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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会和时姝说退婚的事 ...

  •   季南枝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短。这是她的习惯,先看人一眼,然后什么都不问,等对方自己开口。

      她转过身,弯了点腰,去看时月手里那张卷成筒的成绩单。

      “成绩单收好,别弄折了。”

      “现在几点。”

      时月答了,“下午还有两节自习。”

      她把时月肩膀上那绺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一下,理完手就收回去了,“去上课,语文的资料我回去整理,下周让姜至带给你。”

      “三角梅——”

      “花坛在教学楼底下,你天天从那儿过。”

      季南枝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今天下午走连廊,别绕路,风大。”

      时月走了以后,走廊那头又空下来。

      陆衍清把最后一把椅子摞上去,从会议室里探出个头,看见他妈,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阿姨——”

      “陆老师。”

      季南枝点了下头,

      “下周的美术课,麻烦你。”

      陆衍清愣了两秒,说了句“不麻烦不麻烦”,缩回去了。

      姜至跟着他妈下楼,教学楼下那个花坛在西侧,砖砌的边沿被历届学生坐塌了一角,一直没修。三角梅从墙根往上爬,爬了许多年,把二楼窗台底下那圈都盖满了。

      十一月的花开得比往年久,紫红的那一片还没落,风一过就往下掉几片。

      季南枝站在花坛边上,没坐。

      “妈。”

      “嗯。”

      姜至把手插进外套兜里,他把话在嘴里过了两遍,最后拿出来的是最短的那个版本。

      “婚约的事——”

      “我知道。”

      季南枝伸手,把一根探到路面上的三角梅枝条往里推了推。枝条上有刺,她推的时候用的是手背。

      “你觉得那个东西束着你。”

      “不是。”

      姜至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停了一下。

      “……一开始是,九月的时候是。”

      季南枝没接,她背对着他,手还搭在那根枝条上。

      “时家的事,是我的事。”

      她开口的时候很平静。

      “时姝不会带小孩儿,她这个人,从小到大所有东西都是算出来的,她不晓得‘带小孩儿’这件事情不能算。”

      姜至没有出声。

      楼梯间那通电话,她问了一句能不能来,时姝回的是“你考虑过你的所属环境和手握资源吗”。

      不是。

      那不是时姝,那是时姝的妈,是时姝的姥,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一套算法。

      季南枝喊名字,不叫时总,她直接叫时姝。

      风从连廊那头灌过来,三角梅落了一小把在花坛砖上。

      季南枝叹了一口气。

      她把手从枝条上收回来,看了看手背,那儿被刺挂了一道很浅的白痕。

      “算了。”

      “不是她的错。”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把那道痕盖住。

      “我会跟时姝打电话说退婚的事,她在跟我赌气,我知道。”

      姜至站在她后头半步的位置。

      “赌气赌了多少年。”

      季南枝不应这句话,许是记不清了,只说了句:“小心眼的猫。”

      她没回头,说完这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截被坐塌的砖沿边上,用鞋尖碰了碰。

      “这里怎么塌的。”

      “坐塌的,我们那届就开始坐了。”

      姜至跟过去两步,

      “我上学那年在这儿抽过烟,被张书言抓到了。他没骂我,他坐我旁边,坐了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然后呢。”

      “然后他站起来,说‘走啊,回去上课’。”

      季南枝笑了一下,很淡。

      “他那个法子,你学会了。”

      天开始暗了,教学楼三楼的灯陆续亮起来,一班在最东头,那个窗户后面有人在走动。

      姜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来。

      “妈。”

      “二楼书房,你的日记摊在桌上。”

      季南枝站在花坛边上,一动没动。风又过了一次,把她开衫的下摆吹起了一点。

      “我知道。”

      “灯亮着,你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了。”

      姜至的手在兜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最后那一行,你划了红线。”

      “嗯。”

      “划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季南枝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

      “姜至。”

      “我写那本东西的时候,还不认得她。”

      “基金会接了一个项目,儿童心理援助,我看了一百二十七份卷宗,那一页不是给她写的。”

      她顿了一下。

      “但那一行是给她划的。”

      “我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坐着,宋老师讲古诗文那一段,我抬了个头。”

      “我在算她还剩多长时间。”

      “但她们不是坏孩子。”

      季南枝说的是“她们”。

      三角梅又落了几片,有一片掉在她肩膀上,她没拂。

      姜至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伸过去,把那片花瓣拿下来了。

      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预备,花瓣在他指尖被捏得有点软。

      “妈。”

