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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唯一的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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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恒之蹲在那株三角梅跟前,两只手都埋进了土里。他松土的手法很老派,不用小铲子,直接用指头把板结的表层一点一点抠开。
“时家的人,都是疯子。”
姜至站在他旁边,没蹲下。
“他们太聪明,不认法条,只认逻辑,脑子里只有0和1,从老到小都是这个路子。”
姜恒之把一块结硬了的泥捻碎,抖了抖手。
“哦,倒不是时姝虐待她,时姝自己,就是家族的实验产物。从基因库挑出来的,和时家结合的。”
坡上的风把三角梅剩下的那几片叶子吹得翻了个面。
姜至把手从外套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基因库挑出来的,和时家结合的。上一代这么干,下一代照着办。她在302那张桌子上说“我父亲……没有这种东西”的时候,语气跟报一个已知条件一样。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儿传下来的,还是她知道,只是不打算讲。
姜恒之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抬头看他。
“你觉得,这是病吗?”
坡下头有一辆货车在换挡,那声音从山脚一路顶上来,闷在半空里。
姜至看着他爸那双沾着泥的手,看了两秒。
“不是。”
他答得不快。
“病是身上的零件出了问题,她不是零件坏了,她是没装那个零件。”
姜恒之哼了一声,没说话,接着去抠另一边的土。
“爸,你知道她语文考多少分不?”
“98,你妈刚才念了。”
“她那张卷子最后一道大题,问‘请结合全文分析作者情感’。她挑了挑词,把题抄上去了。”
“题上问,讲出了作者什么思想,她写讲出了封建压迫,那是首登科诗,她乱套公式。”
姜至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扣了12分,那12分她算得出来在哪儿,她也知道答案该长个什么样子,她答不出来,是因为她翻遍了自己身上,没找到那个东西。”
“教人识字,算认字不识数。教人认自己身上有个什么东西,这个我在一中干了这么多年,教材上没有。”
姜恒之把土压平,用手背抹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姜恒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往会客厅那边走。
姜至跟在后头。廊下那扇门推开的时候,屋里的暖气涌出来,混着滇红那股闷甜的香。
会客厅里,时月已经不在沙发那一头了。
她几乎贴在季南枝身边坐着,成绩单摊在两个人中间的茶几上,一只手压着纸的边角,另一只手在语文那一行上点着,抬头看着季南枝,脸绷得很正。
“下次语文我一定考得更高。”
季南枝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嗯。”
“115分以上。”
她补了一个数。
“不用报数。”
季南枝把杯子放下,
“你说到就行了。”
姜恒之在他身后啧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尾巴上带着点认命的味道。
“又是这个样子。”
姜至回头看他。
姜恒之没解释,径直走到茶盘那边,把紫砂壶重新烫了一遍,往自己杯子里注了半杯,他站着喝,一口喝完,把杯子搁回去,回头往厨房那边吼了一声。
“老李,加两个菜。”
午饭是一点二十开的。
季南枝起身往厨房那头走,时月跟着起来了,跟在她后头半步的位置。
“我可以摆碗筷。”
“不用你摆,保姆在。”
“那我可以端汤。”
“汤烫。”
“我可以垫毛巾。”
姜至站在客厅那头,看见他妈停下来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是一种被缠住了、又不打算挣开的眼神。
“毛巾在第二个抽屉。”
他没跟进厨房。
他上了二楼。
