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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因为你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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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盘还是没放下来。
时月把它抱在身前,两只手指头扣着盘沿,指甲缝里那圈灰白的泥已经干透,窗外八百米那一拨跑完了,哨子停了,操场上只剩体育老师喊“把号码布收了”的声音。
姜至没有再催。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整个半张台面让出来。
他等着。
“我……”
时月开口,第一个字出来以后又停住。
“我想送个礼物给吱吱。”
紧跟着上理由:“她上次请我吃饭,我要回礼。”
姜至咬住了腮帮里那块肉。
请她吃饭。
云台那顿午饭是他爸喊厨房加了两个菜,饭是她自己盛的,一碗一勺半。她连由头都编得不像样,她还给自己套了个“回礼”的壳,因为“回礼”这个词在她那套算法里是有依据的、可以走通的、不需要她承认任何东西的。
是没有风险的链接。
但她说出来了,在教务处门口,姜至说她是文盲,她咽不下那口气,严肃科普。今天她在窗台前面站了整整两分钟,脸红成那个样子,最后还是把“我想”这两个字放出来了。
有进步,这回没藏。
他没笑,把那摞卷子的边角对齐,敲了两下台面,敲完抬头。
“行。”
时月抱着托盘的手松了一点,托盘往下沉了半寸。
“回去嘛。”
他往门口那边抬了抬下巴,
“坯子交给陆衍清,晾三天才进窑,你搁在这儿他会看着,掉不了。”
“记得周五下午周测。”
时月点了头。
那个头点得挺重,然后她转身把托盘端到晾坯架那边,交给陆衍清。陆衍清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刻了字的陶片,看了大概两秒,什么都没问,找了最上一层里头那个格子放进去。
“我给它标个记号。”
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铅笔,在架子边沿写了个“月”字,
“这一层没人碰。”
时月在架子前面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姜至把卷子夹进胳膊底下,往门口走,经过陆衍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进窑的时候喊我。”
“喊你干嘛?”
“我看着。”
陆衍清愣了半秒,眼睛弯了一下,没继续问。
第二天开始,姜至在数学课上发现了新东西。
高三(1)班,周三上午第三节。他讲的是导数压轴那一类的构造,讲到第二个例子的时候他习惯性抬头扫一圈。
第三排靠窗,时月的头低着。
数学课本摊在桌面上,摊在正确的页码。但她的笔在另外一张纸上走,那张纸是从语文资料本上撕下来的,横线密。
他把粉笔搁回槽里,走下讲台,从第三排外侧那条过道慢慢走过去。
那张纸上写的是——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一行一行往下抄,抄到底下,字迹已经开始飘了,但每一笔的顺序都没错。
姜至在她桌边停了两秒。
时月没有察觉,她把上一行盖住,凭着记性写第八遍,写到“清”字停了一下,抬起手指在半空虚划了一下三点水,然后落笔。
他走回讲台,接着讲第二个例子。
王维,《山居秋暝》,这一首在考纲默写范围里,分值两分,六年考了一次,她抄一整页。
她算得出来,她从前在办公室那张桌子上,把总分七百的最优配额推了出来,把那五十分精准地划在语文上。如果现在拿那套算法来算古诗词,她会算出来:考纲范围内的诗词一百三十七首,能出的默写空是有限的,历年真题的重复率是可以统计的,应该按频次排优先级,应该做真题反推,应该背有把握拿分的那六十首,剩下七十七首放弃。
那才是最优解。
她没有算,她从第一首开始,一句一句往下抄。
课间十分钟,走廊上人流往厕所和小卖部两个方向分流。
姜至站在(1)班门口那根柱子边上,没有进去。
向一叶从里头蹦出来,手上还捏着半个面包,看见他刹住了脚,往后退了半步。
“姜老师。”
“叶子。”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这个面包是早上买的。”向一叶滑跪的速度很快。
“我没问你面包。”
他把手插进兜里,
“你同桌昨天晚自习在做什么。”
向一叶把面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想了想。
“背诗。”
“背几个钟头。”
“两节自习。第一节背《琵琶行》,第二节还是《琵琶行》。”
她压低了声音,“姜老师你不晓得,她背那个法子怪得很。她不是一段一段背,她是一句一句背,背完一句在纸上打个勾,一共八十八句她打了八十八个勾。”
“打完呢。”
“打完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夹在书里,然后从第一句重新背。”
向一叶把最后那点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说月亮你这个太慢了,网上有那种口诀,把韵脚串起来,一晚上能过三首,她说不要。”
“她说啥。”
“她说,‘口诀是别人的记忆路径,我要自己的’。”
向一叶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姜老师,这句话是啥意思啊?”