      “她今天在餐桌上给你起了个名字。”

      “她说只能她这么喊。”

      季南枝没说话。

      “我下午在公告板前面看着你答她那句‘下次考完试给你烤饼干’。”

      “我把你烤的饼干搁在她面前,让她吃完写检测报告,她说要送去专业机构做成分检测。”

      “今天她一个字都没提,也没和你扯皮。”

      姜至把那片花瓣松开,让它落到花坛的土上。

      “你那本日记上写,唯一的绿洲一旦被分给别人,就成海市蜃楼。”

      “有次晚自习,我把十五个泡芙全给了向一叶,我当时觉得自己聪明得很。”

      他停了两秒。

      “妈,那一栏的‘剩多长时间’,我算不出来。”

      “但你现在有两个名字了。一个是我外公给的,一个是她要来的。”

      “她给你要来的那个,她要看得住。”

      季南枝低下头,看着花坛那截塌了的砖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电话我今天晚上打。”

      “时姝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

      “她不睡,她那个人从来不睡。”

      她抬起手,把开衫的领口往上拢了拢,转身往连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你把她的语文卷子给我一份。”

      “最后那道大题,我要看她原话怎么写的。”

      …………

      这节课是硬塞进来的。

      高三第十四周的课表上,周二下午第二节原本是数学连堂。姜至把它划掉了,改成美术,教室填的是美术楼二楼那间陶艺室。教务处的陈禹在走廊上拦了他一次,说高三停一节数学去玩泥巴,家长会上他不好解释。

      姜至当时手里拿着两个塑封袋,里头是新到的紫砂泥料,他把袋子往陈禹那边抬了抬,说了一句“关注高三学生心理健康。”,陈禹就没再往下说。

      陆衍清提前去开窑房,二十台拉坯机全擦了一遍,泥浆桶摆成一排,围裙按号码挂在墙钩上。他自己那件围裙下摆全是干掉的泥壳,一动就往下掉渣。

      “各位,规矩就三条。”

      陆衍清站在讲台边,头发被泥点子溅了几撮。

      “第一,泥不够了自己来拿,莫抢。第二,做坏了可以揉,揉了重来,不扣分——这堂课没得分。第三——”

      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第三,做出来的东西,你想给哪个就给哪个。莫别问我做什么好,我不知道你家里缺什么。”

      教室后头一片起哄声,姜至没坐讲台,他把一摞周考卷子搬到靠窗那张长条工作台上,坐在窗台边改,笔尖走得很快,抬头的次数不多。

      向一叶是最先动手的那一批。

      她动手快,收拾得慢。开工五分钟,围裙上、袖子上、下巴上全是泥。她不用拉坯机,直接手捏,一团泥在掌心里团来团去,压出个圆脑袋,又搓出两条胳膊。

      那个东西看不出是什么。脑袋占了全身一半,两只脚一长一短,站不住,倒了三次。

      “搞哪样嘛你!”

      她把它按住,用大拇指在腰上又压出一道,硬生给它压出个围裙的形状。

      前桌回头看了一眼。

      “叶子,你这个是啥?外星人?”

      “我妈。”

      向一叶答得很干脆,手上没停。她拿竹签在那道围裙上划了两下,划出两个歪扭的口袋。

      “我妈天念我没良心,她说我一个月给她打三个电话,两个是要生活费的,第三个是打错的。”

      竹签在娃娃的脸上按了两个坑,是眼睛。

      “我说我在学校忙,她说她也没得空管我,就是嘴上要念一念。念完了她还是每周六早上六点起来给我熬那个汤,装保温桶。”

      她把娃娃立起来,这回没倒。

      “我给她捏个这个,放电视柜上,她天天看着。她天天看着我,看到烦,就不念了。”

      陆衍清蹲过去,从旁边捞了一小块泥,帮她在娃娃脚底垫了一片薄的。

      “底盘加宽,站得稳。”

      “陆老师你手真好。”

      “下回围裙口袋刻深点,烧完了收缩,浅的就没了。”

