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失 面试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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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室的门被推开时，许空甚至没抬头看一眼里面的陈设。
诺尘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捏得发皱的报名表。他看着许空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一层随时会脱落的壳。
“进去吧，别紧张。”诺尘压低声音，试图把最后一点底气塞进许空的耳朵里，“面试官都是文学院和校艺术团的老师，只要正常发挥……”
许空没应声，只是机械地迈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嘈杂的人声。诺尘靠在墙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隔壁房间的几个候选人正对着墙壁念念有词，有人在反复练习自我介绍，有人在对着手机录像调整表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水、汗水和焦虑的浑浊气味。
十分钟过去了。
诺尘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微微皱起。通常这种初试，哪怕表现再差，至少也会有三分钟的自我介绍和一段才艺展示。
十五分钟。
里面依旧死寂。
诺尘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刚想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许空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沮丧，没有尴尬，甚至没有面试结束后的那种如释重负。他只是径直走向诺尘，脚步轻得像猫。
“走吧。”许空说。
诺尘愣在原地，目光在许空和那扇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扫视：“结束了？”
“嗯。”
“怎么这么快？他们问什么了？”
许空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诺尘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诺尘心里莫名发慌。
“没问。”许空说，“我也没说。”
诺尘张了张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跟着许空走出大楼，穿过校园里熙熙攘攘的林荫道。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却照不暖许空眼底的灰暗。
“你一言不发？”诺尘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压着嗓子，怕被路过的同学听见，“许空，你知不知道这个机会我托了多少人？面试官问什么你都不答？你就坐在那儿像个木头一样？”
许空没有看他，目光涣散地盯着脚下的路。
“我说了，我不喜欢。”
“不喜欢？”诺尘觉得荒谬至极，他停下脚步，一把拽住许空的手腕，将他拉到无人的花坛边。
“你不喜欢就能这么糟蹋别人的心血？你知道为了把你塞进这个面试名单，我陪了多少笑脸吗？你哪怕装也要给我装出来啊！”
许空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挣脱。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花坛边沿上剥落的漆皮。
“我装不了。”
“为什么装不了？”诺尘盯着他的侧脸，语气从愤怒转为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许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为了写一首诗，能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熬一整夜。现在让你去面试，让你去展示你自己，怎么就成了逼你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许空猛地转过头。
那是诺尘第一次在许空眼里看到如此清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不是恨诺尘，而是恨这个世界，恨所有推着他往前走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诺尘最隐秘的痛处。
两人之间陷入了比刚才面试室里更可怕的死寂。
诺尘看着许空。他忽然发现，许空眼里的光不是熄灭了，而是被一层厚厚的、黏腻的灰烬盖住了。那灰烬下面，是常年累月堆积下来的、无法言说的窒息。
“我不喜欢。”许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喜欢对着陌生人笑，不喜欢背那些虚伪的台词，不喜欢把我最私人的东西拿出来，像菜市场里的肉一样被人挑挑拣拣。诺尘，我很累。”
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诺尘慢慢松开手。他闭上眼，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回去吧。”诺尘说。
许空转身，走进人流。诺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人群吞没。
那天晚上，诺尘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发呆。桌上放着两罐没打开的啤酒，那是他原本准备用来庆祝的。现在，它们成了两个沉默的嘲讽者。
他想起许空刚才离开时的背影。没有摔门，没有争吵后的决绝，甚至没有回头。许空只是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那声关门声很轻，却在诺尘心里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诺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他知道自己是对的。在这个圈子里，才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有被看见、被包装、被认可的才华才叫才华。他逼许空，是因为他怕许空烂在那个小小的宿舍里，怕他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无人问津的“天才”。
可是，如果“被看见”的代价是把自己撕碎了给人看，那这种看见，到底有什么意义？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像是一只濒死的昆虫在挣扎。
诺尘几乎是弹射般从床上坐起。他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许空”两个字。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许空？”
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沉重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般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许空！你怎么了？你在哪？”诺尘的声音在发抖。他一边问，一边赤着脚往门口冲，手忙脚乱地去抓鞋子和钥匙。
呼吸声还在继续。
没有哭声，没有说话，没有求助。只有那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呼吸，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诺尘的耳膜上。
“你说话啊！许空！你别吓我！”诺尘吼道。他冲出宿舍，夜风灌进他单薄的睡衣，冷得刺骨。
电话那头依旧只有呼吸声。
诺尘冲出宿舍楼，在夜色中狂奔。他盯着窗外飞逝的路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许空白天在林荫道上的那个眼神，想起那句“我很累”，想起那扇轻轻关上的房门。
他怕。
