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猕猴桃干

35、相亲 “he 还

　　金秋十月，北京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章荻和人约了看电影，对方的样貌她还有些印象，名字却已经记不清了，要不是伯父提起那张集体照，她恐怕很难将杨衍周从九霄云外的记忆碎片里打捞出来。

　　其实样貌留给她的印象也谈不上深刻，只能想起来当时的场景，除夕家宴，一群长辈催恋爱，伯父拿出手机拨拉出几张集体照，让她选个有兴趣的，她那会儿正在和英国的女朋友闹别扭，懒洋洋地撇过来，随手一点，点了个合照里最出挑的，伯父当即笑眯了眼，夸她眼光好，又夸这男生家世不错，品貌出众，堪称良配。

　　章荻没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后来连伯父这个媒人也不了了之，想必那男生率先拒绝了他——倒是有点儿个性。

　　三年过去，没想到这事儿还有后续，对方的微信推到面前来，章荻觉得有缘，顺手就点了添加，她这些年万花丛中过，见过的招式没有上千，也有数百种了，根本不担心自己会随便和哪个相亲对象擦出意外火花，她同意来见面，一是为应付长辈，二则也是好奇，当初眼高于顶的愣头青现在怎么流入相亲市场，唱起这些无聊透顶的样板戏了。

　　她到了有5分钟，没见对方发消息，于是躺在车里给杨衍周打电话，电话响了挺长一阵儿，快要自动挂断，忽然一辆自行车在她车边刹停，杨衍周单脚支着地，低头过来扣了扣她车窗。

　　“章小姐？”

　　章荻降下窗户，扬起下巴看着他，他本人比照片要英俊得多。

　　“哟，你就是杨衍周？”

　　“是我，票还没取，咱们一块儿去吧。”杨衍周说完，将车蹬上了马路牙子，规规矩矩停好锁车，回身看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章荻这车相当惹眼，停在路边想要不被贴条都很困难，但她思索一番，还是下车跟着杨衍周一起进去了，罚款扣分什么的，她倒不是很在乎。

　　电影约在小西天，著名文艺胜地，取票之前章荻还以为他无非带自己看两种片子，第一是有点尺度的爱情片，以挑起两个陌生男女之间的原始欲望，第二是买好不卖座的冷门佳片，好在观影过程中掺入一些解说以突显自己的艺术见解。

　　结果进了影院，杨衍周站在取票机前靠着记忆中的一长串数字正确输入了取票号，柜机滋滋吐出两张《白》。

　　“你为什么不扫码？”章荻匪夷所思。

　　“我没带手机。”

　　“什——啊？”章荻更觉得难以置信了，深吸一口气打量他：“你是现代人不是？”

　　杨衍周从取票口掏出两张电影票，其中一张递给她，笑了笑说：“最近找我的人太多了，我实在担心自己一个没忍住回了谁的消息，到时候反倒牵连了别人，干脆离远点儿。”

　　章荻眼珠一转，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电影票，波兰影展专题，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红白蓝三部曲》的第二部《白》，充满黑色幽默的一部快节奏复仇片，其中包裹的内核却像钻石锋利的边角一样处处见血。

　　她呵地一声轻笑，弹了弹手上的票根，跟随杨衍周一起入座。

　　小西天并不以硬件设施见长，但是观影氛围却是独一档，整场电影没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影片落幕，全场习惯性地鼓掌，俩人跟随人流慢慢走出来，章荻将票根塞进手提包里，问他：“这部电影讲了什么？”

　　“那要看你看到了什么。”杨衍周抡回来一招太极拳。

　　章荻嗤一声笑了，这货在观影途中几度龟息，差点儿睡着，真以为自己没发现呢。

　　“我车被贴条了。”从人群中走出来，回到马路边，章荻看了一眼雨刮器，毫不意外地说。

　　“钱可以记我账上，分就算了。”杨衍周站在路边，双手踹进黑色冲锋衣的兜里，衣领拉到头，藏了半截下巴进去，静静地笑了一下说。

　　章荻靠在车边，好整以暇地打量他，点头道：“接下来去哪里？”

