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猕猴桃干

5、必吃榜 “莫工，现

　　作为特邀团队，路平岚一行人被安排在第三排落座，莫序宁因为来得晚又被乔主任绊住讲了几句话，靠过道方便尿遁的位置都被人占完了，他只好像电影院来迟的观众一样，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硬着头皮往里挤。

　　好不容易坐下来，身边划手机的路平岚抬头看了他一眼，募地勾了勾唇。

　　这一笑，笑得莫序宁心里有几分瘆得慌。

　　“怎么了？”他忍不住低声问。

　　路平岚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问：“听说你有室友了，杨衍周人怎么样？”

　　莫序宁被她吓了一跳，四下探了几眼，没发现有人在看他，这才轻声回答：“我不熟啊。”

　　路平岚翘着二郎腿单手回信息，断断续续地笑了两声，撩起眼皮觑着他问：“需要换宿舍住吗？”

　　莫序宁一怔，试探道：“可以吗？”

　　“单人的没有。”

　　莫序宁：“……”那还说什么？起码杨衍周只偶尔出现一下，换了别人……指不定有脚气呢，他可受不了这个。

　　“谢谢。”他补上一句。

　　“嗯？”路平岚没见识过一问一答之间有这么长停顿的，她正低头批女儿的课外作业，突然听见一句谢谢还以为自己太过沉迷而漏掉了某些话题。

　　莫序宁展开解释：“不需要换了。”

　　饶是路平岚也顿了一秒，紧跟着一嗤，摇摇头接着批作业。

　　公司很大，组织结构复杂，职权与事权分而治之，他们这些总公司来的老油条早就习惯了官腔做派，不过是换个地方开会么，流程上都差不多，先是感谢一番群众，接着要感谢一番领导，倡议大家收听领导秘书提前赶制的，从大众模版改写的讲话稿，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同一篇讲话稿落在不同人耳朵里，也能领会出不一样的精神。

　　譬如此刻，莫序宁靠在椅背上目视前方，放空地打量着第一排某人的后脑勺，心里想的就全都是早晨晦暗的宿舍里，杨衍周抬手换衣服时的样子，其实这才是营地唯一的必吃榜吧？真搞不懂乔主任对铁锹烩出来土豆烧肉激动个什么劲儿，那不就是头死得有点冤枉的猪吗？

　　“看谁呢？”路平岚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了手机，斜眼打量着他。

　　“啊？”莫序宁脸颊一热，侧过头心虚地同她对上了视线，“没看谁。”

　　“眼睛都直了……”路平岚显然是不信。

　　莫序宁实在担心她刨根究底，连忙搬了个工作相关的问题出来转移话题：“我刚才只是在想镜面旋转的偏差校准。”

　　路平岚果然上钩，坐直了面对他问：“你说单镜校准？”

　　“是，也不是……”莫序宁稍稍偏向她，挡住嘴轻声道：“我看了过去试验的那套校准逻辑，其实是将整个镜场上一万多面定日镜分成十二个扇形区域，每个区域内取等边三角作为校准基点，一旦这三面镜子的角度发生变化，该区域内的所有其他定日镜都会依照算法制定的逻辑去进行相应的调整。”

　　“不全对……”路平岚皱了皱眉，不自觉加快语速补充道：“真正直接受到基准镜运转影响的其实只有九面镜子，基准镜控制整个扇形区域的逻辑更类似于裂变中的链式反应，一环扣一环，从三到九，从九到二十七，再到八十一……这是一个爆炸增长的指数模型——不过没关系，先说你的想法。”

　　莫序宁沉默一瞬，原本敷衍的态度忽然被好胜心替代了。

　　他压低声音道：“是，但是指数函数有反函数，这套算法却像核爆一样不可逆。”

　　跟聪明人聊天就是好，一点即透，路平岚笑了一声道：“没错，机械运动总会存在误差，传播链条中任意一个环节的误差超出设计值，都会将这个误差层层放大，最终导致吸热器的实际数据偏离理想范围，也就是现在表现出来的实际温度不够。”

　　“有什么好点子吗？”路平岚最终在意的还是结果。

　　莫序宁有点犹豫：“有一个……还不太成熟的想法。”

　　“说来听听。”路平岚鼓励道。

　　莫序宁深吸一口气，点头，从会场座椅背后的夹层里掏出纸笔，抽出侧边的小桌板放平，铺上草纸，提起铅笔随手画了个标准的正圆，静静道：“收敛误差的最直接方法就是限制扩散的范围，原来一个基准点会影响到一千台定日镜，现在我们不妨从最开始就划得更细一点，不是十二个扇形，而是一百二十个，如果一百二十个还是不够，我们可以尝试加到一千二，当然，内圈站不下这么多基准镜，所以我们可以加入一些虚拟的，来创造基准镜……”

　　路平岚听着，脸上不觉泛起笑意，无限分割使得拟合数据最大限度地迫近真实值，这其实就是最经典的数学思想之一——微积分。

　　“你这思路不错，今天晚上我们回办公室仔细聊一下。”

　　莫序宁抬起眼，懵了：“啊？这么快？”

　　“不然呢？等什么？”

　　“哦、哦。”莫序宁折好桌板上的稿纸，前方讲台上发言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轮，现在是杨衍周在讲话，他眯了眯眼，试图看清投影幕布上的幻灯片内容，真看清了，发现那是一张巨大的月/周/日进度表，已经完成的部分标绿色，延误的部分标红，即将延误的部分标橙色——

