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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山中夜晚太过安静,顾景明不禁好奇秦桑榆究竟如何度过一日又一日孤寂的时间。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一个人会觉得无聊吗?”

      “都会过去的。”

      秦桑榆平静地说道,偶尔他也觉得太过寂寥,但总能熬过去。

      “除了这些呢?”

      秦桑榆瞟了他一眼,顺手扯下盆栽中的叶子,悠扬的曲调慢慢响起,是未曾听过的乡间小调。

      暖炉水汽朦胧,衬得秦桑榆面容也柔和下来,小调安抚下顾景明在陌生环境中有些慌乱的心。

      难得有片刻安宁。

      一直到洗完澡躺在地上睡觉时顾景明都还在想。

      想这个简陋的屋子,想这个交通不便的小镇,想在这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秦桑榆。

      想之前在徐家人口中听见的那个秦桑榆,想众人口口相传的疯子秦桑榆,想在公交车上初见笑容温柔的秦桑榆,想刚刚随口吹小调的秦桑榆,想冷漠让自己睡地上的秦桑榆......

      千丝万绪,顾景明也弄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究竟希望秦桑榆是怎么都一个人。

      关了灯的屋子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偶尔能听见一些虫子叫。

      还有就是彼此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交错不止。

      睡不着的不止顾景明,秦桑榆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停翻身,烦躁如丝将他紧紧缠绕。

      他有些后悔将人留了下来,想到这儿秦桑榆更头疼了,往常朋友来的时候挤一张床睡也就算了,但顾景明......

      他不想......不想靠得太近。

      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凑在一起,除了为难彼此,没有什么意义。

      “抬起头睁开眼,星星堆满天,123,嗯嗯嗯,会不会实现,深呼吸闭上眼,风偷吻我的脸,嗯嗯嗯,456,某人在心里面......”

      ......

      轻声缓慢的吟唱放在深夜中很清晰,奇怪地抚平了秦桑榆心里的烦乱,整颗心随着歌声慢慢安静下来。

      没问顾景明为何突然唱起歌,只是莫名趁着黑夜将手伸出温暖的被子,在上空虚虚抓了几下,仿佛想要在虚空之中抓住些什么。

      只有在这种漆黑看不见的环境中,他才能有片刻游离,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不管做什么都被允许的安全感。

      歌声停,顾景明声音轻柔响起:“睡吧,别再翻身了。”

      于是秦桑榆将手收回被子中,手臂满是凉意。

      早春又逢下雨,夜里还是有冷的。

      更不用说地上了,肯定又湿又冷又硬,睡一整晚肯定会腰酸背痛,说不定还会感冒......

      终究是于心不忍......

      “你上床睡吧,我们挤挤。现在太冷了,山上湿气也更重。”

      还是忍不住心软,但秦桑榆语气格外干巴。

      刻意将所有原因都推给气候,推给与他无关的一切,试图用这种方法将两人隔离开来。

      顾景明没同秦桑榆客气,摸黑上了床,整个人躺的板正,免得不小心碰到彼此。

      沉默在房间中来回穿梭,这次呼吸近在耳畔。

      山间就是睡得早起得早,天色微白时,两人就已经开始吃早饭了。

      “吃完早饭,我就让老余送你回镇上,镇上坐去县城的班车,有直达高铁站的。到时候你坐高铁还是坐飞机都方便,早点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

      秦桑榆一边吃一边说着,昨夜的和缓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顾景明顿时停住,手中夹着咸菜迟迟不动,好半晌才试探着开口:“你不问我来做什么?”

      “与我无关,我不想知道。”秦桑榆回答得很果决。

      不是没有好奇过,只是......

      他不能好奇,不能深想,不能再走入深渊。

      沉默片刻,顾景明才慢慢说道:“我周折一番而来,不会轻易回去的。”

      昨天睡觉前他胡思乱想的那些东西,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他不能这样轻易的离开,不仅仅是为了解除婚约,更是想弄清楚自己的心。

      他看不明白秦桑榆,每每以为触碰到时候,却发现只是泡影,宛如镜中花,水中月。

      “随便你,我不会收留你第二晚。”

      秦桑榆无意与顾景明纠缠,冷着一张脸丢下这句话就离开。

      顾景明也不气馁,生意上曾遇到比秦桑榆还难搞千百倍的客户,他也不曾放弃,这点冷漠如同小猫挠爪一样不值一提。

      “你跟着我干嘛?”

      从吃完早饭,秦桑榆往哪里走,顾景明就一直跟着他身后,像极了一块狗皮膏药。

      “路又不是你挖的,你走得我就走不得?”

      顾景明理直气壮地耍无赖,他今天跟定了!

      “呵!”秦桑榆不屑,扫了眼顾景明穿着的皮鞋,忽得嗤笑起来,“爱跟就跟吧。

      秦桑榆揣着坏心思,今天他要去一个学生家家访,那孩子家离的有些远,走小路近些也得两三个小时翻过几个山头。

      一路全是山路小道,昨夜又刚下了雨,路上泥泞难行,他等着看顾景明穿着双皮鞋走路摔跤。

      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这人怎么办!

      不知道秦桑榆究竟要去哪里,但顾景明还是跟了一路,山路比想象的难走,脚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我们要去哪里?”