二楼那间书房是他妈的,跟他爸不在一层。她在里头处理慈善基金会的账、写发言稿、也看那些他小时候翻过,觉得没劲的心理学书。
他小学三年级在这间屋子里挨过一顿骂,因为把她那盆蝴蝶兰的气生根剪了。
门是虚掩的。
他推门的时候手上没使劲,门自己往里荡开了点儿。
书桌上台灯还亮着。那盏灯是绿罩子的,光只照亮桌面正中那一小块。
一本硬皮本子摊开在灯下头。
姜至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那一页密密的字。他妈的字他认得,钢笔,竖钩收得利落,写快了会往右斜。
他往前走了三步。
【被当做试验品,意味着被剥夺了作为“人”的资格,被物化、被观察、被记录。这种环境下,可能会产生两种极端。】
【一种是彻底关闭情感通道,拒绝与外界建立任何连接,因为任何连接都可能是新的实验、新的伤害。这是自我保护。】
【另一种,则是将第一个给予她非“实验”性关注的人,视作唯一的救赎和存在的意义。这份关注会成为她唯一的锚点,从而形成极端的、偏执的依恋。没有中间态。要么是无尽的荒漠,要么是唯一的绿洲。】
姜至的手撑在了桌沿上。
【但是,当这个给予她非实验性关注的人,把给她的好,同样给了别人时……】
【唯一的绿洲,就变成了海市蜃楼。】
【她会先是困惑,因为这违背了她赖以生存的唯一逻辑。】
【然后是愤怒,因为她唯一的坐标被污染了,她的世界失去了唯一的参照。】
【最后,她会亲手毁掉那个海市蜃楼。】
【既然不是唯一的,那就让它彻底消失。】
【她会回到荒漠里,或者,把所有人都拖进她的荒漠。】
最后那一行下头,有一道红线。
划得很重,笔尖还顶破了一点纸。
楼下传来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还有时月的声音,隔了一层楼板,听不清在说什么。
姜至站在那盏绿灯罩下头,一只手还撑在桌沿上。
九月二十八号晚自习,一班后窗外头。她把泡芙递回去,说“你不够分,太甜”。向一叶喊她月亮妈妈,她问的是“那你喊他们妈妈吗”。得了那句“只有你能当我妈”,她才说“不能抄,但我可以给你讲”。
然后她说了一句“只爱我”。
姜至当时在窗外头笑了,他当时想的是,抓到她的BUG了。有且仅有。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到身侧。
不是BUG。
是她整个系统的地基。
他那天回办公室,把剩下的十五个泡芙全塞给了向一叶。他还跟她讲,“奖励你天天带到她辛苦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书桌上除了那本日记,还有几张打印纸,压在一个玻璃镇纸下头。最上面那张的页眉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半行——是某个基金会的儿童心理援助项目说明,起始日期是十八年前的。
姜至没有伸手去翻。
他退到门口,把门重新虚掩上,掩到跟他推开之前一样的角度。台灯还亮着,绿罩子把那一页照得很清楚,那道红线划得很深。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一轻一重。
“——那个碗要不要用热水烫。”
是时月的声音。
“烫,你端上去,先别放桌上,垫子在你手边。”
他妈的声音。
姜至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在拐角那儿停下。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能看见餐厅那张长桌,四个位置已经摆好了。汤碗在最中间,冒着一小股白气。
他把手插进兜里,站着没往下走。
姜至在楼梯上听见那句话。
他从拐角下来,餐厅那头他妈的声音传过来。那个语气不是她跟人说话的语气,是她在温室里跟兰花说话的语气。
“你一进来,不喊我阿姨,不喊我季总,准备喊我什么?”
他在台阶上停住了。
时月没有立刻答,他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她坐在长桌那一侧,手里还捏着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块毛巾,三秒,四秒。
“吱吱?”
季南枝那边没有声音了。
姜至往下走了两级,走到能看见半张餐桌的位置,他妈正在把汤碗往桌垫上放,那个动作停在半空里,停了会儿才落下去。
“是树枝的枝吗?”
