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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伤   九月的 ...

  •   九月的城市,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老旧的出租屋隔音极差,窗外高架桥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里。

      诺尘坐在床沿,看着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的许空。

      许空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三个小时了。桌上摊开着一本《心理学》,书页停留在“创伤后应激障碍”那一章。

      但他连一次都没有翻过,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空空。”诺尘轻声开口,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

      许空没有反应。

      诺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许空身后。他看着许空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后颈,那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诺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太想给许空一点支撑了。自从许空上次半夜消失,那种深不见底的恐惧感就一直笼罩着他。诺尘觉得,只要自己能抱紧他,就能把那些试图吞噬许空的黑暗挡在外面。

      诺尘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许空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下巴轻轻抵在许空的发顶,试图用自己身上的温度去熨帖那具僵硬的身体。

      “别怕,我在。”诺尘低声说。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收紧的那一瞬间,许空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不是放松的依靠,而是像触电般的战栗。紧接着,许空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濒死小动物般的喘息。

      “空空?”诺尘察觉到了不对劲,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加重了一分,想要安抚他,“是我,诺尘……”

      “别碰我!!”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许空像是被踩到了最致命的痛处,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抵住诺尘的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开。诺尘毫无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衣柜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空整个人缩在书桌和墙壁的夹角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指节泛出惨厉的白。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涣散,视线根本没有聚焦在诺尘身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失语了。

      诺尘撞在衣柜上,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许空,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的拥抱,在许空的世界里,竟然是一场暴力的袭击。

      “我……”诺尘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下意识地想往前走一步,想解释,想再次靠近。

      “别过来!”许空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音节,他死死盯着诺尘,眼神里充满了防备、惊恐,以及一种让诺尘感到窒息的陌生。

      诺尘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许空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自以为是的“拯救”和“爱”,对许空来说,可能只是一场无法忍受的暴力。他的靠近,他的拥抱,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温柔,都在不断地撕扯着许空尚未愈合的伤口。

      诺尘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举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他后退了两步,直到退到了房间的角落,然后顺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滑坐在地上。

      “我不碰你。”诺尘看着许空,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就坐在这里。我不说话,也不过去。你……你慢慢呼吸。”

      许空依旧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慌感,似乎因为诺尘的退让而稍微缓解了一些。

      诺尘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衣柜。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和许空一起包裹。他听着许空压抑的喘息声,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口,不是靠拥抱就能愈合的。他的爱,太沉重,也太盲目了。

      那一夜,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诺尘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灰白,许空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靠着墙壁陷入了昏睡。

      诺尘站起身,走到床边,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许空的身上。他看了许空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出租屋。

      门被轻轻关上。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许空开始了漫长而无声的冷暴力。

      他不再和诺尘说话。诺尘买回来的饭菜,他等诺尘走远后才会吃;诺尘试图和他搭话,他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只用“嗯”、“哦”来敷衍。

      他把自己封闭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里,白天也拉着厚厚的遮光床帘,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出租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许空偶尔翻身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在诺尘的心上慢慢地割。

      诺尘没有再试图去抱他,也没有再试图去讲那些大道理。他只是默默地承担起所有的生活琐事,做饭、打扫、交水电费。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室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层脆弱的平衡。

      但许空似乎并不满足于这种相安无事。他需要诺尘离开。他需要用更尖锐的方式,把诺尘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剔除。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周五的傍晚,诺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走到书桌前。许空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诺尘把碗放下,轻声说:“先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了。”

      许空没有看那碗面,也没有看诺尘。他盯着屏幕,声音冷得像冰:“我说了,我不饿。”

      “多少吃一点。”诺尘把筷子递过去。

      许空终于转过头,他看着诺尘,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伸出手,猛地一挥。

      “啪”的一声脆响,瓷碗被扫落在地。滚烫的面汤和面条溅了一地,碎瓷片划破了诺尘的手背,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诺尘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血,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他只是觉得难过。

      “对不起。”许空看着他流血的手,语气依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残忍,“我让你别管我,你听不懂吗?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你觉得你像个救世主一样守着我,我就会感激你?”

      诺尘蹲下身,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你别装了。”许空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你根本不是爱我,你只是感动你自己!你觉得你对我好,我就必须接受你的好?你知不知道你的关心让我觉得恶心!你每次看着我,都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我受够了,你滚出去,滚回你那光明的世界里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诺尘捡碎片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空。许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但眼神却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诺尘知道,许空不是在骂他。许空是在骂他自己。许空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累赘,所以他要用最恶毒的语言,把诺尘推开,好让诺尘能够毫无负担地离开。

      “好。”诺尘轻声说。

      他没有去擦手背上的血,也没有去收拾地上的面条。他只是站起身,看着许空,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走。你说我恶心也好,说我虚伪也罢。我不走。”

      许空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诺尘会是这个反应。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更伤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拉上了床帘。

      “滚!”床帘里传出许空嘶哑的吼声。

      诺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紧闭的床帘,仿佛看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着手背上的伤口。水流冲刷着血迹,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手背上还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划痕。

      他想起了许空推开他时,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你的关心让我觉得恶心。”

      诺尘闭上眼睛,任由冷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许空不是在推开他,许空是在推开这个世界。许空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是个不配被爱的怪物。

      而他,诺尘,就是那个试图把怪物拉回阳光下的人。但他忘了,怪物在阳光下,是会灰飞烟灭的。

      他擦干手,找出了急救箱,给自己贴上了创可贴。然后,他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瓷片和面条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书桌前,把那本《心理学》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不需要再学那些理论了。理论救不了许空,拥抱也救不了许空。他能做的,只有等。等许空自己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或者,等许空彻底放弃。

      诺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像是一片虚假的星海。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空空。”他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

      床帘里没有任何动静。

      诺尘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许空还能坚持多久。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里,他就不会让许空一个人面对黑暗。哪怕许空会用最锋利的刀刺向他,他也会站在那里,做那个不会倒下的盾牌。

      哪怕这盾牌,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诺尘松开手,烟蒂掉落地上,瞬间熄灭。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和衣躺下。

      房间里依旧安静得可怕,只有床帘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诺尘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许空依然会拉上床帘,依然会用冷漠和恶语将他推开。

      但他也会依然站在这里。

      直到许空愿意拉开那道帘子,或者,直到他再也站不住为止。

      夜很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诺尘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那是他活着的证明,也是他爱许空的证明。

      哪怕这爱,沉重如枷锁。

      哪怕这爱,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触碰的伤口。

      他只能等。

      等风停,等雨歇,等许空心里的雪,慢慢融化。

      或者,等他自己,被这场雪彻底掩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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