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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谢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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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房在美术楼二楼最里头那间,周五下午两点半,上午的数学周测已经收卷,卷子在教研组那张长桌上码成一摞,姜至没管。
他把那间铁门推开的时候,陆衍清正蹲在电窑跟前拧温控旋钮,围裙上满是泥壳。
“来得倒是准。”
“几点点火。”
“两点四十,素烧,八小时升到1000度,然后自然降温,明天早上才能开。”
陆衍清把窑门那圈耐火棉往里塞了塞:“姜老师,你确定要看点火?点了火它就是个铁箱子,什么都看不到。”
姜至没答,他走到晾坯架前头,最上一层最里头那格,架沿上那个铅笔写的“月”字还在,字迹淡了些。
两块陶片摆在棉纸上,一块刻了字,一块空白。三天晾下来,泥色从灰白退成了浅灰,边缘干干脆脆。
【吱吱】
那两个字比三天前看着更细了,收缩已经开始了,笔画往里收,刻痕的沟底积着一点干泥粉。旁边那道弯月浅到要侧过来看才能看见。
姜至把手背在身后,站在架子前头,没伸手。
孔打在正中线上,她用了尺子量。厚薄是均的,四遍才做出来的东西,均是应该的。裂的概率主要在孔那一圈,陆衍清垫了棉纸,耐烧防裂。
另一块是空的,她说是冗余备份。
工程思路,他当时就是这么答她的。
八小时。
1000度。
泥里那点水在600度之前全部跑掉,跑得急了就崩。她在楼下考语文,两点半到四点半,考的是那本册子里带星号的前六十首。
陆衍清把两块坯子端到窑里,摆在最下层,中间隔了三厘米。
“为什么摆最下层。”
“下头升温慢,稳。”
陆衍清把窑门合上,扣锁扣,
“上层温度上得快,小件容易炸。”
“哦。”
陆衍清按了启动键。控制面板上那排数字跳了一下,从22开始往上爬。
姜至在那个铁箱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温度爬到31的时候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面板。
“陆老师。”
“啊?”
“明早开窑几点。”
“九点半吧。降温不能急。”
“喊我。”
陆衍清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笑了笑,什么都没往下问。
“知道了,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姜至在窑房门口。
陆衍清比他早到,正拿一副厚棉手套往手上套。窑门开的时候有一股干热的气涌出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往后倒了一下。
那股气味不好形容,干、涩、带一点石头被烧过的味道。
陆衍清把最下层那两块端出来,搁在旁边铺了棉布的台面上。
姜至没有立刻上手。
那块刻了字的,出来了。
颜色从灰变成了浅赭,泥胎的那点儿湿气全跑了,摸上去应该是烫的、糙的、发涩的。整块比三天前小了一圈,收缩的比例陆衍清说过是八到十二,看着像十。
字还在。
【吱吱】
烧过以后那两个字反倒清楚了,收缩把刻痕的边缘收得更紧,笔画的沟里落进了一点釉的白影——那是没上釉的坯子在高温下自己泛出来的。右边那道弯月,浅是浅,但沟底那一线有个很细的亮边。
孔没裂。
姜至把手伸过去,用食指和拇指的侧面碰了一下。
“还热。”
“等半小时。”
陆衍清把另一块空白的也翻了个面,
“两块都活了,你看这个孔,一点边都没崩,她那个坯打得真的正。”
“她用尺子量的。”
“我知道,我当时看着她量的。”
陆衍清把棉手套脱下来,往台面上一扔,
“姜老师,那孩子是不是有强迫症,我还真没见过一个小孩儿刻歪几毫米就把整块揉掉的。”
姜至没答。
四遍。
她说修过的不算。
那不是强迫症,是她觉得送人的得做得好。
姜至想起花坛里栽的三角梅,栽的时候根须被他掐断了一截,把它埋下去了,没跟任何人说,后来,它活了,今年开得比往年好。
她那块东西没有断根。
她拿四遍换来一个完整的。
季南枝那本日记的最后一行,写的是她会亲手毁掉那个海市蜃楼。
那是时姝,不是时月。
三天前,她在窗台前面抱着托盘手在抖,抖的原因是怕摔。
她怕摔。
周五下午四点半,周测收卷。
姜至从(1)班考场后门路过,走廊上人流往楼梯口涌。他在楼梯拐角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等人稀了才往下走。
向一叶和时月从后头跟出来,隔了七八米。
“月亮我跟你说个事。”
向一叶的声音压得挺低,但她那个嗓子压不下去,
“那本册子,那个《考纲一百三十七》,是姜老师自己写的。”
“……”
“真的!复印室阿姨说的,就印了一份。手写稿在废纸篓里,我特意去看了,划得乱七八糟,他数到两点,都没午休!”
