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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写好的底层代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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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点四十到九仰云台,季南枝就打发姜至去温室了。
季南枝开门的时候只往时月身上扫了一眼,她没有问周测,成绩单还卷在书包侧袋里,露出个纸筒的头。
“衣服穿得太少。”
她伸手把时月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提了两格,提到抵住下巴那个位置。
“下次不许只穿校服出来。”
姜至当时正在玄关换鞋,他抬头看了一下,注意到时月脸色变了。
不是被说的那种变,是那句“不许”落下来的时候,肩膀往后收了一点。
但很短,很快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他没说话,把鞋跟蹭进鞋后帮,站起来接过他妈递过来的松土耙,出门去了。
姜至蹲在温室外那排花架前头,他妈交代的原话是“你出去,别在这儿站着挡光”。
云台的风比城里硬,温室的玻璃门推开一条缝就有热气往外漏,他没关严,留了那么一指宽。
外廊上风大,兰草的箭得护着,他把最外那盆挪到墙根,蹲下来先松最边上那一圈土。
屋里的声音传得断断续续,暖气把玻璃烘得有点闷。
“吱吱。”
耙子的齿在土里停了一下。
“我妈说,那个赌约,是关于掌控力和理性的。”
“她让我来是要赢的,理性永远高于掌控力。”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他妈的笑。
“极致的掌控力。”
“真是什么鬼话都能跟小孩子说。”
姜至把耙子放在膝盖上。
掌控力和理性。
她把这两个词摆成对立面,摆了十八年。她拿这个当擂台,她妈把她推上去,她自己走上去的。
季南枝那句话不是在骂时姝聪明,是在骂她拿这套东西糊一个小孩儿。
时月的声音又出来了,这回位置低了,像是坐到地上去了。
“我没听懂你的话。”是AI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的诚实输出。
“但我觉得,我不讨厌你刚才的掌控力。”
“你刚才掌控我的时候,我这里——”
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这里,热乎乎的。”
“我妈的赌约,要输了对吧。”
外头的风把架子上一片枯叶吹到他手背上,他没动。
屋里没有回答。
有一声很轻的“咔”——碧根果的壳被剥开了。
他妈很少剥坚果,嫌累手,上回还是他爸住院时剥的,说是补充营养。
“但是输给你的话,我觉得还行。”
那句说得很含糊,像是脸埋在什么东西上说出来的。
姜至蹲在花架前头,手里那把耙子的齿全埋在土里,一动没动。
他想起,时月第一次去陶艺教室,他把一坨泥推到她面前,说了八个字。
不准计算,不准分析。
那天她整只手往后缩了,脸色苍白。他当时以为是洁癖,后来以为是她碰不了那种没有精确边界的东西。
都不是。
她妈给她那层防御,除了“一切必须经过计算”这一条,底下还压着一条。
不许听任何人的掌控。
理性模块运行是分析,额外的掌控会让程序跑的不稳定,所以,还有禁止掌控的防火墙。
姜至那八个字是命令句,他在命令她放弃计算,两条防御线同时被踩了。
他把耙子抽出来,土块从齿间落回盆里。
所以那天不是他技术不行,是那天他踩的是一根埋了十八年的线。
季南枝今天下午干的是同一件事,她说的是“不许”。
但她提着时月羽绒服的拉链,动作是往上、往紧、往她身上箍。
她脸色是变了一下的,是系统检测到掌控倾向后的应激反应。
然后她进屋,把下巴放到季南枝膝盖上,说“热乎乎的”。
怎么破的。
姜至想不明白。
风又过了一次。
他把最边上那盆挪回原位,扶了扶兰草新抽的箭。箭的角度往下歪,他没去掰,季南枝说过掰断了就是一年白等。
季南枝没有跟她讲道理,没有说“你妈那套是错的”,没有说“掌控力和理性不是对立”,没有摆出任何一条能被她拿去演算的东西。
她干的全是没法算的事。
柜子里放藏了许多年的滇红,只给她做的饼干。
“我语文能考98,她考不及格”。
季南枝答“我觉得也是”,然后加一句“别跟她说,这是我跟你的秘密”。
公告板前那句“下次考完试给你烤饼干”,手工的。
今天她没问周测,她先问的是衣服。
一个把成绩当命的人,被一个不问成绩的人接住了。
那道防御是拿来防命令的,防不了这个。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命令,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条要求她做什么。
姜至把最后一盆的土压平,站起来。
他把耙子在裤腿上敲了两下,敲掉土,往门口走。
走到门缝跟前,他停住了。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屋里那一小块——季南枝坐在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件豆青色的羊绒开衫的下摆。时月坐在地毯上,下巴还搁在她膝盖那儿,仰着脸。
季南枝手里捏着半个碧根果的壳,另一只手垂着,垂在她头发上那个位置,没落下来。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落下去了,很轻,拍了两下。
姜至把手从门把上放开了。
他退了两步,退到外廊的柱子边上,靠着。
他妈那本日记的最后一行,划了红线,笔尖戳破了纸。
写的是,唯一的绿洲一旦被分给别人,就成海市蜃楼,她会困惑,会愤怒,最后亲手毁掉它。
他妈写那一页的时候不认得她,那一行是后来给她划的。
他妈是那个划红线的人,也是现在膝盖上顶着她下巴的人。
宋乔气急败坏问他为什么不管着时月,不让她乱抄古诗词,他答不出来,他到现在也没找到法子。
季南枝找到了,那个法子叫,一样一样地给,给的时候不要她还。
温室那扇门被从里头推开了。
季南枝站在门口,手上还捏着碧根果的壳。她往那排花架上看了一眼,“兰草的箭你没掰。”
“我不敢掰。”
“知道就好。”
她把壳往外廊那个陶盆里扔了。
“你在门口站多久了。”
姜至把手插进大衣兜里,左边那个内衬暗扣口袋硬硬地顶着一块东西,那块空白的陶片还在里面。
“土松完了。”
“我没问土。”
季南枝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她把那个牌子给我了,刻了字那块。”
“嗯。”
“她说是回礼,请她吃饭那顿的回礼。”
“……嗯。”
季南枝看着他,“姜至。”
“她那个东西做了四遍,偏差一点儿就毁掉重做。”
“陆衍清跟你说的?”
