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回响》往生回响

6、往生其五 同桌和老师

　　现在是第五周周一的早上。
　　“要上课了。”
　　我出声提醒。

　　第一节是走班大课。
　　还有五分钟上课时，我们班上还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其中就包括了我和秦涧一桌。

　　我是因为收拾东西花了些时间，每节课基本上都是这样。就算已经认真收拾，也总还有什么小细节被遗漏。

　　但是，秦涧是从回到班上一直到现在，二十多分钟，都趴在桌子上，没起来过。
　　大概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昨晚小灶表演的情形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庄严肃穆的报告厅，优雅文艺的报幕和介绍，紧接着，空气在略显突兀的错音中凝固，演出逐渐向失控的边缘挪移……
　　对于高水平表演，这或许已经不只是失控，而是可以用大厦倾倒、散落飘零作比了。

　　我不太清楚这样的情形下可以做点什么。

　　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情……
　　比搞砸事情更可怕的，是事后他人将注意力过多地集中在我身上。

　　比起安慰，自然淡出于我而言更好接受。

　　可我毕竟不是秦涧本人，不能将自己的想法代入。

　　尽管相信他对学习生活节奏一定有自己的把握，就是我迟到，他都不可能迟到，但剩五分钟也差不多该走了。
　　于是我伸出笔杆，小心地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第一节在弧形阶梯教室2。”我说。

　　“啊……抱歉，谢谢提醒……”秦涧昏昏沉沉起身，去取上课用品。

　　我也该下楼了，就没有再管他。

　　只是，隐隐约约的、向这个方向投来的复杂的目光，着实令人无法忽视。
　　我知道那不是在看我。

　　半跑着走在通勤的路上，我后知后觉地想：同学们还在惦记昨天的错音吧……明明都是“过去式”了。

　　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准备下周的月考和汇演才对。

　　.

　　一个上午，好些同学都或多或少不经意往秦涧身上瞥了几眼。

　　当事人自己也发现了，他想必也觉得是正常现象。排练挤占时间，结果还不怎么好，自然会出现不满。

　　吃饭时，我听到隔壁长桌有两个人闲聊时还开玩笑吐槽了两句。
　　那个时间点秦涧自己不在场，来了大概率也没法听到——坐在我这一桌的班长转身把那两人打断了。

　　“好好吃饭，乱聊什么呢。你们去当伴奏试试？”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班主任的课上，符老师复盘上周内容时注意到了这种情况。

　　“钢伴是我在接到通知后临时要求秦涧同学突击练习的，一点小失误很正常。

　　“这个小灶表演和后面比赛关系不大，你们也不要把怨气加在他身上。我听了回响，发现你们唱的问题不少。间距一大声音就融合不起来，共鸣效果不行，这是主要的扣分点。

　　“以后继续努力就好了，大家都不用自责。”

　　我深深赞同符老师的说法。

　　一周时间，本来就不该抱太大希望，换谁上都会紧张。我们合唱比伴奏简单得多，说什么都无权指责这么一点错音。

　　秦涧已经足够认真，他这样优秀的学生都没办法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到十全十美，我们班其他的钢琴生就更不用说了。
　　何况，班里有些同学还不了解钢琴。

　　符老师说过不用自责的前提下，秦涧还是借班会课很郑重地向大家道歉。
　　台下微弱的议论声逐渐消失。

　　安慰人实在太为难我了。
　　我看着同桌欲言又止，只能在心里希望他不被这事困扰太久。

　　但是……

　　.

　　第二天上午。
　　已经过去三节课了，秦涧还是没有来。

　　早读考勤的时候他就不在，后来也一直没有出现过。

　　考勤员一开始找不到人，还着急得到办公楼跑了一趟。赶回来上课时，那同学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学校只有缺勤广播屏幕，不会标记原因，具体情况只有各班负责登记的同学才了解。
　　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好奇的心理，跑到考勤员那里问了一句。

　　“哦，秦涧啊，他……家里有点事，找年级批了一周的假。”

　　“？”