      向一叶哦了一声,抓起竹签又往那两个口袋里戳。

      姜至在窗台那边把一张卷子翻过来,红笔在页脚点了个点,没写字。

      时月在最靠里那台。

      姜至第一次抬头是在刚开工的时候。

      九月二十四号,陶艺教室,他把一坨泥推到她面前,她整只手往后缩,脸上的血色掉得很快。当时他以为是洁癖,后来知道不是。那是……系统剖开逻辑之后的崩塌。

      她今天没缩。

      她把那团泥拍在转盘上,手法很生,力道过重,泥团被压成了一个厚饼。第二次把它铲起来,团回球形,再拍一次。第三次的时候换了个法子,两只手掌合起来搓,搓成一个椭圆。

      指甲缝里很快就满了。灰白色的泥浆干在指关节上,绷出一道道细纹。

      她没有去洗。

      那盆清水就在她手边,她没伸手过去。

      姜至把红笔的帽咬在齿间,眼睛落回卷子上。第三大题的答案他来回看,红笔还搁在原处没动。

      那个东西做了四遍。

      第一遍太厚,塌了。

      第二遍打孔的时候边缘裂开一道,她整块揉掉。第三遍成型了,她拿竹签在正面刻字,刻到第二笔手上一滑,那一横歪出去两毫米。

      她盯着那两毫米看了大概八秒。

      然后她把整块泥收回掌心,重新团。

      陆衍清路过的时候站住了。

      “歪了可以修,用湿布抹平,重新刻。”

      “修过的不算。”

      她说完就继续搓,陆衍清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往窗台那边看了一眼。

      姜至没有回应那个眼神,他把笔从齿间取下来,在卷子上画了个圈。

      第四遍成了。

      那是一块很小的陶片,上头是圆的,下头方,顶上打了一个孔——孔打得很正,位置在正中线上,她用了尺子量。

      正面刻了两个字。

      刻得不深,笔画很细,是那种一笔一划照着字帖描的规整。

      【吱吱】

      字的右边空了一小块,她拿竹签的尖头在那儿刻了一道弯。一道很浅的弧线,两头收尖。

      月亮。

      刻完她把它托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教室里二十台拉坯机在转,泥浆甩在挡板上一片啪声,向一叶在后头喊“陆老师这个胳膊掉了”,陆衍清应了一声“端过来”。

      那些声音在这一小块地方全没了。

      姜至把卷子合上了。他撕了张纸巾,把红笔上蹭到的泥擦掉。

      吱吱。

      这名字是她起得,就得归她喊。

      是她一个人的。

      是她的锚点。

      下课前二十分钟,陆衍清开始收坯,晾坯架推到教室中间,一层往上摆。

      时月端着一个塑料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摊了张湿纸,那块陶片放在正中,旁边还多了一块——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大小,没刻字。

      她在窗台前站住了。

      “姜老师。”

      姜至把那摞卷子往右边推了推。

      “嗯。”

      “陶土进电窑之后,收缩率是多少。”

      “看泥料,陆衍清今天发的是紫砂,百分之八到十二。”

      “会裂吗。”

      “有概率,厚薄不匀的地方先裂,打了孔的地方也危险。”

      时月的下巴往托盘上点了一下。

      “所以我做了两个。”

      “嗯,冗余备份。”

      他往托盘上看了一眼,

      “工程思路,没毛病。”

      她没有走。

      托盘在她手上端了大概十秒,两边的手指都扣在盘沿上。

      “姜老师,我问一个问题。”

      “问。”

      “如果一件物品的指定接收方不在当前场所,交付流程的最优解是什么。”

      姜至把手里那支红笔搁到卷子上,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什么?”

      “就是,一个东西,需要转移给一个不在这里的人。”

      “寄快递。”

      姜至答得很快,

      “顺丰次日达,陶器要加气泡膜,泡沫箱。一中门口文具店代收。”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托盘往下沉了半寸,时月的手往回收,整个盘子被她抱到了身前。

      “……运输过程中的破损概率不可控。”

      “哦。”

      姜至点了点头,把那摞卷子又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半个窗台。

      “那你说说,什么东西。”

      “假设的。”

      “时月同学。”

      他把手撑在窗台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我数学教了三年,‘假设’这两个字,一般是拿来遮丑的。”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八百,体育老师的哨子响了三声。

      时月站在那儿,托盘抱得更紧了一点,托盘上那块陶片的边缘还是湿的,反着一点光。

      “周末你回不回云台。”

      姜至没有立刻答。

      他把窗台上那张擦过笔的纸巾捏成一小团,捏在手里。

      “看情况,你问这个做什么。”

      “……”

      “你要我帮你带作业?”

      “不是。”

      “带话?”

      “不是。”

      姜至把那团纸巾放到台面上。他往时月手里那个托盘上看了一眼,很快移回视线。

      “先把盘子放下。”

      “我有一个朋友……就是”

      “省掉这个前缀,直接说“我”。”

      他把腾出来的那半个窗台拍了两下。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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