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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的思维模式和行为逻辑 ...

  •     时月被他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小步跟着他身后,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严肃解释起来:“姜老师,你说,我是个文盲,我认为你没有判定依据,那些汉语我都认识,在国内,文盲的判定范畴,是十五岁以上不认识字的人群,此外,识字500-1500字,叫半文盲,识字1500字以上,已达到脱盲标准,识字2000个以上,不明确属于文盲行列,我虽然在国外上学,但是一直上的双语,卷子上面的内容,我其实都读得通。”

      姜至走在前面,钥匙串在他手指上晃悠,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他没回头,甚至步子都没乱,就那么听着时月跟在后面,用一种近乎宣读法条的严肃语气,给他科普“文盲”的定义。

      直到走到行政楼二楼的楼梯口,他才停下。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插回裤兜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道道斑马线。

      “你讲得都对。”他开口了,语气平静。

      “按照国家九年义务教育的扫盲标准,你一个字都不差。你甚至可以去给扫盲办当讲师,专门负责定义那一块儿。”

      他看着时月,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解剖的审视。“但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

      “我问你,你看过菜谱没得?回锅肉,主料二刀肉,辅料蒜苗,调料郫县豆瓣、甜面酱、豆豉……你把菜谱背得滚瓜烂熟,每一克盐、每一毫升酱油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不是就等于你吃到过回锅肉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阴影把时月完全覆盖。

      “你没闻到过热油把肥肉煸得焦香、滋滋作响的那个味道;你没看到过豆瓣酱在锅里炒出红油,把每一片肉都裹上颜色;你更没尝到过那一口咸香回甜、肥而不腻的味道。你只知道它的配方。”

      “‘庄生晓梦迷蝴蝶’,你认识庄子、认识蝴蝶,但你不知道那种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迷茫。‘望帝春心托杜鹃’,你认识皇帝、认识杜鹃鸟,但你不知道那种爱而不得、死后都念念不忘的怨念。”

      “你把汉字当成一个个零件,拆开来你都认识,但你看不懂它们组合起来,要表达的那点弯弯绕绕的、不讲道理的人心。所以,你不是认字不够,你是压根没开‘读心’那个功能。”

      他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挂着“教务处”牌子的棕色木门。

      “走啊,不是要去交单子么。”

      他没再给时月反驳的机会,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那扇门前。他没去推门,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抬手看了眼腕表。

      “两点一刻。”

      他报时,然后抬眼看时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开始的、有趣的实验。

      “离王老师踩点上班,还有十五分钟。”

      “说说看,时月同学。现在,你的程序给你弹出来的下一个指令是什么?”

      姜至后面的话语速太快,指向两个方面,一个是菜谱,一个是语文,时月有意识避开不擅长的语文区域,再次严肃开口:“当预约时间未到,我们需要安静等待。”时月顿了顿,道:“姜老师,你刚才说得对,这就是预制菜和现炒的区别,现炒之所以美味,因为豆瓣酱是人做的,肉是菜刀切开的,亲手做的东西,很珍贵。”

      她的话像一枚没捏稳的鸡蛋,磕在了水泥地上。前半截,蛋壳完整,逻辑清晰,是她一贯的风格。但到了后半截,那句“亲手做的东西,很珍贵”,蛋壳裂了,一点柔软的、金黄色的蛋液流了出来。

      那一瞬间,时月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那不是戒备,不是不屑,也不是愤怒。那是一种非常陌生的、她自己可能都来不及捕捉和命名的动容。

      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在处理亿万次数据后,突然因为一个无法识别的字符,屏幕上跳出了一个乱码。

      姜至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他把这个瞬间,完完整整地收进了眼底。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裤缝。

      她主动避开了“语文”那个话题,只捡了“菜谱”这个她能理解的部分来回应。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时月最后的那句话,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对不上。

      亲手做的东西,很珍贵。

      时月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总结一道物理题的实验报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零星欢呼声。

      “哟。”

      姜至终于开口了,他从墙上直起身,朝时月走近了一步。

      “想不到,你的脑子里,除了公式,还知道什么叫‘珍贵’。”

      他说话的调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你跟我讲讲,什么是珍贵?是因为人工成本高,市场溢价大,所以投资回报率更高?”

      他盯着时月的眼睛,像是在检查一行刚刚出现异常的代码。

      时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被他绕进去的迷茫。她似乎在努力计算这个问题,但找不到合适的公式。

      姜至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算了,这道题超纲了,不为难你。”

      他转身,没再看那扇紧闭的教务处大门,而是朝着楼梯口走去。

      “在这儿等也是等,还要听你给我上扫盲课,划不来。”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时月。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剪影。

      “我知道有个地方,比办公室舒服,里头的东西,没有一样是高考要考的,但全部都是手工做的。”

      他冲时月抬了抬下巴,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新的挑战。

      “要不要去?”

