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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心的小崽子 ...

  •     时月站在那里,像一尊精致但没有上漆的雕像。困惑在她脸上凝结,她甚至觉得姜至那句“不准”,带着一种不该属于陌生人之间的、自来熟的冒犯。

      但那碗蒸蛋的“恩情”像一道指令,在她心里设置了无法逾越的权重。

      她抿了抿嘴,像是经过了某种复杂的内部运算,最终决定妥协半步。

      “你在指导高三学生进行一项无意义手工行为,我认为是……”

      她在这里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选择一个最精准、最不会出错的词汇。

      “是……浪费时间。”

      这四个字吐出来,像一枚打磨得锃亮的钢针。

      姜至听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那坨灰褐色的陶土在他掌心和指间被不断地向上提拉,又被压下,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拉坯机嗡鸣着,转盘切割着空气。

      他笑了。

      “错。”

      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我问的是你脑子里弹出来的第一个‘词’。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判断句,还带了主谓宾。”

      他抬眼看着时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编程错误。

      “你的脑子,在你开口之前,又把那个最直接的反应给包装了一遍,加了个‘因为-所以’的逻辑框架。你怕说错了,所以给了个最安全的、最符合你人设的答案。”

      他猛地一收手,脚下踩了踏板。转盘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嗡”的一声,停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遥远的蝉鸣。

      姜至站起身,几步走到时月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干,温度比她的温度要高。

      时月被拉着,踉跄了一步,被迫走到了那台冰冷的拉坯机前。

      他捏着她的手腕,往下,按向那坨静止的、湿润的陶土,随即松手。

      时月的指尖最先触碰到那片冰凉粘腻的泥巴,一种陌生的、无法用数据量化的触感,瞬间通过神经末梢,传导进她的大脑。它很软,带着水分,还能闻到一股土腥味。

      “现在。”

      他的声音在时月身侧,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不要用你的脑子,用你的手。”

      “告诉我,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不要”,“不准”,那些带着命令词汇的声音响在耳边,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指令,让时月本能地感到被冒犯。但那顿午饭的“报答”权重,在她混乱的系统里,依然占据着最高优先级。

      这两种指令冲突的瞬间,时月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愤怒,她猛地退出了姜至的掌控范围。

      但已经晚了。

      时月的指尖,已经陷进了那坨湿润、冰凉的泥巴里。

      黏腻的、无定形的触感,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触手,顺着她的指尖向上攀爬。她下意识地想掐手心,那是她用来强行覆盖错误代码的物理指令,但这一次,她的指尖只能更深地陷入那片柔软的、肮脏的混沌里。

      时月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肮脏的,泥巴。”

      她开口,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姜至愣在原地,他看到,在时月吐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那不是之前面对古诗词时的茫然空白,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淬了冰的厌恶。

      那种厌恶太纯粹,太强烈,也太……错位了。

      它不像是在看一坨泥巴,更像是在看什么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没等姜至做出任何反应,时月像触电一样抽回手,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朝教室外的水槽跑去。水龙头被她拧到最大,水流“哗”地一声冲刷下来。她把双手放在水柱下,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搓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搓掉一层皮。

      姜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时月的背影,看着她那近乎自残的清洗动作,再低头看看那台拉坯机上,那坨被她指尖掐出几个深深印痕的陶土。

      她很快洗完了手,甚至没用毛巾擦干,就那么滴着水,快步走回教室,背上书包,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一秒钟都没有停留。

      她的目标很明确——教务处,她回到了她最初的轨道上。

      姜至没有拦着。

      他只是靠在拉坯机旁,看着时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空气里浮动的粉尘,在阳光下无声地跳动。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坨陶土上,时月留下的那个最深的指印。

      然后,他慢慢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通往行政楼的小路。没过多久,时月的身影出现了。她走得很快,步履坚定,没有回头。

      姜至就那么看着,直到她的身影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知道,时月会撞上那扇两点半才开的门。他知道,她会像一个设定了固定路线的机器人,在那扇门前,一遍遍地执行“提交”指令,然后一次次地收到“失败”的反馈。

      但他现在,已经不关心那个实验的结果了。

      他关心的是,刚才,在那坨泥巴里,时月到底看到了什么?

