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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 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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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梅雨季总是带着一股黏腻的霉味,像是一层怎么也撕不掉的湿膜,糊在人的口鼻上。
宿舍楼老旧的排风扇在头顶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一个濒死之人在费力地喘息。凌晨三点,寝室里黑得像墨。
诺尘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塑料摩擦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膜。他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晕,看向对面那张床铺。
许空背对着他,蜷缩在被子里,脊背弓成一个极其脆弱的弧度。
“……许空?”诺尘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对面的动作猛地一僵,像是受惊的猫。紧接着,是一阵慌乱而压抑的吞咽声,伴随着玻璃杯磕碰桌面的闷响。
诺尘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掀开被子,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跨到了许空的床边。
“你在吃什么?”诺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伸手去摸许空的手腕。
许空的指尖冰凉得吓人,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但诺尘抓得很紧。
“没……没什么。”许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诺尘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掰开了许空的手指。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诺尘看清了许空手心里的东西。
那不是糖,也不是维生素。
是一个被撕掉标签的白色小塑料瓶。瓶盖没拧紧,几粒白色的药片散落在床单上,像是一把细碎的骨渣。
诺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种药。
他在高中同学的遗物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瓶子。那是高浓度的处方安眠药,是抑郁症晚期患者用来强制关机、用来逃避清醒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疯了吗?”诺尘的声音在发抖,他死死盯着许空,“这是多少量?你刚才吞了多少?”
许空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看着诺尘,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没有波澜,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治失眠。”许空轻声说,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极淡的、敷衍的笑,“最近期末,睡不着。”
“治失眠不需要一次吞五片!”诺尘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凑到许空嘴边,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吐出来。许空,吐出来!”
许空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诺尘,像是一尊精致却毫无灵魂的瓷娃娃。
“诺尘,”许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别费劲了。我咽下去了。”
诺尘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
第二天,诺尘没有去上课。
他把许空锁在寝室里,逼着他喝了三杯温水催吐。许空吐得撕心裂肺,最后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诺尘蹲在他面前,用毛巾一点点擦去他嘴角的污渍。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可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去找辅导员,然后带你去医院。”诺尘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去。”许空闭着眼,拒绝得干脆利落,“我没病。就是失眠。”
“你管这叫没病?!”诺尘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许空,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出来?”
许空睁开眼,看着暴怒的诺尘。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诺尘总是这样。像是一团火,拼命地想把他这块冰捂热。可他不知道,冰化了,就什么都没了。
“诺尘,”许空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却倔强地没有倒,“我真的只是失眠。药是校医开的,我有病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单,递到诺尘面前。
诺尘接过来,手指颤抖。
上面确实写着“严重睡眠障碍”,开药的医生是校医院那个快退休的老头,据说给点药就能打发走,根本不会深究。
“你看,我没事。”许空把病历抽回来,重新塞进抽屉,然后轻轻推了诺尘一把,“你去上课吧。我想睡会儿。”
诺尘站在原地,看着许空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他,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那一瞬间,诺尘觉得,他和许空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他看得见许空在里面挣扎、窒息、流血,可他砸不碎这层玻璃,他进不去。
……
诺尘开始疯狂地自学心理学。
他买来了厚厚的教材,《临床心理学》、《抑郁症的认知行为治疗》……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像是一块块砖头,砸在他的脑子里。
他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笔记记了满满三本。
他试图从那些文字里找到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许空心门的钥匙。
可是,他越学,越绝望。
书上说,重度抑郁症患者的自杀风险是普通人的二十倍。
书上说,当患者开始整理物品、突然变得平静、甚至对他人展现出异常的温和时,往往是自杀前的最后信号。
书上说,药物治疗只能缓解生理症状,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
书上说,很多患者不是想死,只是太疼了,想停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诺尘的心口上慢慢地割。
他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许空那张苍白的脸。
许空最近确实变得“平静”了。
他不再拒绝诺尘的关心,甚至会在诺尘给他带早餐时,轻声说一句“谢谢”。
他会在阳光好的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甚至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架,把那些旧书一本本擦干净,送给室友。
以前诺尘会觉得,这是好转的迹象。
可现在,看着书上那句“自杀前的平静”,诺尘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原来,许空是在告别。
他在用一种极其温柔、极其残忍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告别。
……
周五的晚上,室友林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外卖。
“尘哥,吃饭了。”林澈把饭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许空,压低声音问,“他……还是不吃?”
诺尘合上书,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不吃。”
林澈叹了口气,走到许空身边,试图劝两句:“许空,多少吃一口吧?尘哥为了你,两天没合眼了。”
许空抬起头,看了林澈一眼。
那眼神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我不饿。”他说。
林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诺尘拦住了。
诺尘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了。
林澈无奈,只能退到一边。他看着诺尘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
“尘哥,”林澈小声说,“要不……找家长吧?或者送精神卫生中心?”
“不行。”诺尘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他会崩溃的。”
“可你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啊。”林澈急了,“你把自己逼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你,瘦得脱相了!你也是人,你也会撑不住的!”