“陆老师上回和我当面说话,还是期中家长会。”
她把开衫的袖口往上抻了抻。
“那天她还没做。”
姜至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
“陆衍清和我说,这孩子一动手就不撒手,做坏了不会将就。”
季南枝往温室那边走了两步,弯腰去看最里头那盆。
“他那节课是我请他加的,我就问了他一句,能不能给她一节课,让她动手做点什么。”
“为什么是手工。”
季南枝没有立刻答。她把那盆的叶子拨开一片,看了看根部。
“因为算出来的东西,她不心疼。”
“做出来的东西,她心疼。”
风把外廊那盏挂着的铃吹响了一下。
姜至站在柱子边上,把大衣的领子往上竖了竖。
“妈。”
“嗯。”
“我见她第一天,也带她去陶艺教室,我跟她说了八个字。”
他停了一下。
“不准计算,不准分析。”
“她当场就炸了,我当时以为是那坨泥的事。”
季南枝直起腰,转过来看他。
“不是泥的事。”
“我今天才想明白。”
姜至把重心从柱子上挪开一点。
“时姝给她那层壳,头一条是一切都要算,第二条是——”
“不许听任何人的。”
季南枝把这句话接完了。
时姝在制造最完美的试验品,她自己本身也是这么来的。
姜至看着他妈。
“你知道吗?”
“我看那一百二十七份卷宗,里头有十一个是这种。”
季南枝把手里的那点碎壳在指头上搓掉。
“那一条比第一条难,第一条你还能跟她讲道理,你摆一个更优的算法给她,她会算。第二条讲不通。你一开口叫她做什么,她那层壳就合上。”
“那是时家研究透的,关于如何培养优秀继承人的底层代码。”
“那你今天下午跟她说‘不许只穿校服’。”
“嗯。”
“她脸色变了,我在玄关看到的。”
“我也看到了。”
季南枝把温室的门往回带了半尺,热气又漏出来一股。
“但她自己走进来了。”
姜至站在那儿没动。
“为什么。”
“心理学上,人在长期高压、持续情绪消耗中,大脑会逐渐形成一种更高效的保护机制,先分析,后共情,甚至直接跳过共情。因为共情本身是很消耗能量的事。如果实验体内核容易沉浸受影响,身体的本能开始优先保护自己。她不是没有情绪,她只是对“会伤害、会失控”的情绪源头,建立了隔离层。”
季南枝看了他一眼,回了他上一个问题:“你自己刚才在门口听了半个钟头,你说为什么。”
“……”
“她跟我说,我关心她的时候,她这儿热乎乎的。”
季南枝抬手在自己心口那个位置点了一下,点完就把手收回去了。
“那层壳是拿来防伤害的。”
“她没碰到过一个下命令的人,是为了她好才下的。”
“她那个壳没有这一条的处理办法。”
温室里头传来动静,是碧根果的罐子被挪了一下的声音。
季南枝往里看了一眼,把声音又压低了些。
“姜至。”
“我今天下午没问她周测。”
“我知道。”
“我故意的。”
时家看重效率,这是惯例。
她把开衫的领口往上拢了拢。
“她要是考好了,她会自己拿出来。她要是没考好,她会先说别的事。”
“那她刚才说了什么?”
季南枝没答这个。
她转身往温室里走,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回过头,“说你那个口袋里装了个东西。”
“……”
“你从下车到现在,左手往那个位置摸了三回。”
“她不明白这个动作,但她在数。”
“妈。”
“土松完了你就进来。”
她推门进去了。
“外头七度。”
“你穿的也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