　　杨衍周：“我很感谢各位，不论是我们自己的同事还是远道而来的友商，没有你们鼎力相助，镜场建不起来，我们第一阶段的kpi也达成不了，我相信感谢和赞美的话大家已经听得够多了，关于镜场项目本身的重要性，前面几位领导也和大家一而再再而三的阐述过，那今天趁此机会，我还是得开诚布公地和大家谈一谈项目本身遇到的几个问题……”

　　他讲话的风格挺务实，原本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欢乐氛围一下子凝重起来，尤其是当他提到定日镜的故障分析超时、维修方案失效时，莫序宁跟着路平岚转头，朝供应商代表落座的那块区域望过去，立马感受到了那些人头顶逐渐结冰的空气。

　　杨衍周握着话筒，手上的光标笔移向橙色栏位，话锋一转道：“自动控制的部分，现在单镜校准的结果不尽人意，我们有从北京软件中心请来的专家团队，还请各位加把劲，尽快让我看到实绩。”

　　莫序宁猛地把头扭回来，得，上一秒还在操心别人，下一秒压力就来到自己身上，他和路平岚余光相碰，彼此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哪儿是欢迎会，下马威还差不多。

　　杨衍周视力很好，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也够他将台下一览无余，从他上台起第三排中间那两颗脑袋就凑在一起讲悄悄话，直到现在才终于分开，他不得不因此注意到了这俩人，尤其是当那位白衬衫的男士抬起头来，和自己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杨衍周不易觉察地顿了一下，一心二用地思考，这不是室友吗？姓莫，叫莫什么来着？

　　哦，莫序宁。

　　早上在宿舍看他迷迷瞪瞪地拥着一床被子坐起来，只觉得他太嫩了，恐怕不适应这个多风沙少露水的环境，没想到现在白衬衫西装裤一套上，梳个背头露出耳朵，整个人倒是显出几分俊朗来，挺禁得住细看。

　　莫序宁垂下了眼，继续折他手上的草稿纸，对折、反折、指甲拉过对角线，草稿纸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架纸飞机。

　　他一直没再抬头，台上有一道目光投过来，如有实质地压住了他的颈椎。

　　其实这压迫很可能只是自己的幻想，其实对方也许根本没在看他，但莫序宁没有抬头验证的勇气，只好兢兢业业地同纸飞机较劲。

　　杨衍周的视线的确没从这片区域移开，他站在讲台正中央，扫视观众时，将眼神的锚点落在观众席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连杨衍周本人也不觉得他在欺负哪个“漂亮又内向的同事”，他只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好笑——这个才见过一面的莫工，似乎是有几分怕自己。

　　欢迎会结束，路平岚一行人被安排去宴会厅吃晚饭，厅里十来张圆桌，大多按照部门分配，他们组人少，不得不和人拼一桌，没想到这一拼，就拼到了主桌上，平常手脚慢吞吞的莫序宁听说此事，一马当先冲去前面，选了个离领导名牌最远的位置，被葛柏西和张顺宇两个人夹在中间，全方位立体声的聒噪他说忍就忍了——

　　没想到葛柏西还有意见起来：“哥，你跟顺宇换个位置呗？我俩马上跑毒决赛圈了。”

　　莫序宁探头一看，张顺宇右手边是路平岚，他勉强答应下来，总之还在自己人身边，天塌下来也有平岚姐顶着。

　　身边换了个人，正阅读葡萄酒商品信息表的路平岚抬头瞧了他一眼，调侃道：“三个人的友谊太拥挤吧？”

　　莫序宁打个哈哈，顺嘴问到：“平岚姐很爱喝酒吗？”

　　路平岚撇他一眼：“说什么呢，问得我跟个酒鬼似的——公司商务宴请有经费标准的，按人头来，一个人不能超过一百块钱，咱们这菜色规格不低，酒水我估摸着是哪位老板自掏腰包贴的。”

　　“哈？”公司还有这种冤大头？莫序宁声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望见杨衍周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拖开椅子自行入座。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左边的这两位都来不及反应，一齐石化了几秒钟，接着路平岚迅速恢复了正常社交功能，转过身来提起酒杯敬了杨衍周一杯道：“衍周总，我是软件中心的路平岚，这次驻场团队的pm，初来乍到，以后还得您照顾，我敬您一杯。”

　　“听说过。”杨衍周给自己倒了一个杯底的葡萄酒，四两拨千斤地同她一碰，仰头饮尽，接着放下酒杯笑了笑道：“照顾谈不上，我也只是把分内的事做好，你既然做pm，那你也应该明白，越是重要的事越应该简单做。”

　　“明白。”路平岚笑着放松下来，人与人之间磁场是否融洽，往往在第一分钟就能给出结果。就刚才那一分钟的接触而言，路平岚很认可这位年轻的实干家。

　　俩人迅速攀谈了起来，路平岚问：“大领导们呢？那对面不是给他们留了位置，怎么菜都上了还不见人？”

　　“去机场了，有几位日程比较紧张。”

　　“真忙啊，不愧是领导……您刚才是去送他们了吗？”

　　“嗯，送到楼下。”

　　“只用送到楼下？”路平岚诧异。

　　杨衍周一笑道：“嗯，有乔主任在，他专业的，我得回来结账啊。”

　　这酒果然是他买的！路平岚和莫序宁心里一同惊呼，面上都被逗笑了，莫序宁含着笑意分过去一眼，正巧被杨衍周捕捉到，后者往后仰了几公分，抬了抬不剩几滴的空杯子，点头道：“莫工，现在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