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18、救驾（2） 当年舒清延

　　两人隔着一条火线遥遥相望，面对数支漆黑的火铳，沈怿言没法拿将士的命去赌。
　　“嗒嗒......”
　　浓重的雨雾中显出一队轻骑。
　　“哈哈，我要等的人终于来了，把她带上来吧。”蒋祺耘话音刚落，舒行洛勒马停在沈怿言身边。
　　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跟随在北陇轻骑边上，是舒行洛之前就留下来几个忠实可靠的人，一直没有让他们在宣泰面前露脸，平时也都在北镇抚司待着。舒行洛左手撑着沈怿言的右肩利落地翻身下马，雨水打湿额角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侧。
　　灰袍落地，溅起的泥水沾上靴子。
　　蒋祺耘端详了一会似是对一旁的小兵道：“你说，这舒清延要长得多好看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啊？”小兵一脸迷茫。
　　蒋祺耘轻笑，一把扯过属下带上来的人，把她的头压在城墙壁上，手掐着她的脖颈：“舒行洛！你看看这是谁？”
　　舒行洛和城墙上的舒婉瑜对视。
　　数日的折磨让她几乎失去了人样，背上不知钉了几根长钉，头发乱糟糟地一团，似乎还少了几块头皮。
　　沈怿言感到边上的那副身躯在细微地颤抖，他用自己的右肩抵住舒行洛的后背。
　　“你们姐弟相见都不说话的吗？”蒋祺耘咧嘴一笑，“你最好叫暗处的射手把弓箭都放下，捏断这个女人的喉骨不是什么难事。”
　　舒行洛握紧了望月：“蒋明岚！你到底要怎样！”
　　“我想怎样？很简单啊。”蒋祺耘懒散地用长刀划着城砖，“你和沈怿言都放下兵器，老老实实地跟我回去。”
　　舒行洛沉默片刻回道：“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你先放了长姐。”
　　蒋祺耘没想到他居然真应了，回笑道：“指挥使大人果真爽快，那边请您先上来吧。”
　　舒行洛刚往前踏过半步，便感到沈怿言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怿言一抬眼就跌进舒行洛清明的眼睛里，他抬手替他拂去眼角的雨水。
　　舒行洛微仰着头看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沈怿言身上的味道，还看到了爱人发丝间滴下的血污和眼底的疲惫。
　　他挣开沈怿言的手，义无反顾地跳过火线，就在落地的一霎那听见头顶传来的命令。
　　“开火！格杀勿论！”
　　雨夜中传来铁销叩击的声音，但预想中的爆裂声并没有响起。
　　蒋祺耘脸色一变，舒行洛却已经斩杀两人，踩着尸体跃上城门，一手抓着城门牌匾翻身到蒋祺耘面前！
　　他心下大惊，捏着舒婉瑜咽喉的手不由得一松。
　　不好！蒋祺耘多年的经验让他凭借本能往身后一侧，鞭子生生将他和舒婉瑜隔开几步距离。
　　这鞭子抽打的力度和样式，是周安！他突然想起来韩绥昭之前提醒过他的，“舒行洛身边的周安要注意一下，我总感觉从北镇抚司出去的人，不应该只是挥鞭子那么简单。”
　　“舒行洛！”蒋祺耘挥刀甩开长鞭，长鞭上细细密密的倒刺在刀背上留下痕迹。他扔掉长刀，抽出短匕。
　　舒婉瑜费力地捂着脖子，压抑地咳嗽着，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背上的长钉不断牵扯着背后的肌肤，连呼吸都是剧痛。
　　周安抖了一下长鞭，在砖地上留下道道刮痕。
　　严以则本站在蒋祺耘身后，险之又险地避开周安抖攻势，此刻也手横长刀挡在蒋祺耘面前：“来，周安。”
　　舒行洛抽出软剑，薄薄的剑身侧过时几乎与雨夜融为一体，只有火光照到时反射出刺眼的光。
　　“蒋祺耘，你梦该醒了。”
　　他瞳孔巨缩，城墙下并没有他预想的火铳爆炸声和北陇士兵的惨叫声，兵刃相接不绝于耳。有人对这批秘密火铳做了手脚。
　　“是你！”他咬牙切齿道。
　　蒋祺耘翻转匕首，弹开舒行洛刺来的望月，偏偏望月以抽刀断水水更流之势缠上了他的短匕。
　　蒋祺耘往后退了一步，脚抵上后头的台阶。
　　他冷笑一声，舒行洛这是要把他往一边去引啊。
　　他突然撤回短匕，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是谁落下的碎片铠甲，任凭舒行洛将望月刺进他的左肩。
　　舒行洛感到剑身刺进□□那一瞬的阻力，便要翻转软剑，却被蒋祺耘用软甲包裹着剑身握住。
　　虽有一层铁片的保护，但望月的锋利还是穿透了铠甲，嵌进蒋祺耘的手掌。
　　蒋祺耘凭借不容抵抗的力气竟然将望月生生拔出，匕尖对着剑身狠狠一震。望月整个剑身都在抖，舒行洛被迫收回，整个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蒋祺耘握着匕首向他刺来，舒行洛一甩剑身便要绞下他的短匕，兵刃相接的一瞬间蒋祺耘就松了手，往右前方一抓，单手就掐起舒婉瑜的脖子。
　　碎裂的短匕落在地上，蒋祺耘对着的她的手臂咔哒一脚踹得脱了臼。
　　但舒婉瑜死咬着嘴唇愣是没出声，只是脱力地后仰着，露出涨红的脖颈。