      时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像是在确认一项至关重要的实验数据,然后抬起头,给出了“最优解”。

      “我可以空出一个小时时间去陪你,是为了报答你中午请我吃饭,但剩下两个小时,我需要回来提交申请表。”

      她把这件事,定义成了一场等价交换。

      姜至听完,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低声笑出来。

      “报答?”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顶好笑的段子,靠在墙上,看着时月。

      “你这个话说得,好像我中午给你那碗蒸蛋里加了金箔一样。吃顿饭就要报答,你活得累不累?”

      他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发现,时月越是想用逻辑把事情包装得天衣无缝,就越是显得笨拙可爱。那种想要,又非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的别扭劲儿,比之前那副刀枪不入的机器人模样,要生动得多。

      “行了,算我欠你的。”

      他直起身,没再在这个话题上拉扯。

      “快走,耽误不了你交表。”

      他迈开步子,没有朝楼下走,而是拐向了走廊的另一头。时月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行政楼在学校的东侧,而他带着人一路穿过栽满香樟树的校道,走向了西侧一栋稍显老旧的红砖小楼。这里比主教学区要安静许多,空气里漂浮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他带着时月走上二楼,停在一间教室门口。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烧灼的工艺烙着两个字:陶艺。

      姜至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湿润陶土、松节油和石膏粉尘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一中的美术教室,也是陆衍清的地盘。

      教室很大,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形态各异的陶器,有的是上了釉的成品,光彩照人;更多的,是素烧过的半成品,或是还未成形的泥胎,安静地等待着被塑造。

      窗边的画架上立着几幅未完成的油画,颜料的气味还很新鲜。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的粉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手工的痕迹,带着未完成的、粗糙的、却充满生命力的质感。

      姜至走到教室中央的一张拉坯机前,上面放着一块用湿布盖着的陶土。他掀开湿布,露出那坨灰褐色的柔软泥巴。

      他回头看向时月,小姑娘正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打量着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他用手指在那块陶土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来。”

      他朝人招了招手,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说的,亲手做的东西,很珍贵。”

      “这坨泥巴,现在一文不值。你来给它整个容,让它变珍贵点。”

      时月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在这个充满无序和感性痕迹的陶艺教室里,时月像一个突然宕机的程序,站在门口,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然后,她掏出了手机,低头,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冷白。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按,像是在执行一项紧急任务。

      姜至靠在拉坯机旁,看着小姑娘这一连串的动作。他看见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陶艺一小时速成”之类的关键词。

      现在倒是听话,他笑了下。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脑子里的迷雾。

      报答。感恩。

      这些词汇在时月那套严密的逻辑系统里,拥有极高的执行权重。所以,他请她吃了顿价值不超过二十块的午饭,触发了她的“报答”程序。于是,她计算出一个等值的“一小时陪伴”作为回报。现在,为了完成这项“陪伴”任务,她正在搜索最高效的执行方案。

      原来如此。

      姜至走到教室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时月的侧脸。他忽然无声地笑了。那不是嘲讽,也不是玩味,而是一种终于解开了一道复杂谜题后,带着点荒谬和无奈的释然。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宋乔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附带了一个新闻链接的缩略图。

      【图片:“天才少女”时月再获国际大奖】

      【文字:帮你查了。你这个未婚妻,不是猛龙不过江。十五岁就在《Nature》子刊上发了篇关于FPGA芯片可持续利用的论文,把一帮老教授的脸都打肿了。这几年国外的奥数、物理竞赛金牌拿到手软,圈内都喊她“小怪物”。】

      FPGA芯片……《Nature》……小怪物。

      这些冰冷的、精确的词汇,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另一扇门。姜至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时月身上,他忽然想起在食堂时,她把那叠厚厚的成绩单摔在他面前的场景。

      他当时以为,那是挑衅,是示威,是她用一份完美的履历来宣告他的“卷子”毫无意义。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傲慢。

      那是时月,在她的逻辑里,能给出的最高效、最直接、数据最充分的“最优解”。她只是在向他陈述一个事实:她的计算能力,足以支撑自己完成“转学并扰乱他”这个计划。

      时月不是在跟他博弈,她是在给他看后台数据。

      姜至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他朝她走过去。

      在时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走了她的手机,随手按下了锁屏键。

      “别查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喙。

      “你这个脑子,是连出来玩,都要先写个可行性报告,再做个风险评估吗?”

      他把时月的手机揣进自己的裤兜里,然后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门口那个“安全区”里,拽到了教室中央。

      把人带到那台拉坯机前,松开手。

      “手洗了吗?”

      他指了指角落的水槽。

      “玩泥巴之前,先把爪子弄干净,这是规矩。”

      说罢,没等人回答,自己先俯身按下了拉坯机的开关。转盘开始匀速旋转,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那坨灰褐色的陶土,在他手下开始变形、生长。

      “现在,不准计算,不准分析。”

      “你就告诉我,看到这个旋转的泥巴,你脑子里头,弹出来的第一个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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