      姜至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站在陶艺教室的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了那栋喧闹与寂静并存的办公楼。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走到宋乔的位置旁,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发展与教育心理学》。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书,办公室里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他没有刻意找什么,只是任由目录滑过指尖,最后停在了某一页。

      那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过度强调逻辑与竞赛,可能导致情感与共情能力缺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温床。】

      姜至的目光落在那句话上,很久没有动。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不像。利己主义者会计算得失,趋利避害。而时月刚才的表现,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突然被灌进了一捧沙子,系统在极度混乱中,选择了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逃离指令。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他想起时月那双眼睛,在看到那坨泥巴时,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纯粹的厌恶。那不是对脏的嫌恶,而是一种更深的、源于骨髓的恐惧。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人对最原始的、不定形的物质,产生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

      他转头看向窗外,行政楼的方向。他知道,时月应该已经在那扇门前,开始她那场注定要失败的、和规则的对抗了。

      而另一边,时月确实站在了教务处门前。门是开着的。王老师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给一盆吊兰浇水。她走进去,把那张被捏出褶皱的转学申请表,放在了他桌上。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她拿回盖了章的回执,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经过精确计算。

      但在走出一中校门的前一刻,她停下了脚步。

      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远处那栋高三教师办公楼。隔着操场、香樟树和斑驳的树影,时月看不到姜至办公室那扇窗。但她就是那么看着,掐着掌心的手指,力道又重了几分。

      几秒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汇入了校门外的人流。

      晚上下班,姜至没有直接回御水湾,而是平静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最后驶入了半山腰那座气派空旷的庄园。

      他母亲季南枝正在开放式厨房里,戴着一副隔热手套,从烤箱里端出一盘刚刚烤好的黄油饼干。暖黄的灯光下,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居家服,身形优雅,丝毫看不出是在做家务。饼干的香甜气息,瞬间冲淡了这间大房子里常年不散的冷清。

      姜至换了鞋,走过去,很自然地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还烫手的饼干。

      “妈。”

      “星河集团的那个时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问得直接,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正在把饼干往冷却架上摆放的季南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她抬起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星河集团?”

      她没有直接回答,把最后一块饼干放好,摘下手套,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避开人名:“你去搜搜就知道了,人家现在搞的是AI芯片,未来产业。比我们这些钢筋水泥,有前途得多。”

      她端起那盘已经微凉的饼干,转身准备离开厨房。

      “想吃自己拿,我拿上去给你爸尝一下。”

      姜至看着她的背影,听出了她话里的回避。她越是这样,就越证明,时姝这个人,或者说她背后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他还想再问,季南枝已经端着盘子,优雅地走上了通往二楼书房的旋转楼梯,留给他一个没有答案的、混杂着黄油香气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办公室里还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早餐包子味儿,姜至端着一杯刚冲好的意式浓缩走回座位,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张有些突兀的二十元纸币。

      纸币被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压着。他放下咖啡杯,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板正得像从印刷机里刻出来的,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情绪。

      【手机,放学给我。】

      姜至的手指摩挲着那张便签纸,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裤兜,硬邦邦的轮廓提醒着他,昨天时月走得太急,把手机落在了他这里。

      他拿起那张二十块钱,指尖刚一触碰,一股熟悉的、廉价的烟草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就钻进了鼻腔。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每次冲进校门口那几家乌烟瘴气的网吧抓人,一推开门,就是这个味儿。

      他盯着那张钱,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气乐了的意味。

      “小崽子,胆子还真不小。”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手把那二十块钱扔进了抽屉最里层。

      “还敢去上网?黑了心了。”

      他正自言自语,宋乔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随堂测验走了过来,脸上神色复杂。他从最上面抽出一张卷子,递到姜至面前。

      “姜老师,你看一下。”

      姜至接过卷子,视线落在右上角的名字上——时月。鲜红的“98”分,在满分150的语文卷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快速扫了一眼,整张卷子写得满满当当,但是阅读理解和古诗文鉴赏,拿了最低分。

      【题目:请分析“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一句中蕴含的诗人情感。】

      【看见花,所以流泪;因为憎恨离别,所以鸟的叫声使内心受到惊动。】

      干巴巴的,字面意思的直译,像一份毫无感情的说明书。

      姜至把那张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和时月留下的那张字迹一模一样的便签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边,是逻辑严谨、一丝不苟的指令,另一边,是对人类情感世界完全的、彻底的隔阂。

      窗外的早读声,课代表收作业的吵嚷声,都变得遥远。他看着这两样东西,陷入了沉思。

      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平静。姜至回过神,把时月的卷子和纸条都收进抽屉,拿起了他的数学教案和三角板。

      下一节,是高三(一)班的数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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