他怕自己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从宿舍到许空住的那栋楼，平时走路只要五分钟，诺尘却觉得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梯，掏出钥匙的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锁孔。
“许空！”
门开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诺尘冲进卧室，摸到床边的开关，“啪”地一声按下去。
灯光亮起。
许空坐在床边。
他穿着白天的那件灰色T恤，连鞋都没脱。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显示着“通话中：03:21”。
他抬起头，看着诺尘。
诺尘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厉害。他看着许空，看着这个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瞬间断裂。
“你……”诺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空放下手机，按下了挂断键。
“你来了。”许空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电话里那沉重的呼吸声判若两人。
诺尘走过去，双腿一软，跪在了床边。他抓住许空的手，那手是凉的，但脉搏还在跳动。
“你吓死我了……”诺尘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我以为你死了。”诺尘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许空的手背上。
许空低头看着诺尘。
他看着诺尘凌乱的头发，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睡衣，看着那双因为恐惧而通红的眼睛。
“对不起。”许空说。
诺尘抬起头，满脸泪痕：“对不起什么？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许空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会来。”
诺尘愣住了。
许空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擦去诺尘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只是睡不着。”许空说，“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诺尘呆呆地看着他。
“我打了电话，但是不想说话。”许空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只是想确认，如果我出了事，你会不会像白天那样，疯了一样跑过来。”
诺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拿这个测试我？”诺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是测试。”许空摇了摇头，“是求救。”
诺尘看着许空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那不是希望，不是热爱，不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对“被在乎”的确认。
许空不是在测试诺尘会不会来。他是在确认，在这个让他窒息的世界里，还有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不顾一切地奔跑。
“我来了。”诺尘说。
“嗯。”许空应了一声，“我知道你会来。”
诺尘把脸埋进许空的膝盖里。他闻到了许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深夜的孤寂。
“我不逼你了。”诺尘闷闷地说。
许空的手停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抚摸着。
“我知道。”
“面试的事，我去跟他们解释。”
“不用了。”
“那你想做什么？”诺尘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许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哪怕你什么都不想做，哪怕你就想这么躺着，我也……”
“诺尘。”许空打断了他。
“嗯？”
“谢谢你。”
诺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疲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傻瓜。”
许空低下头，额头抵住诺尘的额头。
“我刚才在想，”许空轻声说，“如果电话那头一直没有人说话，你会不会一直等下去？”
“会。”诺尘毫不犹豫地回答，“哪怕等到天亮，等到手机没电，等到我冲过去把门砸开，我也会等。”
许空闭上眼。
“那就好。”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终于慢慢地、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诺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着许空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他知道，许空心里的洞，不是一通电话、一次拥抱就能填补的。
但至少，在这个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夜里，他赶到了。
他没有让许空一个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等待天亮。
这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许空终于睡着了。
诺尘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通话时长：14分32秒。
他删掉了那条记录，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在这个看似正常的清晨背后，曾经有过怎样一场无声的崩塌。
他只想让许空醒来时，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脸，和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诺尘起身，走进厨房。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诺尘关掉火，把热水倒进杯子里。
他看着杯子里升腾起的白雾，忽然想起了白天面试室门外的那股浑浊气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只有水的味道，干净，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这就很好。
诺尘端着水杯走回卧室。
许空还在睡。他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诺尘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躺下，把许空揽进怀里。
许空在睡梦中往他怀里钻了钻，像是一只找到了巢穴的鸟。
诺尘闭上眼。
他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以后，许空还是会觉得累，还是会觉得窒息，还是会在某个深夜，拿起电话，却说不出一句话。
但那又怎样呢？
他会一直在。
哪怕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他也会疯了一样赶过去。
因为那是许空。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想要守护的、破碎的光。
天亮了。
诺尘睁开眼，发现许空已经醒了。
许空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是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早。”许空说。
“早。”诺尘回应。
“水凉了。”许空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
“我去换一杯。”诺尘起身。
“不用了。”许空拉住他的手，“就这样喝吧。”
诺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