小臂,只是稍微一用力,赵氏脸上便出现痛苦的样子。这是殷氏拿锉刀打出来的,不止是小臂,后背,腿上都是瘀伤。
“他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赵氏哭着摇头,也不知是在解释给谁听,“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娘这辈子嫁给他,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孩子,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母亲!”殷晁错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怒气,“咱们这辈子不会这样被那个渣滓毁掉!你跟我走啊!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走!你甚至还要告诉那个男人。只要我们逃出去,我们一定可以过另一种生活的!”
“不是的孩子......女人离开丈夫还能剩下什么呢?你是他的孩子,你这样抛弃父亲也不是做儿子的道理啊!”赵氏劝说自己的孩子。
殷晁错闭上眼睛,这般的生活他已然过了十三年,他不是没想过跑走,小时候他像条狗一样被拴在院子里给殷氏干活,后来长大需要上山砍柴,殷氏要他每次太阳落山就要回来,否则便打骂赵氏。殷晁错心疼母亲,太阳边边接触到山顶便回来。前几日他晚上偷偷叫醒赵氏,原来是他偷偷准备好了微薄的银两,要带赵氏一起走。赵氏说自己还要带一些东西要他先在后山等她。殷晁错背着小小的包袱,幻想着和赵氏以后自在而宁静的生活,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怒气冲冲的殷氏和在一旁掩面哭泣的赵氏。原来是赵氏告诉了殷氏,归家以后殷氏更是将母子二人往死里打。
殷晁错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他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救他的母亲,来救他自己。
*
“公子,这马车的轮子是不能再用了。您是要去哪啊?”殷氏蹲下来看着缺了一个大口子的车轮。
“去琨山。”江随流坐在一边的石头上,不在意灰尘蹭上袍子,而用手掩住杯。
殷氏捏了捏车轮,感受到指腹下的木头显然已是寿命将近,对江随流道,“先生,您若是往南去青州,我倒是可以把这轮子补一补,勉勉强强还能支撑到青州。但您这是北上琨山,一路上的风雪只会越大,路途多石子冰雪,这轮子要不了半天就会彻底散架。况且这木轮光滑,您要想上琨山,得换一种雪山专用的轮子。”
江随流抿一口望山春,问道,“那不知师傅可会制作这种轮子?”
“别的不敢说,这种轮子方圆百里只有我做的最漂亮,也最耐用!”殷氏眼底微微有亮色,又道,“只是,这种轮子制作颇费些时日,而且价格也......”
江随流取出一块碎银放在盛茶具的木托上,“师傅我们赶时间,明日落山前就要走了。”
“可......”殷氏面露难色。
江随流又取出一块放在木托上,“麻烦了,还请为我们找一处可以留宿的地方。”
殷氏的脸上立马展开笑容,慌忙不迭道,“自然,那是自然。明日落山前必然做好!”说着他就走上前去拿木托上的碎银,手指关节无意间碰触到江随流的茶杯。
殷氏拿到碎银是看了又看,对江随流道,“那先生就跟着我走吧。”他牵着马绳,拖着吱吱呀呀的马车往村子里走。
江随流拂袖站起来时只听见“铛啷”一声脆响。
殷氏回头看向地上的碎瓷片,再看向江随流。
“莫介意,不小心打碎了盏茶罢了。”江随流微微一笑道。
崔晚惊站在江随流身后默不作声。
殷氏笑笑,转头继续带路时,总觉得那一地碎瓷是一种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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