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杨柒佰

8、CPU报错会回档

　　　　姜至夹着教案走进高三（一）班的时候，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三秒，然后又恢复成一种嗡嗡作响的、压抑的背景音。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时月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强行插入泥土的标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毛茸茸的金边。她的同桌，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正凑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

　　姜至的嘴角勾起来，一个完全理性的机器人，配一个永远在输出情绪的假小子，这组合，有点意思。

　　他走到讲台上，把教案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教室里最后那点嗡嗡声也消失了。

　　“上课。”

　　他拿起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解析几何题。题目不偏，是高考的经典模型，但需要好几步转化。

　　他写完，转过身，粉笔灰从他指尖簌簌落下。他的目光越过前排一张张紧张的脸，直接定格在时月身上。

　　“时月。”

　　他点了名，全班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集中过去。

　　时月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姜至看见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没有丝毫犹豫，解题步骤一行行地出现在黑板上。字迹和她纸条上的一样，板正、清晰，像教科书的印刷体。她的思路比他预设的还要简洁，直接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跳过了几个常规的步骤。

　　不到三分钟，完整的答案已经写好。

　　她放下粉笔，转身，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在说：下一个。

　　姜至心里明白，在时月看来，他刚刚的行为，是在浪费她宝贵的运算时间。

　　“坐下。”

　　他点了点头，让人坐了回去。

　　她刚坐下，旁边的短发女孩向一叶就赶紧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用手捂着嘴小声嘀咕：

　　“我靠，姜老师第一节课就为难你啊？这题超纲了吧？”

　　姜至正准备讲解黑板上的题目，他看见时月摇了摇头，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另一串公式，推给向一叶看。她甚至没有出声，只是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全新的解法，向一叶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姜至拿着三角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向一叶，时月。”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上课觉得无聊，可以去后面站着聊。”

　　向一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时月只是平静地合上笔盖，拿起水杯，跟着她走到了教室后面，全程没有看姜至一眼，脸上连一丝被戳穿或被惩罚的愤怒都没有。

　　姜至看着两个并排站在教室后面的身影，一个像做错事的小学生，浑身不自在；另一个，像一尊正在自行充电的雕塑。他想看到的愤怒没有出现，这让他心里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脱力感。

　　“叮铃铃——”下课铃声像一道赦令。

　　向一叶长舒一口气，立刻拉着时月的手腕，把她从教室后面拽回了座位上，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着姜至有多不近人情。

　　姜至正在讲台上收拾教案，他看到向一叶拉着时月的手，那么自然。而时月没有像昨天在陶艺教室那样触电般地甩开。她只是被拉着走，没有反抗，也没有厌恶。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时月。”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他没说为什么，说完就夹着教案，径直走出了教室。

　　时月跟着姜至走进办公室，课间的喧闹被一扇门隔在身后。他没回自己的座位，只是靠在桌沿，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递过去。

　　在他递过来的瞬间，他自己的拇指无意间划过屏幕，屏幕“嗡”地一声亮了起来。屏保上不是什么明星偶像，也不是风景名胜，而是一张拍得极近的、色泽金黄的黄油饼干。饼干的边缘带着一点手工烘烤特有的、不均匀的焦色。

　　姜至的眸色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懒散的神情。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敲。

　　“拿回去，上课时间不要拿出来，在学校保持静音。规矩懂不懂？”

　　时月点了点头，拿起手机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地方让她感到不适，多待一秒都像在损耗她的处理器。

　　“等一下。”

　　他喊住了人。

　　时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拉开自己座位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那张被压在便签下的、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那股子廉价烟草味儿似乎还附在上面。

　　“这个钱，哪儿来的？”

　　他把钱在时月面前晃了晃，语气平淡，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却一分未减。

　　时月看着那张钱，张了张嘴，像是系统在检索最合适的回答。

　　“兑换的。”

　　“没有手机，无法进行线上支付。只能通过线下刷卡，兑换等额现金，用于购买水和食物。”

　　她回答得坦坦荡荡，逻辑无懈可击，像是在宣读一份银行交易声明。

　　姜至被她这番话给气笑了，他听得出来时月说的是实话，一个字都没撒谎。但他更清楚，她巧妙地隐去了最关键的信息，在哪里换的，谁给她换的。她的程序，在“诚实”和“保密”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狡猾的小崽子。”