时月往她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桌上的汤还在冒气,白的一股,从时月和她中间往上升。
“是吱吱。”
“有人喊你妈,有人喊你南枝,有人喊你枝枝。我喊你‘吱吱’。”
“这个名字就是我的了,只能我这么喊。”
那是信赖的坦诚。
姜至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一只手搭在栏杆的木头顶头。
他看不见他妈的脸,只看见她的侧影和肩膀。她的肩膀往里收了一下,收完又展开了,然后是一声咳。
“嗯。”
“只给你这么喊。”
季南枝起身去厨房拿汤勺,姜至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她的正脸。
他妈声音没这么低过,她能一句话把董事会的反对声压回去,她进她外婆灵堂的时候没红眼睛,她把陈家老太太扶起来还顺手把烧到裙子上的纸钱拍掉了。
她刚才咳那一声,是因为她那句话说不平。
姜至想起来,他把她的蝴蝶兰气生根剪了,她骂了他半个钟头,十六岁染头发进一中,她一句话没说,只在饭桌上把红烧肉挪到他碗边上。
那本日记的她写着,唯一的锚点,桌上还压着儿童心理援助的项目说明。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姜至现在有点模糊知道了。
时月已经站起来了,接过她手里的汤勺,往每个人碗里盛。她盛得很匀,一碗一勺半,最后剩的半勺她倒回汤盆里,没有硬塞给谁。
姜恒之在廊下换了双鞋进来,看了这一桌,什么都没说,坐下端起碗。
……………………………………………………
下午两点五十,一中小会议室。
前十名的家长单独一场,宋乔定的规矩。会议室里摆了二十把椅子,实际坐了十一个人。陆衍清在门口发座位牌,那一栏家长姓名空着的,被季南枝用自己带的钢笔填上了。
姜至站在会议室后头靠墙的位置,他不主持这一场,宋乔主持。
十一个家长里,有八个是三十五到五十岁的、穿着周末外出服、手里捏着孩子成绩单的人。有一个是周承岳的妈,笑起来眼睛很温和。有一个是孙冰冰她爸,全程在记笔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
季南枝坐在第二排靠走道,一件豆青色羊绒开衫,把成绩单摊在膝盖上,宋乔讲到哪一条,她的手指就在纸上跟到哪一行。
宋乔讲到第三条的时候,中途卡了一下。
“……那个,各位家长,就是说这个语文这一科,特别是古诗文这一块——”他的眼睛往第二排扫了一下,又扫回来。
散会以后宋乔在走廊上拽住了姜至的袖子。
“姜老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还在往会议室门口那边瞟。
“时月那个家长,是什么来头?”
“怎么了。”
“不是我说啊,我在一中教课,前十的家长我见过的不下百个。有那种全程点头的,有那种一边听一边打电话的,有那种拿手机把我PPT全拍下来的。”
宋乔把手里的一沓通知往怀里抱紧了。
“她一张纸都没拍,她就把成绩单放在膝盖上,我讲第几条她手指就在那儿点第几行。我讲完古诗文那一段,她抬头看我,我讲话都卡了。”
“那个眼神不像家长,像是……”
他想了两秒,没想出来。
“像是评课的。”
姜至把手插进兜里。
“她以前在师范上过课。”
“真的?”
“假的。”
他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
“宋老师,古诗文那一段你下学期能不能加两节专题。”
“加什么专题?”
“讲清楚那个题为什么要这么问。”
宋乔愣在原地。
会议室外头的走廊尽头,就是那面贴成绩单的公告板。
姜至绕过去的时候,时月和他妈已经站在那儿了。
第一行是打印出来的加粗宋体:
【1.时月700高三(1)班】
第二行:
【2.孙冰冰681高三(1)班】
季南枝抬起手,指了指第一行那个数字,又往下移了一格,点在第二行。
“你语文如果提高的话,就能再拉开点儿距离了。”
时月往前凑了一步。
姜至站在十米开外的走廊拐角,靠着墙。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时月踮了一下脚——他妈比她高半个头。她凑到她妈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
“我肯定会的。”
他猜的是这句。
季南枝没有立刻回话,她把手从公告板上收下来,“下次考完试,我给你烤饼干。”
“手工的。”
是“我给你”
不是“我给你们”
有且仅有。
时月的肩膀松了,贴的离他妈更近了。
姜至看着那个动作,上次他把他妈烤的饼干搁在她面前,她吃完不认账,说要送去专业机构做成分检测。
今天他妈跟她说“下次考完试我给你烤饼干”,她一句检测都没提。
走廊那头陆衍清在收椅子,铁腿在地砖上刮出一串声。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十一月的下午四点,光已经开始散了。
姜至把重心从墙上挪开,往公告板那边走了两步,在离她们三米的地方停下。
“妈。”
“教学楼下面那个花坛,三角梅是我入职那年栽的。”
季南枝回过头看他。
“今年开得比往年好,你要不要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