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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 九月的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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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穿过大学校园的香樟树,带着新割过的草坪气息。
诺尘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捏着两张校园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许空从林荫道尽头走来,步伐比高中时慢了许多,像踩在棉花上。
“办好了。”诺尘把卡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我托了学长,把宿舍调到了同一层。302和304,门对门。”
许空接过卡,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高考出分那天,诺尘也是这样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说:
“我们报同一个城市。”那时候许空觉得,只要和诺尘在同一个城市,哪怕隔着几条街,呼吸的空气也是连着的。
可现在,他看着诺尘眼睛里亮得刺人的光,忽然觉得那光像一把刀,正一寸寸割开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谢谢。”许空说。
诺尘笑了,伸手想拍他的肩,却在半空中停住,改成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晚上一起吃饭?食堂新开了个窗口,有你喜欢的番茄鸡蛋面。”
“好。”
诺尘转身往宿舍走,背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杨。许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痉挛。他低下头,把校园卡塞进裤兜,指尖触到卡面冰凉的边缘,像触到一块墓碑。
他不知道诺尘有没有发现,自己刚才说“好”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玻璃。
食堂里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女生们叽叽喳喳的笑声、男生们大声讨论游戏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诺尘端着餐盘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
“这边。”诺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番茄鸡蛋面推到他面前,“趁热吃。”
许空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在汤里浮着,红艳艳的番茄块像一团团凝固的血。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今天辅导员说,下周有社团招新。”诺尘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我看了天文社,晚上可以去操场看星星。你要不要一起?你不是喜欢星星吗?”
许空咽下面条,胃里像坠了一块石头。他抬起头,看见邻桌几个女生正偷偷看诺尘,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诺尘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我……”许空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我报了图书馆的志愿者。”
诺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好,安静。你要是想去天文社,随时叫我。”
许空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面条。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诺尘在晚自习后拉着他去操场,指着猎户座说“你看,星星不会跑,它们一直在”。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和诺尘在一起,就不会被黑暗吞没。
可现在,他坐在诺尘身边,周围全是鲜活的人,却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
他能看见诺尘的笑,能听见他的声音,却怎么也走不出那个罩子。
“许空?”诺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许空放下筷子,胃里的痉挛越来越厉害,“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许空站起来,动作太快,带翻了手边的水杯。水泼在桌上,顺着桌沿滴下来,像一串断线的珠子。
诺尘立刻站起来,抽出纸巾擦桌子:“没事,我来。你别动。”
许空站在旁边,看着诺尘弯腰擦水的背影。他的手指很白,不像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小时候被刀划的疤。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诺尘之间的距离,不是几厘米的桌面,而是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诺尘。”他忽然开口。
“嗯?”诺尘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关切。
“……没事。”许空转过身,快步走出食堂。
风灌进领口,凉得像冰。他走到宿舍楼下,没有上楼,而是转身往校外走。他租的房子在学校后街,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六十平米,一室一厅。房东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听说他要一个人住,特意把房租降了两百,说“孩子在外地上学不容易”。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诺尘的消息:“到了吗?胃还疼吗?我买了胃药,明天给你送过去。”
许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敢回消息。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他怕诺尘会说“你怎么这么脆弱”,怕诺尘会说“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是这样”,怕诺尘眼里最后一点光,也会因为他而熄灭。
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天,诺尘在电话里说“我们终于熬过来了”。可只有他知道,熬过来的只有诺尘。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诺尘的关心变成了一种负担。
诺尘说“我们一起吃饭”,他会想“我又要浪费他的时间”;诺尘说“我帮你占座”,他会想“我凭什么让他为我做这些”;诺尘说“别怕,有我在”,他会想“我在,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黑洞,正在一点点吞噬诺尘的光。
凌晨两点,他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他摸黑爬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枯树皮。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像一滴一滴的眼泪。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把他锁在衣柜里,说“等你想通了再出来”。
他在黑暗里蹲了三个小时,直到诺尘找到他,把他抱出来。诺尘说“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可现在,谁来保护他?