　　他摆了摆手，没再追问下去。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把那张钱扔回抽屉，然后从下面拿出一个蓝色印着小熊图案的铁皮饼干盒。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妈烤的黄油饼干，新鲜的。”

　　他装作不经意地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带着温度的奶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盒子里码着一排排和她手机屏保上一模一样的、金黄色的饼干。

　　他捏起一块，递到她面前。

　　“尝一下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终于放下了猎物无法拒绝的诱饵。

　　那股带着黄油和焦糖香气的暖风，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时月。她停下了准备转身的动作，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敞开的蓝色铁盒上。

　　这份迟疑，在姜至看来，像是一段被卡住的代码，正在进行着某种超出负荷的运算。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捏着一块饼干的姿势，像一座极有耐心的雕塑。

　　终于，时月开口了。

　　“现烤的吗……如果不赶快吃掉，很快就会受潮……”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逻辑却一如既往地严密、清晰，并且，一如既往地，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藏在了最底层，用一层“为你着想”的糖衣包裹得严严实实。

　　姜至听完，眼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他终于看明白了。

　　时月这台精密的、冷冰冰的机器，在处理“欲望”这个程序时，会自动生成一个名为“利他”的文件夹，然后把所有原始的、属于自己的需求，全部打包塞进去，贴上一个“这是为了别人好”的标签。

　　太有意思了。

　　“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赞同了她的观点。然后，在她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对方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手里的那块饼干，放回了铁盒里，然后慢条斯理地，准备把盒盖盖上。

　　“不愧是搞科研的，考虑就是周全。”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合着盖子，一边用一种“我听进去了”的语气说道。

　　“既然这么金贵，是该把它盖好，免得遭了潮气。”

　　铁盒的边缘和盒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股香甜的气味，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地关回去。

　　“或者，我等下在办公室分给其他老师吃了。人多，吃得快，肯定不浪费。”

　　他抬起眼，看着时月，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玩味。

　　他把时月的逻辑原封不动地还了过去，然后等着看，这台机器，在欲望即将被彻底切断时，会弹出什么样的报错提示。

　　姜至准备合上盒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时月。

　　小姑娘脸上没有焦急，没有渴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台尽忠职守的录音笔，在回放记录时发现了一段损坏的音频，于是礼貌地、公事公办地，向操作者发起了询问。

　　她停顿了两秒，那是这台精密仪器进行内部运算所需要的时间。然后，她问出了一个和他预想中完全不一样的问题。

　　“刚才，你让我等一下，后面那句是什么？我没太听清……”

　　时月的眼神清澈坦然，仿佛她真的只是在求证一个被遗漏的信息。

　　姜至彻底愣住了。他设想过时月会恼羞成怒，会找更蹩脚的借口，甚至会直接转身走人。但他没料到，她会选择……回档。像一个游戏玩家发现当前路线是死局后，果断读档重来。

　　他先是愣，然后，一股压不住的笑意从他喉咙深处涌了上来。他赶紧别开脸，用手背抵住嘴，肩膀克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这个小怪物，简直是……天才。

　　他重新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只是眼底的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哦？没听清楚啊？”

　　他把那个蓝色的铁盒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时月，像是很有耐心地在帮她解决技术问题。

　　“我回放一哈……嗯……”

　　他拖长了调子，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模仿一个正在检索数据的机器人。

　　“我刚才说，‘我等会儿拿到办公室，分给其他老师吃了’。你是不是想问这个？”

　　他故意曲解时月的意思，把话题引向那个对她最不利的结局，然后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时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微小的细节，在他眼里，像是一段代码运行错误的闪烁。

　　“算了，看你这个样子，CPU都快烧了。”

　　姜至摇了摇头，终于决定不再逗她，他拿起那盒饼干，重新打开盖子，那股香甜的气味再一次涌了出来。

　　“要不这样，你帮我个忙。”

　　他捏起一块饼干，这一次，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帮我尝一下，看到底遭了潮气没，就算帮我做个出厂质检，好不？”

　　他为时月铺好了一个完美的、符合她“利他”逻辑的台阶，然后把那块金黄色的、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饼干，递到了她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