      “去我一个学生家里,看情况还有两个多小时吧。”秦桑榆头也不回道,“你不是爱跟嘛?”

      “这里都是这样吗?”

      顾景明没理会秦桑榆的暗讽,只是疑惑为什么要专挑这样的小路而行,一路上他跨过不知多少田埂,也走过羊肠小道。

      “你指什么?贫穷?还是粗鲁?”秦桑榆问道,身上的尖刺又开始冒出来了。

      “你为什么这样想?”

      顾景明不答反问:“这里的一切和我以为都不太一样,很陌生,很奇怪,虽然刚开始有些不适应,但有一种诡异的踏实感。有种被接纳、被包围的感觉。”

      “人本来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起初秦桑榆刚来的时候其实也很不适应,巍峨的高山矗立不动,人在其中显得渺小非常,像极了人类世界当中的一只蚂蚁。

      可待的越久,渺小不适感减弱,开始觉得自己也如同山中生物一样,扎根生存,汲取生长。

      “他们都不喜欢这里。”

      秦桑榆目光沉沉落在远处,在心底补上不能说出口的话——就如同不喜欢我一般。

      “他们?徐家人?”

      “嗯。”

      这是秦桑榆第二次提起徐家人,与第一次一点就炸的模样不一样,这次沉默又内敛,心中像是藏着许多话。

      “所以,你觉得我和他们一样?所以第一次见面提到他们,你连带着一起讨厌我?”

      顾景明明锐地抓住了一些隐秘的东西。

      “这里不适合你。”

      顾景明说对了,虽然秦桑榆没有直接回答。

      “这不公平。”顾景明深吸口气,决定替自己挽回。

      结果秦桑榆木着脸回头,看白痴一样看他:“你多大了还相信公平。”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们?我觉得你不像他们口中的样子,叛逆、易怒、不懂事、绝情......”

      “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好不容易秦桑榆开始吐露一点真实,顾景明抓住就不肯放手。

      秦桑榆没有如预料般生气,只一言不发地直直往前走,一点不带停的。

      顾景明在后面跟得狼狈。

      “你最好把那些话当做实话。”

      秦桑榆陡然停下来,双眼瞪向他,恶狠狠地说道。

      ......

      忽然身后被猛烈撞击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又猝不及防被人铲到,整个人顺着路滑行了一截。

      “你是不是故意的!”

      浑身是泥的秦桑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刚刚的凶悍模样顿时散了,只徒劳地咬牙切齿吼道。

      “哈哈哈哈。”

      与之相反顾景明笑声朗朗,在结实摔了一跤后。

      “谁让你突然停下来的,况且你不是一直等着我摔跤吗?”

      小心思被戳破,秦桑榆还是气恼。

      这下好了变泥人了。

      “你还笑!”

      顾景明慢吞吞地爬起来,看着自己浑身是泥也很无奈:“鞋实在太不防滑了,坚持这一路很不容易了。”

      “你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按照他们都说法,现在你不应该生闷气,而是应该张牙舞爪地上来打我一顿。”

      ......

      “我瞧你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聪明,倒是脑子不太好。”秦桑榆气鼓鼓地怼道。

      “你听说过我?”顾景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听说的我是什么样的?”

      “傻子一个。”

      秦桑榆懒得和这人废话,自己和自己赌气闷不做声地加速走。

      他听过的顾景明是什么样的呢?

      想到这个问题,他不由自主地长长吐了口浊气,无意识地疯狂转动手腕处的表带。

      第一次听到顾景明的名字,那是在学校的荣誉墙上,被高高挂在最上方,是学校最高分保持者。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在徐楼雪哭喊哀求声中,哀求着不要将与顾景明的婚约给自己。

      最后一次听到,便是徐城远,自己亲哥哥口中,施舍般的口吻问他已经夺走了徐楼雪最宝贵的东西,得到了这样好的婚约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是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秦桑榆也曾无数次这样问过自己。

      “你怎么了?真的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你看鞋底都断了一小截,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你学生家里,我们还要走多久啊?休息一会儿吧。”

      顾景明怕真的把人逗过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秦桑榆总算从回忆中抽身。

      “休息一会儿吧,还有大概两个小时。”秦桑榆歇了捉弄人的心思。

      “为什么不走大马路?或者坐车?”顾景明疑惑地问道。

      “大马路绕太远了,走路过去得半天。今天不是逢场天,没有公交车,我要是拜托他们送的话,他们又不肯收钱,送我过去还会接我回来,一来一去耽误人家干活,我的电动车骑不了这么远,走过去反而更好。”

      这里不像大城市来往方便,乡邻之间还保存着相互帮助的习惯,他能回馈的东西太少,所以尽可能的不愿意给别人麻烦。

      可这里的人都尊重他,即使刻意保持距离还是会被塞各种各样的东西,无法完全回绝。

      本以为顾景明从大城市而来,生活富裕应该受不了这苦,又应该有些骄矜,现在浑身是泥应该生气,应该不忿,应该觉得被愚弄。

      这些都没有......

      他笑得温柔又和煦,眼底满是了解与包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狼狈,反而映射出自己的小气,卑劣。

      秦桑榆挪开眼神,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顾景明与讨厌的徐家人不太一样,此刻的自在坦然从容是他由心而发的,不是带着厌恶伪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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