　　他欣赏着舒行洛一变再变的脸色，摸上舒婉瑜完好的另一只手，恶狠狠道：“我要所有人都看着她死。”
　　“蒋祺耘！”舒行洛挥剑甩开一个士兵的纠缠，喷发的血液溅到他的眼睫上，世界黑红一片。
　　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蒋祺耘竟是把她另一只胳膊生生折断，舒婉瑜也终于是忍耐不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蒋祺耘带着奄奄一息的女子飞掠到城门顶上，舒行洛紧随以后，两人在檐廊上站定。
　　余光里他看见禁军总领蔡符带着人马冲过来，每个人的手里都配着火铳，那一批是他没有动过手脚的。
　　他的火铳正对着沈怿言。
　　“沈怿言！”
　　舒行洛大声叫着战火中和狼一起厮杀的人，全然没有顾到蒋祺耘发来的袖中箭。
　　沈怿言一抬头就看见那薄薄的一片人高立于檐廊，他眯起眼睛，抄起挂在马边的弩箭，按下。
　　带着螺旋纹的铁弩箭飞快穿过雨幕。
　　两枚箭矢相接，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而卢归帆察觉到了蔡符的举动，猛地把沈怿言扑倒在地。
　　蔡符的火铳擦着他的头发过去，只剩下了半个脑袋的短发。
　　“原来是沈世子，久仰大名。”
　　蔡符勒住马，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
　　头发的焦臭味和火药的刺鼻混合在一起，一股脑地钻进沈怿言的鼻翼间。
　　他被压得眼前一黑，而后拉着卢归帆转身再次躲过一枪后迅速起身。
　　沈怿言对一旁的原明低声道：“不要恋战，先出城门。”
　　雨势骤然缩减，舒行洛只觉得身上的水汽似乎都要往刚才打斗留下的伤口里钻。
　　月光倾斜着洒下来，落在舒婉瑜诡异折着的手臂上，衣带轻飘飘地晃悠着，牵扯着舒行洛的目光。
　　“舒清延死后，你们过得很苦吧。”
　　舒行洛的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戒指，咬紧了下唇。
　　“你六岁时父亲就走了，七岁时母亲也死了。十六岁时你就在名义上死在了察古，皇家血脉，呵？还不是被除名。我查了很久，为什么你们一家四口一个个不要命地往察古跑，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复仇？原来......哈哈哈！那么可真够冤的。”
　　一个小兵绕到沈怿言身边时冲他喊：“世子殿下！这城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是一个机关锁，没有钥匙就算是我们一股脑全冲上去也打不开！”
　　沈怿言抄起一个盾牌格挡住射来的羽箭，再往下一刺：“现在去他妈的哪里找钥匙！”他骂完顿了一下，蒋祺耘此人极其自负，断然不会将钥匙放在别处，必然是带在身上的。
　　“蒋祺耘！”沈怿言冲着舒行洛喊，“在蒋祺耘身上！”
　　舒行洛失血过多有些晕眩，他用软剑支撑在屋檐上缓缓喘气，细细扫过蒋祺耘身上的每一处。
　　禁军向来稳扎稳打，就像是一堵坚实的墙。
　　“阿姐。”舒行洛哑着声音喊了一句。
　　“严以则！”蒋祺耘随手把舒婉瑜扔在一旁，接过他扔上来的一柄刀，稳稳握在手里。
　　舒婉瑜的额头磕在瓦上，晕了过去，碎骨刺着皮肤，像是下一秒就要戳穿。
　　蒋祺耘往前走了一步：“当年舒清延一剑舞动天下惊，万人朝京一睹风采，就连草原神女都千里迢迢跑来想要嫁给他。我倒是想要领教一下，舒清延之子，又是何等风采？”
　　说罢他便举刀劈来，舒行洛滞缓地往边上险险避开。蒋祺耘的动作好像被无限放慢了，但他依旧看不清，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抬手要绞住蒋祺耘的长刀，却被他轻巧避开，刀背划过时刺耳地声音像是穿进他的心脏，他只觉得一口气没提上来，便被蒋祺耘当胸一脚踹飞过去。
　　后背狠狠砸在坚实的瓦上，他咳出一大口黑血，压在胸口的感觉却减轻了几分，是腐心之毒！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蒋祺耘刀尖又至，他艰难地往右侧一偏，弯折望月堪堪挡住刀势，但刀尖还是没入左肩，鲜血染红灰袍，几滴流溅到珠玉上。
　　“真是个美人，可惜了。”
　　舒行洛嘴角渗着血，却负气一笑，他能感觉到刀的重量在不断加大，左肩像是断掉了一样的疼痛。
　　蒋祺耘盯着那双透亮的眼睛，那双瞳孔猛然间缩了一下，他敏锐地在这中间捕捉到了一个身影，是舒婉瑜晃着那只折断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蒋祺耘刚要收力，却被转变方向的望月压得无法动弹。
　　舒行洛竟然用力地把刀尖压进肩膀来控制他的行动。
　　真是个疯子，不过舒婉瑜断臂之躯又能做些什么呢？
　　蒋祺耘自负想道，蔡符和沈怿言在下面打得难舍难分，现在舒行洛也栽在他手里。是啊，他都落到自己手里了，那就把他抓回去，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