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拯救残疾小美人》橙汁摇不匀

6、小汐的小内丹 御川朔的手

　　“小盏可识字？”他问。

　　燕盏汐如实答道：“我只懂一点点……多的就认不全了，也没读过什么书，放心吧，朔哥哥，你桌上的公文我看不懂的。”

　　小时候爹娘教过他一些字，可还没等他认全多少，爹娘便再也不见了。

　　御川朔看着他垂下的眼帘，语气温煦如常：“你就算看懂也无妨，别说出去就是。”

　　尤其是不能让那不周阁的小阁主融岚之打听到什么，不然肯定又成了他拿去打包贩卖的情报。

　　思及燕盏汐日后应当不会再与融岚之有交集，御川朔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以后我教你读书识字，可好？”他说。

　　燕盏汐倏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抹惊喜，随即又被一丝犹豫取代：“不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只要我有空，你愿意学就好。”

　　“我愿意的！”这一次，燕盏汐的声音里带上了雀跃的尾音。

　　“那便从今日开始，可好？”

　　“好！”

　　御川朔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不过日后，小盏想来找我的话，可以先让人通传一声，万一我去悬镜司上值了，小盏岂不是白跑一趟？”

　　燕盏汐：“好，那我以后拜托姐姐们先过来看看。”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小盏以后也不必亲自做餐点给我，晨时寒气重，来回奔波容易着凉，存着精力好好念书修炼，知道吗？”

　　燕盏汐垂下眼，忐忑道：“是我做的东西不好吃吗？御川哥哥，你可以直说的，如果不好吃，我下次改进。”

　　看着这孩子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小心翼翼揣测的模样，御川朔心中一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细腻冰凉，像一片落在掌心的薄雪。

　　“我只是不想你累着。”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小盏，你可以把精力留着做更重要的事，你不想修行了吗？”

　　“我想的。”

　　“小盏做的东西很好吃。”
　　御川朔的拇指摩挲过他的颧骨，“但我更喜欢看到小盏变得更厉害、更优秀，当然，小盏的厨艺也很优秀。”

　　燕盏汐望着他，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映着晨光，也映着御川朔的面容：“谢谢御川哥哥，我会努力的。”

　　御川朔将他放到书案上的软垫坐好。
　　又从架上取下一本启蒙册子，摊开在他面前。

　　“来，让我看看你认得多少字。”

　　燕盏汐用右臂指了指书页上的第一个字：“这个念‘天’。”
　　又往下移了移，“这个是‘地’……‘日’……‘月’……”

　　他一连指了十来个字，大多是最基础的入门字，指到稍难一些的便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一看，然后诚实地摇摇头：“这个不认识。”

　　御川朔便将他跳过的那几个字一个个拈出来教给他。

　　每教一个字，他便提起笔，在旁边的宣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一遍，燕盏汐写不了字，他就写给燕盏汐看，以便巩固印象。

　　如此学了一整个上午，燕盏汐的精神头始终很足，御川朔教过的字他也能牢牢记住。

　　然而到了下午，他的眼皮便开始慢慢往下坠了。

　　他强撑着又学了几个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终究没能忍住，张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打完还赶紧抿住嘴，装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御川朔知道这孩子比起常人更需要休息，便将他抱回了一旁的软榻上，扯过毯子盖在他身上：“睡一会儿吧。”

　　燕盏汐急了，挣了挣身子想要坐起来：“我不累的，我还能学一会儿……”

　　他难得有机会读书识字。
　　今日听御川朔说日后可能要常去悬镜司上值，他便担心以后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学认字了。
　　多学一些是一些，他想。

　　虽然原秋原夏许是识字的，但她们已经够辛苦的了，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还要操心他的冷暖，他不想再给她们添额外的负担。

　　御川朔换了个法子道：“那我教你冥想打坐，可好？”

　　燕盏汐愣了愣，他垂着脑袋，望着自己短短的裤管，面露难色：“我本来是会的……但是我现在这样，不好打坐。”