姜至往下走了三级台阶,没回头。
“反正,”
向一叶把书包换了个肩,
“姜老师不骂人的时候挺好的。”
姜至听见了后头那句。
“嗯,姜老师是个好人。”
那句说得很正经,是那种确认过数据以后给出结论的语气。
他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走。走到底层拐角,把手插进兜里,往教师办公楼那个方向去了。
四点五十,办公室。
宋乔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沓答题卡,边角捏得起了皱。他把答题卡往桌上一放,人往姜至桌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姜老师。”
“宋老师。”
“我今天下午监考(1)班。”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笑得挺明显。“我在走廊上听到一句话,我觉得我有义务转告你。”
姜至的红笔停了一下。
“时月那孩子,跟在你后头,说‘姜老师是个好人’。”
“……”
“她那个表情你没看到,她不是怕你,她是在下结论。”
宋乔把那沓答题卡抽出一张,摊在桌上,
“姜老师,你晓得我教语文,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娃儿背了不懂。”
他把那张答题卡往姜至这边推了推。是时月的。
古诗文默写那一栏,八个空,全对,字迹一笔一划,像印刷。
“这个是她背下来的,前六十首那个顺序,我拿来对过,是按频次排的,这个法子科学得很。”
宋乔站起来,把眼镜又推了一下。
“但那七十七首,她也在抄,我昨天晚自习查班,她桌上摊的是《长恨歌》,那个东西近十年考过零次。”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管她!”
姜至把红笔搁下。
“宋老师,那个东西她不是拿来考试的。”
宋乔在门口停了两秒,什么都没说,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他又推开半尺,探进个头。
“那两节古诗文专题,下学期我加。”
“知道了。”
……………………
周日下午,1204楼下。
姜至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站在车边上。看着时月走过来,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了个东西出来。
那是个牛皮纸的小袋子,折了口,没封。
“开窑是昨天上午九点半。”
他把袋子递过去。
“两块都活了,孔没崩,收缩百分之十,字比之前清楚。陆衍清说他没见过刻歪一点儿就整块揉掉的学生。”
时月把袋子接过去,打开。
“下头还有两根绳子。”
他补了一句,
“棉的编绳,一根黑一根灰。我在花鸟市场买的,老赵家隔壁那个铺子。他家那种化纤的不行,磨手。”
时月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她把那块刻了字的先拿出来。
穿孔的时候,手指捏着绳头往孔里塞,过去以后把两头对齐,打了个死结,又在结上头绕了一圈。
绳子的长度调了两回。
珍之重之。
那块空白的她拿在手里,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姜至自己坐进驾驶座,安全带扣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副驾门开的时候他往那边看了一眼,时月坐进来,安全带扣上。那块空白的陶片还在手里。
车没开出去。
姜至把手从方向盘上收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挡风玻璃外头那排香樟树。
十一月底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落下来的都堆在路沿的排水沟里。
副驾那边有声音。绳子穿过孔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打结。
她打了一个结,又解开,重新打。第二个结打完又把绳圈提起来看了看,那块灰白的陶片在半空里转了半圈。
“……给你。”
那个东西递过来了。
“考纲的谢礼。”
姜至愣了一下。
他把手伸过去接了,绳子还带着人手的温度,陶片是凉的,糙的,边缘有一点没磨到的毛口。
他把它翻了个面。
空白。
什么都没刻。
他笑出声了。
“时月同学。”
“嗯。”
“你果真不是个小白眼狼。”
他把那个绳圈在食指上绕了一圈,抬头往后视镜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你等我挂车上。”
“不行。”
答得很快。
“为什么不行。”
“后视镜挂饰属于极不安全行为。”
时月的语速上来了。
“第一,遮挡驾驶员正前方视野的有效面积。第二,车辆转向或制动时挂饰会产生摆动,摆动物体在周边视野中触发驾驶员的运动侦测反应,导致注意力被反复牵引。第三,紧急制动时挂饰有脱落风险,硬质陶器脱落后在车内成为抛掷物。”
“第四——”
“还有第四。”
“《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里没有明文禁止,但驾驶员有确保安全驾驶的义务。你是老师,你不能违反义务。”
姜至把那个绳圈从食指上取下来。
他没有再往后视镜那边看,只是把大衣内侧的口袋拉开——那是个内衬袋,扣子是暗的,平时装钢笔——把那块陶片连绳子一起塞了进去,扣好。
“行。”
“那就不挂后视镜。”
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转钥匙。
发动机响了一下,暖风的出风口开始出热气。
“它在这儿,离方向盘的距离是三十公分,不遮视野,不摆动,紧急制动的时候它也飞不出去。”
“你算一下,这个位置合规吗。”
车往小区外头那个坡道上开。
周日下午,天开始灰了,似乎要下雨,江那边的雾往上爬,把对岸那排楼的顶端全吞了。
姜至打了个左转,把车拐上主路。
她穿了两回绳子。
给季南枝那个她打了个死结,还绕了一圈,给他这个她解开重打了。
那个东西是空白的,她或许当做冗余备份,备份从头到尾就没有第二个用途,做的时候她就知道多做一块要多花一遍工。
四遍加一遍,五遍。
“姜老师是个好人。”
宋乔说她那个表情,是在下结论。
他在这个学校教书,一中的学生有背着骂他的,有刻意奉承想套题的,但没人说,他是个好人。
她挑绳子的时候没有问哪根是给谁的,她自己拿了黑的那根。
后视镜上什么都没挂。视野干净得很。
姜至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时月同学。”
“嗯。”
“那块给我妈的,你自己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