姜至把重心从柱子上挪开。
“意思就是她笨。”
预备铃响了。向一叶一溜烟窜回教室,蹿的时候在门框上撞了一下胳膊,哎哟一声。
姜至站在原地没动。
从这个角度他能从后窗那块玻璃看进去,时月坐在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桌上那张横线纸已经翻到了背面。
“口诀是别人的记忆路径,我要自己的。”
姜至在一中教学,跟学生讲过一千遍要找方法、要归纳、要总结题型,他把压轴题的构造思路拆成模块贴在教室后头的展板上,最烦的就是那种一道一道死磕的学生,他总说那是拿命填时间。
她现在就在拿命填时间。
她十八岁,理科满分,她的脑子能算出一整套四年规划。这个脑子如果用来算古诗词,它会给出一个漂亮得多的答案。
她没用。
因为那个东西她不是拿来考试的。
公告板前头她踮起脚,凑到季南枝耳朵边说了句话。
她答的是那一句。
她不是在解一道题,她在还一句话。还一句话不能走捷径,那个东西没有最优解,只有一句一句抄下去。
第三节课下课,姜至回办公室。
桌上放着宋乔早上复印好的那份卷子,期中语文,一班,时月的。
他昨天让复印的,宋乔七点半就去了。
姜至把卷子抽出来,翻到第二页。
那道大题的题干加粗:请结合全文,分析作者在文中所抒发的情感及其变化过程。(12分)
答题区域一共二十行横线。
时月用了两行。
第一行:文中出现意象十三处,按出现顺序为:旧檐、白瓷碗、井绳、木门槛、雨、母亲的手、灶、雨、灶灰、椿树、雨、旧檐、白瓷碗。首尾呼应结构成立。
第二行:用旧檐、白瓷碗、井绳、木门槛、雨、母亲的手、灶、雨、灶灰、椿树、雨、旧檐、白瓷碗,表达了作者的感情。
什么感情?她没写。
剩下十八行空白。
姜至把这张纸对折,塞进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的封口捏平,捏了两遍。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摆在桌面正中。
他拧开钢笔的笔帽。
第一行他写的是:【旧檐、白瓷碗、井绳、木门槛、雨(三次)、母亲的手、灶、灶灰、椿树】
第二行他停了很久。
办公室里,宋乔在改语文卷子,红笔在纸上划出的声音很密。窗外操场那边有班在上体育课,跳绳,一二一二地数。
他往第二行落笔。
【雨出现三次。第一次在檐下,第二次在灶前,第三次在她走的那一年。同一个雨,三个位置。作者写的不是雨。】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看着那两行字。
然后他把这张纸也塞进了档案袋,塞在时月那张卷子的后头。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姜至从(1)班后门进去的时候没有出声,他手里拿着一叠东西,走到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把它搁在时月的桌角上。
那是一沓复印纸,装订好了,一共十六页。
封面上什么都没印,只有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字:
【考纲一百三十七】
时月抬头。
“这是什么?”
“考纲范围内所有的默写篇目。”
他把手插回兜里,
“按历年出题频次排的序。前六十首带星号,后头那七十七首没有。”
时月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一个表格,左边一列是篇目名,右边三列分别是【近十年出现次数】【常考句】【易错字】。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九页停下来。
“这个排序是最优解。”
“嗯。”
“你为什么给我。”
姜至站在过道里,往窗外看了一眼。下午了,操场那边光已经开始斜了。
“因为你笨。”
“数学课抄语文作业,我在讲导数构造,我讲了四十分钟,你一个字没听。”
“你数学要是掉下来,我妈会问我。”
时月把那本册子合上,压在语文资料本上头。
“……我会听的。”
“听不听是你的事。”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中间又停下来,回过头。
“时月同学。”
“那个册子的顺序你可以拿去用。前六十首背完能拿走百分之九十二的分。”
“但那七十七首,你要是想一句一句抄,那你就抄。”
“但抄的时候别在我的课上抄。”
他走出后门,走到走廊上。
十一月二十六号,走廊上没有人,光从西头那排窗户斜进来,把地砖照成一格一格的亮。
姜至往楼梯口走了七八步,停下来,靠在栏杆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点开,相册里最上面那一张是他昨天在美术楼拍的。
晾坯架最上一层,最里头那个格子。铅笔写的“月”字在架沿上,字迹很淡。格子里那块小陶片,正面朝上。
【吱吱】
旁边那道弯,浅得几乎看不出。
他把手机屏按黑,塞回兜里。
那七十七首,她会抄的。她抄的时候不会算频次,不会算性价比,不会算这一句在近十年真题里出现过零次。
她妈答应了她一盘手工饼干,就这么一句话。
她拿一百三十七首诗来接。
季南枝那本日记的最后一行,写的是“把所有人都拖进她的荒漠”。
姜至今天在办公室里替一个作者写了两行字,那两行字被塞进了档案袋。这事儿没人知道,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楼梯下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一串,很快。
向一叶从转角冒出来,手里抱着两瓶热豆奶,看见他刹住脚。
“姜老师!”
“又跑。”
“我给月亮买的!她背诗背得口干!”
她把两瓶豆奶举起来给他看,
“一瓶她的,一瓶我的。”
姜至往边上让开半步。
“上课铃两分钟。”
“我知道!”
她一溜烟往走廊那头跑,跑了五六米,突然刹住,回过头。
“姜老师,你那个册子哪儿来的?”
“复印室。”
“不是——我说那个表。我看见了,那个近十年次数是你自己数的吧?”
姜至把手插进兜里,往楼梯下走了两级。
“叶子。”
“啊?”
“回去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