　　他试着比划了一下，打坐冥想至少要坚持一个时辰以上才能有些成效，原本在山洞里他都是倚在石壁上，可这榻子并不靠墙。

　　以他如今这副身躯，光靠两条断腿撑着，根本维持不了那么久平衡，便会歪倒下去。

　　“没关系。”
　　御川朔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安心躺下，“那就躺着来，你先自己试着引气入体，我在旁边看着。”

　　燕盏汐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努力调动体内的灵力，尝试引气入体。

　　腹部右侧那枚小小的内丹缓缓转动起来，却运转得极为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每转动一圈都分外艰辛。

　　御川朔从他紧皱的眉心看出了他的吃力。

　　他的手掌覆在燕盏汐的额头上：“别着急，放松，先将体内驳杂的气息慢慢排出去，再引清气入体，不急，一步一步来。”

　　他一句一句地引导着，声音像一泓温水，熨平了燕盏汐眉间的褶皱。

　　燕盏汐跟着他的指示，调整呼吸，理顺体内紊乱的灵力。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紧抿的唇线也化开了。

　　很快，他便进入了忘我的冥思之境。

　　御川朔的手掌搭在他的小腹上，感受着他体内那枚内丹的变化。

　　天地间的灵气汇聚而来，环绕着燕盏汐的周身，争先恐后地涌入他这具残缺的身躯。

　　那吸纳灵气的速度与纯度，远超同龄修士，甚至比许多宗门精心培养的亲传弟子还要出色。

　　御川朔低头看着那张安静无暇的小脸，心中感慨。

　　这孩子若是四肢健全，出身世家，想必会是各大宗门争相抢夺的天才苗子，未来不可限量。

　　以他这般资质，假以时日，成就必不在自己之下。

　　可惜……

　　——

　　悬镜司堂内。

　　御川朔审完最后一个犯人，笔尖落下最后一笔，将这宗纠缠数日的悬案画上了句号。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日头西沉，天边烧起一片霞光，已是黄昏时分。

　　他合上案卷，站起身来，顺手将几份尚未批完的文书收进袖中，打算带回府中再看。

　　迈步出门，迎面碰上抱着卷宗匆匆进来的下属。
　　那人步履匆忙，差点与他撞个满怀，堪堪在门口刹住了脚步。

　　见他要走，那人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司长？您……您这就要走了？”

　　御川朔“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侧身绕过他便往外走。

　　那下属抱着卷宗站在原地，一脸错愕，他在御川朔手下做事多年，深知这位司长大人的脾性。

　　不熬到深夜绝不离席，案牍劳形，那是常有的事。

　　眼下虽说确实到了放班的时辰，可司长何时准时放班过？

　　正当那下属还在愣神之际，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飘了过来。

　　“哟，这么准时放班？”
　　齐蔚倚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支炭笔，“莫不是想快点回去见小盏汐？”

　　御川朔的脚步一顿。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心思，但他面上分毫不露，审视了齐蔚一眼：“你们又在外边瞎传什么？”

　　齐蔚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不是我传的，是融岚之那家伙，把您的事当情报卖出去了，昨日那期《不周小报》刚出炉，就被抢购一空，大字页就是关于您把小盏汐带回家的事，还把小盏汐描述成什么‘楚楚可怜’、‘娇小玲珑’、‘虽残犹美’的断损瓷娃娃之类的。”

　　御川朔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他将小报撤了。”

　　齐蔚耸了耸肩：“他应该早预料到您会这么说，所以只卖了一天，挣了快钱就撤了，现在市面上已经买不着了，这家伙精着呢。”

　　御川朔的脸色并未因此好转：“叫融岚之澄清此事，若是未能妥善解决，休怪我将他抓进监牢问罪。”

　　齐蔚笑着抱拳：“得嘞。”

