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孤 几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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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出租屋里的低气压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像梅雨季的霉菌，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生。
诺尘看着许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里的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许空把自己活成一个幽灵，活成一个只会呼吸的摆件。
“走，去食堂。”诺尘站在许空的床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许空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听到声音，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像是生锈的齿轮勉强咬合。他没有动，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不。”
“不是商量。”诺尘伸手掀开了许空身上的薄被，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再躺下去，你会废掉。”
“废掉就废掉。”许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反正也没人在乎。”
“我在乎。”诺尘蹲下身，视线与许空平齐，他死死盯着许空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许空，我在乎。所以你必须起来。”
许空终于转过头，看着诺尘。那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厌烦。他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坐起身，机械地套上外套。
诺尘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不安却更重了。
大学的第二食堂，是全校最热闹的地方。正值饭点，几千名学生涌入，嘈杂的人声、餐具碰撞声、后厨的炒菜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人淹没。
诺尘特意选了这里。他想让许空感受一下这种“人气”，这种热气腾腾的、属于正常人的生活。
他们端着餐盘，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
诺尘走在前面，像是一艘破冰船，试图为身后的许空劈开一条路。他时不时回头，确认许空是否跟上了。
许空走得很慢。他低着头，双手死死端着餐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是一种攻击。
“哎，借过一下！”
“同学，这里有人吗？”
“哈哈哈哈，你听说了吗……”
那些笑声、谈话声、甚至仅仅是别人的呼吸声，在许空耳中都被无限放大，变成了尖锐的噪音。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扔进闹市的异类，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把手术刀，在他身上细细地切割。
“空空，这边。”诺尘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空位，招手道。
许空僵硬地走过去，坐下。他把餐盘放在桌上，里面是诺尘特意点的糖醋排骨和西红柿炒蛋，都是许空以前爱吃的。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诺尘笑着把筷子递给他，试图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你看，今天人真多，挺有烟火气的。”
许空没有接筷子。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逃跑。他的目光游离在周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隔壁桌的几个女生正在大声讨论着晚上的社团活动，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其中一个女生无意间瞥了许空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和僵硬的神情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和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许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目光。
“别看了。”诺尘察觉到了他的紧绷，伸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没事的，大家都在忙自己的，没人注意我们。”
他的手还没碰到许空，许空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别碰我。”许空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压抑的恐慌。
诺尘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尴尬地收了回来。他看着许空，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想说“别怕”，想说“有我在”，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任何安慰，对许空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吃饭。”诺尘只能干巴巴地说了这两个字。
许空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他的手抖得厉害，筷子在盘子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试图把排骨送进嘴里，但手腕像是失去了控制，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端着餐盘从过道经过，不小心撞到了许空的椅背。
“不好意思啊。”男生随口道了个歉，并没有停下脚步。
但这轻微的撞击，成了压垮许空的最后一根稻草。
“哐当——”
一声巨响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空手里的餐盘被打翻了。米饭、汤汁、排骨，泼洒了一桌，甚至溅到了诺尘的裤腿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怎么了？”
“哎呀，洒了一地。”
“那个人是不是生病了？看着好奇怪……”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许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看着桌上的狼藉，看着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嫌弃、或冷漠的目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看诺尘，也没有收拾桌上的残局，甚至没有擦一下溅到身上的汤汁。他像个逃兵一样，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食堂。
“许空！”
诺尘喊了一声，但许空像是没听见一样，瞬间消失在人群里。
诺尘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滩还在冒着热气的汤汁，感觉自己的心也被烫出了一个洞。
周围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诺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默默地收拾好桌上的残局，然后走出了食堂。
他知道许空去了哪里。
图书馆三楼的最角落，有一排很少有人去的书架，那里是许空的“避难所”。
诺尘赶到那里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
许空正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本《西方哲学史》。他坐得很端正，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学习。
但诺尘一眼就看穿了。
许空根本没有在看书。他的视线虽然落在书页上，但瞳孔是涣散的，焦点根本没有凝聚在任何一个字上。
他在发呆，或者说，他在通过这种僵硬的姿态，试图把自己变成这图书馆里的一件摆设，一块石头，以此来逃避刚才在食堂受到的“伤害”。
诺尘放轻脚步走过去，在许空对面坐下。
许空没有抬头，仿佛面前根本没有人。
诺尘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他看着许空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在食堂里做的一切，是多么的愚蠢和残忍。
他以为带许空去人多的地方，是帮他回归正常。
却忘了，对许空来说，人群不是港湾，而是刑场。
他所谓的“正常生活”，对许空来说，就是一场公开的凌迟。
“空空。”诺尘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许空没有反应。
诺尘伸出手，想去翻动一下那本根本没人看的书，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别管我。”
许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在说给空气听。他没有抬头，没有看诺尘，甚至没有改变那个僵硬的姿势。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诺尘的心脏。
诺尘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着许空，看着这个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的爱人。
“好。”
诺尘收回手，轻声应道。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坐在许空对面，安静地陪着他发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诺尘看着那些飞舞的尘埃，突然觉得，他们就像这尘埃一样，在巨大的、无形的命运面前，渺小得可怜。
他想救许空。
他想把许空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
但他发现，自己越是用力，许空就陷得越深。
他的爱，他的关心，他的“为你好”，在许空眼里，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诺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灵魂深处的枯竭。
他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他不知道许空还能坚持多久。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能走。
哪怕许空让他“别管我”，他也要在这里，守着这具正在慢慢枯萎的躯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许空才像是从某种入定的状态中醒来。他合上书，站起身，看都没看诺尘一眼，径直走出了图书馆。
诺尘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米的距离。
回到出租屋，许空径直走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诺尘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声关门声，感觉自己的世界也跟着关上了一扇门。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灯火辉煌。那是属于别人的世界，热闹、喧嚣、充满生机。
而这间出租屋，就像是一座孤岛，被黑暗的海水包围，孤立无援。
诺尘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牵过许空，曾经拥抱过许空，曾经试图把许空拉向光明。
但现在，这双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火，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正在失去许空。
不是那种生离死别的失去，而是那种，明明人就站在面前，心却已经彻底关上了门的失去。
他在试图拯救许空的过程中，亲手把许空推得更远。
他的爱，正在变成一种暴力。
一种以“爱”为名的，无法触碰的暴力。
诺尘掐灭了烟，任由烟蒂在指尖烫出一个红印。
他没有去处理伤口，只是走到许空的房门前，轻轻地把手贴在门板上。
门很凉。
像许空的心一样凉。
“空空。”
诺尘对着门板，轻声说了一句。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诺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在隔壁，许空正缩在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听着隔壁诺尘房间里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渗进枕头里。
他也不想这样。
他也不想把诺尘推开。
但他控制不住。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在尖叫着拒绝。
他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是个不配被爱的怪物。
诺尘越是对他好，他就越觉得自己肮脏、卑劣、无可救药。
他宁愿诺尘恨他，宁愿诺尘离开他。
也不愿意让诺尘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烂在这个泥潭里。
“别管我……”
许空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一次，不是对诺尘说的。
是对他自己说的。
也是对这段，注定没有未来的感情，说的。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空荡荡的窗台上。
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祭奠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明天。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