他蹲在卫生间里,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哭诺尘为什么这么好,哭这个世界为什么对他这么不公平。他只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诺尘来敲门的时候,他刚洗完脸。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去开门。
“早。”诺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许空接过塑料袋,里面是胃药和一盒温牛奶,“谢谢。”
“我陪你吃早饭?”
“不用了,我一会儿去图书馆。”
诺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门关上,许空靠在门板上,听着诺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没有喝。
他知道,诺尘在等他。等他主动开口,等他走出那个玻璃罩子,等他变成和诺尘一样的人。可他做不到。他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只能在地上爬,看着诺尘在天上飞。
下午,他去图书馆做志愿者。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学姐,说话轻声细语:“许空,你把这排书整理一下,按字母顺序排。”
他点点头,开始整理。手指触到书脊,像触到一个个沉默的灵魂。
他忽然觉得,这些书比他更像人。它们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关心他,也不会让他觉得窒息。
“许空。”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书架对面。是诺尘的同班同学,叫林澈。林澈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诺尘站在一起时,像一对璧人。
“诺尘说你在这里。”林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说你喜欢看这个,我刚好有,就借给你看看。”
许空接过书,是《人间失格》。他翻开扉页,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送给许空,愿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诺尘”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昨晚跟我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林澈看着他,眼神很温和。
“他说你很努力,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许空,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都觉得,你很好。”
许空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字。他忽然觉得,林澈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诺尘真的很在乎你。”林澈轻声说。
“他昨天在宿舍跟我说,他怕你一个人扛不住,怕你觉得自己是负担。他说,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欠他什么,是因为他想和你一起走。”
许空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诺尘在乎他。可正因为诺尘在乎他,他才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诺尘越对他好,他就越觉得自己不配。他像一个偷了别人糖果的孩子,每天都在害怕被发现,害怕被夺走。
“我……”他开口,喉咙像被堵住,“我知道。”
林澈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许空站在书架前,盯着手里的书。他忽然想起诺尘昨晚发的消息:“我买了胃药,明天给你送过去。”
他以为诺尘只是随口一说。可诺尘真的来了,还托林澈给他带了书。
他蹲在书架旁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火。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把诺尘的好当成压力,不该在诺尘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可他控制不住。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诺尘是岸,可他越靠近岸,就越觉得自己会被淹死。
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把书放在桌上。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路灯。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手机又震动了。是诺尘的消息:“今天开心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打下两个字:“开心。”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判了死刑。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每天都在演,演一个“还好”的许空,演一个“在努力”的许空,演一个“配得上诺尘”的许空。可他演得太累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线的那头是诺尘,他只能按照诺尘的期待,做出各种表情,说出各种话。
可他心里,早就空了。
他想起高三那年,诺尘在晚自习后拉着他去操场,指着猎户座说“你看,星星不会跑,它们一直在”。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和诺尘在一起,就不会被黑暗吞没。
可现在,他坐在出租屋里,周围全是诺尘的痕迹——桌上的胃药,书架上的书,手机里的消息。可他只觉得窒息。
他忽然明白,自己选择死亡,不是因为不爱诺尘,而是因为太爱了。他爱诺尘爱到觉得自己不配,爱到觉得自己会毁了他,爱到宁愿自己消失,也要让诺尘继续发光。
他不想让诺尘因为他而停下脚步。他不想让诺尘因为照顾他而错过更好的风景。他不想让诺尘的眼里,因为他而蒙上阴影。
他只想让诺尘,继续做那个在光里的诺尘。
而他,可以做地上的泥土,做路边的野草,做任何不会拖累诺尘的东西。
每一次诺尘对他笑,他心里的愧疚就涨一分;每一次诺尘为他做事,他心里的自我厌恶就深一层。
他不是不感激,他只是太清楚了——诺尘给的每一分温暖,都在提醒他有多残缺。
他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习惯了黑暗,突然被阳光照到,不是觉得暖,而是觉得烫,烫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怕自己一旦接受了这份好,就再也还不清了。他怕诺尘有一天会累,会烦,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他宁愿诺尘现在就走,也不要等到诺尘被他拖垮的那一天。
他不想成为诺尘生命里的疤,他想做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不留痕迹。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人间失格》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还被幸福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