　　——

　　御川朔回到府中时，暮色已经四合。

　　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先去了偏院。

　　还未踏入院门，便听到里边传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里边有燕盏汐的声音。

　　石板地上铺满了宣纸，一张挨着一张，纸上满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和五颜六色的涂鸦，有的写着大字，有的画着圆滚滚的小鸡仔，还有的是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大约是鱼。

　　原秋原夏带着燕盏汐趴在最大的一张宣纸上，三人围成一圈，手边摆着好几碟彩墨。

　　原秋手里拿着一本被彩墨沾染得花花绿绿的千字文，正指着上面的字教给燕盏汐。

　　燕盏汐的两只断臂上沾满了各色墨迹，脸上也蹭了一道蓝色的墨痕。

　　原夏则握着燕盏汐的断臂，笑嘻嘻地蘸着墨汁画出一只圆滚滚的小乌龟。

　　“司长。”她见御川朔进来，便打了声招呼。

　　语气也比平日随意了许多。
　　大约是陪燕盏汐玩闹了一下午，心情松弛了，连带着在御川朔面前也不那么拘谨了。

　　原秋解释道：“司长，我们听说您最近在教盏汐认字，怕您不得空，所以弄了些彩墨宣纸来，教盏汐写字画画。”

　　虽然也就是画些小乌龟、小鸡仔之类的简单玩意儿，但燕盏汐边学边玩很开心，一下午都在咯咯地笑。

　　燕盏汐那双沾满彩墨的断臂高高举了起来：“朔哥哥！”

　　御川朔瞧着满地铺开的宣纸，看着原秋原夏围在燕盏汐身边耐心教导的模样，还有燕盏汐那张被彩墨染花的灿烂笑脸。

　　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很和谐。

　　可他却有一种描述不出来的失落。

　　像是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坐了。

　　他在燕盏汐身边蹲下身，抬手替他擦净脸上的墨渍：“玩得开心吗？”

　　“开心！”

　　“嗯。”
　　御川朔又道，“那盏汐的修行课程日后便交由我来。”

　　原秋原夏对视了一眼，隐约觉出自家司长的话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较劲意味。

　　燕盏汐：“真的可以吗？”

　　“真的。”御川朔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眸，方才那点失落悄然散去。

　　“好呀好呀，麻烦哥哥姐姐们了。”

　　——

　　此后每日，御川朔都会抽出半个时辰，让人将燕盏汐抱到书房来，教他入道之法及修行之术。

　　考虑到燕盏汐的身体状况，他教的都是些实用的小术法。

　　取物、驭物、以意念操控物体之类。

　　对眼下的燕盏汐来说，是最能派上用场的。

　　从取物到驭物，物体由轻到重，一步步循序渐进。

　　燕盏汐学得很快，进步之速连御川朔都暗自惊讶，这孩子对灵力的感知极为敏锐，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修行而生的。

　　许多要领只需讲解一遍，他便能领会贯通，运用自如。
　　有时候御川朔甚至觉得，若不是那身残躯拖累，燕盏汐的进境恐怕还要快上数倍。

　　教习识字的差事虽然交给了原秋原夏，御川朔却并未就此撒手不管。
　　偶尔闲暇时，他也会从架上抽一两本诗书，念给燕盏汐听。

　　燕盏汐怕给人添麻烦，每次到了与御川朔约定去书房的时辰，他总是不愿劳烦御川朔那边派人来抱他过去。

　　便在约定好的时辰前，自己沿着廊道一点一点地挪去书房。

　　当原秋原夏执意要来帮他，他便说着自己要练习爬行、走路，总不能一整天都不怎么动弹，不然四肢会发疼，执意拒绝了她们。

　　他走得很慢，遇上台阶还要费上好一番功夫，到了书房门口前还要喘几口气调整一番。
　　用断臂理理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才探进头去喊一声“朔哥哥”。

　　御川朔对此早已察觉。

　　三日后，一支车队从北境雪原归来，卸下了数百张雪白的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