　　目前，班里班外，还有人在聊小灶表演。其他班的同学不知道具体情况，就是听说本来对这种活动志在必得的5班好像没消息了。

　　似乎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可信度低，像忽悠人，考勤员又补充道：
　　“好像还说了什么，‘可能视情况调整’吧。说不定就延长到一个月，一个学期，一年什么的……”

　　什么叫请假，这不就相当于……

　　我沉默，余光快速扫过整个班级：“真的是……家里有事吗……”

　　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提前写作业，有人在聊天闲逛，有人不在。周围景象如常。

　　考勤员摊手。
　　她没有把我的喃喃当作问句，最后还是斟酌着回复了：“老师说是家里有事，那就是家里有事，别的我也不管。”

　　“……”
　　我礼貌表达感谢，为我耽误她的休息而抱歉，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请假了啊……

　　下午，符老师问我要不要给我安排一个新同桌，可以让班上那个刺头男生单独坐，我就不用单桌了。

　　“这……我觉得就不用了……吧？谢谢老师关心，但是暂时一个人坐也挺好的，还能多一点收纳空间……
　　“而且，”我声音坚定了些，接着说，“我还等着秦涧回来，我好随时请教呢。有个大佬在身边带学习多好啊。”

　　符老师见状不再多言，没有调位。

　　不知怎的，明明他依然是那副半正经不正经、可以在课堂之余和学生打成一片的模样，我却觉得，符老师今天的样子，前所未有地陌生。

　　再次环视班里的同学，似乎也是类似的陌生。
　　虽然，才开学几周，又有‘分班考’，我们本来就没来得及真正熟悉。

　　只不过，有少许异样的感受，在我心间潜滋暗长。

　　秦涧不会回来了。

　　.

　　.

　　.

　　月考因为第六周要进行的合唱演出临时取消了，整个年级在听到广播通知后欢欣雀跃。

　　这么晚通知，多半是担心我们因为不用月考，荒废了这个月学的内容。

　　当然，这引来了高二生极大的困惑。

　　他们羡慕的目光中夹带着嫉妒：“真是吃上年纪的黑利了。今年的安排这么奇怪，完全不像以前的作风。我都要怀疑这还是不是圣歌了。”

　　月考取消，周测还是不能少的。
　　成绩扫描得很快，我对着面板过了一遍自己惨不忍睹的错题，把它们划进错题谱面，先行下楼吃饭。

　　食堂里，我远远瞧见独自坐在角落用餐的修老师。并没有上去打招呼。

　　圣歌音乐学院没有“见到老师要问好”的要求。只有在迎面碰上自己认识的老师，且距离不大时，才需要说声“老师好”。

　　今天没什么阳光。浓云聚集到极限后又被风吹散了些，过一会儿再重新开始聚集，循环往复。

　　我似乎在修老师的身影上品出了点落寞的意思。
　　老师应该也有什么烦心事吧。

　　.

　　回到班上，我发觉教室里有些冷清过头了。

　　平时的这个时候，不少同学都该已经回来学习了才对，今天却只有几个。

　　几分钟过去，几簇同学前脚后脚走进来了。

　　“那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少人自发往办公区去逛了一圈。”
　　后桌见我茫然四顾，简单概括一下，又埋头苦干起来。

　　一圈零碎的讨论声中，我的大脑提取到几个关键词。
　　“10班”“辞职”“宿舍”“成绩”“修芷”……

　　……
　　修老师辞职了……？

　　我一时间不太敢相信自己一直很好的听力。稍作询问，却发现自己的总结相当准确精炼。
　　10班有同学因为测试成绩不理想，质疑老师的教学水平和专业知识，向上投诉。听说还联系了家长协助。

　　修老师在被约谈时主动请辞了。
　　她现在在宿舍，没出来。

　　“啊……”

　　奇怪的是，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平静得甚至微微发冷。

　　我的心脏仍旧奏着优美的谐乐，毫无波澜，就好像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是正常的，理所当然。

　　还是先去写作业吧，今天面板上任务快铺满屏幕了。
　　.

　　今天的自习课间，比以往要嘈杂那么一点。
　　关于另一个班的情况，还有修老师的状态、换哪个老师来接手我们、科代去领了什么签名祝福……诸如此类的讨论，在这里就不列举了。

　　因为我好像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是什么走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