诺尘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我知道。”诺尘轻声说,“可我不能不管他。”
“你管不了!”林澈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懂吗?你救不了他!他自己都不想活,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救?”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诺尘的心上。
是啊。
他自己都不想活。
诺尘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临床心理学》。
书上写着:“对于重度抑郁症患者,任何来自外界的‘拯救’,都可能被解读为一种‘不理解’。他们需要的不是被拉上岸,而是有人愿意陪他们在水里待一会儿。”
可诺尘不会游泳。
他只会拼命地伸手,拼命地抓,最后把自己也拖进深渊。
“出去。”诺尘忽然说。
“什么?”林澈愣住了。
“我说,出去。”诺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外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诺尘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对面床上那个安静的背影。
许空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详。
诺尘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拙劣的小丑,在悬崖边拼命地表演,试图逗笑那个已经决定跳下去的人。
他学了那么多理论,懂了那么多病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对许空说一句:“别走。”
因为所有的挽留,在许空听来,或许都是一种自私的绑架。
……
夜深了。
雨还在下。
诺尘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许空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赤着脚,一步步往悬崖边走。
“许空!”诺尘拼命地喊,拼命地跑。
可雪地太软,他跑不动。
许空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诺尘,轻声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诺尘没听清。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空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向后仰去,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坠入无底的深渊。
“不——!!”
诺尘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宿舍里很安静。
许空不在床上。
诺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床,冲向阳台。
阳台的门开着。
许空就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雨。
他没有撑伞,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格外单薄。
“许空……”诺尘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什么,“别……别站那儿。危险。”
许空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看着诺尘,眼神依旧空洞,却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光。
“诺尘,”他说,“我好累。”
诺尘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冲过去,一把将许空抱进怀里,死死地勒住,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知道……我知道……”诺尘哭着说,声音破碎不堪,“我们休息,我们休息好不好?我不逼你了,我不逼你了……”
许空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诺尘,”他在诺尘耳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诺尘浑身一僵。
他猛地推开许空,捧着他的脸,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不许说!”诺尘吼道,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许空的脸上,“许空,你不许说这种话!我不许!”
许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我不说。”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诺尘脸上的泪。
“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诺尘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许空抱回床上的。
他只记得,许空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冰。
他把许空塞进被子里,自己搬了把椅子,守在床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诺尘趴在床边,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光柱。
诺尘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向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许空不在。
诺尘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他慌乱地跳下床,在寝室里疯狂地寻找。
衣柜、阳台、卫生间……都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许空的枕头上。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诺尘的手在发抖。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
字迹很清秀,却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疲惫。
“X月X日,雨。”
“今天诺尘又哭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偷偷学心理学。其实我都知道。”
“他翻书的声音很大,有时候半夜还会惊醒。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可他的黑眼圈骗不了人。”
“他很努力。真的很努力。”
“可我不想要他这么努力。”
“每次看到他为了我,把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我就觉得,我真是个罪人。”
“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把他拉下来陪我。”
“可他是光啊。”
“光怎么能陷在泥里呢?”
“我查了很多资料。书上说,重度抑郁症的康复率只有30%。”
“我不想赌。”
“我更不想让他陪我赌。”
“他太干净了。他不应该沾上这些脏东西。”
“今天他问我,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会不会记得他。”
“其实我想问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能不能忘了我。”
“忘了我,然后去爱别人。”
“去爱一个能陪他看日出、陪他笑、陪他白头的人。”
“而不是像我这样,只会把他拖进深渊的废物。”
“诺尘,对不起。”
“我真的……撑不住了。”
“别救我了。”
“让我走吧。”
诺尘的手指死死地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泛白,几乎要把纸张捏碎。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张了张嘴,想喊许空的名字。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阳光正好。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诺尘的心窝,然后用力地搅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像是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他猛地转过身,疯了一样冲出寝室,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他不知道许空去了哪里。天台?人工湖?还是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他。
诺尘在校园里狂奔,肺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红着眼,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逢人便问,见人就抓。
“有没有看到许空?!”
“他穿灰色卫衣!有没有人看到他!”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初冬的冷风,毫不留情地刮过他的脸颊。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在图书馆背后那条僻静的长椅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空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着脚边一片枯黄的落叶。他的背影那么单薄,仿佛只要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把他吹散。
诺尘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怕自己稍微重一点的呼吸,都会惊碎这个随时会消散的梦。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像是要把他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许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许空的眼神依旧平静,像是一潭死水。他看着诺尘,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准备离开。
“许空!”
诺尘终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猛地冲了过去,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许空。
他的双臂勒得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许空揉碎,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把脸埋在许空的颈窝,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许空的衣领。
“别走……”诺尘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许空,我求求你……别走……”
“我错了……我不学了,我不逼你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不要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许空被他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诺尘从背后死死地抱着他,任由那些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脖颈上。
诺尘的哭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心碎。
“求求你……”诺尘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许空垂下眼睫,看着脚边那片枯叶。
过了很久,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覆上了诺尘紧紧交叠在自己腹部的手背。
他的指尖,依旧冰凉。
“诺尘。”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诺尘浑身一僵,抱得更紧了,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嗯。”
许空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诺尘。
诺尘满脸都是泪痕,眼睛红得滴血,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又绝望地看着他。
许空抬起手,用微凉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擦去诺尘脸上的眼泪。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微微踮起脚尖,凑上前,轻轻地吻住了诺尘的唇。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的吻。
它干净、纯粹,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给予对方一丝微弱的、活下去的温度。
诺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受着唇上那抹微凉的柔软,感受着许空近在咫尺的呼吸。他猛地闭上眼睛,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像是要把许空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舍,都通过这个吻,吸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紧紧地抱着许空,眼泪再次决堤。
他知道,这个吻,不是救赎。
这是许空,留给他最后的深渊。
接下来我要写一点偏日常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