　　潜台词是你还有什么把戏，尽管使出来看看，杨衍周也不藏着掖着，他说：“快到点儿了，先带你去吃顿川菜，离这儿不远有个冯嬢嬢面馆，豌杂面做得很地道。”

　　章荻侧过头失笑，她在川渝地区生活过几年，那几年正好是她最热衷于上网表达的青春期，想必杨衍周做了一番研究，也罢，去就去，一顿饭而已，不吃这口也要吃另一口，左右都是吃，她不介意被人揣摩心思吃自己喜欢的。

　　豌杂的确正宗，夹起一筷子面条来压下去，脱了皮的豌豆立刻被碾得粉碎，裹在面条上混着辣椒红油和肉酱的香气，吃上两口再配上一碟子店家的萝卜泡菜，清爽解腻，这顿饭给章荻吃美了，回去找车的路上，她怀里夹着一袋热烘烘的板栗，边剥边问：“你有事儿求我吧？”

　　杨衍周笑着瞥她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白》是我最喜欢的波兰电影，豌杂面是我的童年回忆，这代栗子——”章荻低头看了一眼板栗们说：“是我在社媒上几次提到过的家乡味道，你还挺上心的。”

　　“哈哈。”杨衍周低头看着脚尖，跨过一株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笑道：“谢谢，我想你也不是容易误会的人。”

　　“没有误会的余地，你知道我刚才下车看你第一眼感觉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丧偶。”

　　杨衍周没绷住，仰头笑了出来，头顶的悬铃木罩着黄色路灯，树叶密密揽住所有光线，又轻柔地返还于他一身，章荻站在树冠看着，一下感觉他小了十岁。

　　“让我来猜猜吧。”章荻起了玩心，赌道：“你有喜欢的人。”

　　杨衍周哼了一声没否认。

　　“是初恋？”

　　“算是。”

　　“吵架了还是刚分手？”

　　“无法归纳，比吵架严重，谈分手又没立场。”俩人沿着路灯往回走，前方立交桥上试过一辆蓝色轻轨，车厢里载满了人，人生海海，有些人一放手就会变成过客。

　　“嚯。”章荻抛起手上的板栗，又在半空之中接住，玩笑道：“方便问问你们是炮友吗？”

　　“什么叫炮友？”杨衍周扭过头很认真地问。

　　章荻第二次抛起的板栗没接住，落在地上滚出去好几米，她赶紧冲过去捡，小心翼翼避免碰到灰，捏着上半截栗子的表皮将它扔进垃圾桶，这时杨衍周也已经走上来了，又一次追问：“什么叫炮友？”

　　“只动手不动口，只走肾不走心——”

　　“我走心了。”杨衍周纠正她。

　　“是吗？”章荻回过头好笑地看着他：“你表白了吗？”

　　“他应该知道。”

　　“你怎么好意思说应该？”

　　“他肯定知道。”

　　“好，停。”章荻抬手阻止他说下去，耸耸肩道：“就算他知道，但他知道有多少吗？我看你倒是死去活来挺沉浸在其中，他知道你有这么喜欢他吗？”

　　杨衍周紧紧皱眉，被问得说不出话。

　　“问题来了。”章荻一抚掌，回身倒着走起路来，看着他道：“我见过不少人，稀里糊涂地谈了一段恋爱，又稀里糊涂地分手，直到最后一拍两散，都没能真真正正地说过一次我爱你，我会排除所有艰难险阻来爱你一生，这些人——”

　　她斜眼看着杨衍周，颇具暗示意味道：“尤其喜欢将沉默归因于内敛，总觉得自己心里是有爱的，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但是我试问你一句，如果你真的想明白了，如果你真的确凿无疑，你还会有口难言吗？就好比这颗栗子。”

　　章荻举着手上的板栗道：“我说我喜欢它，根本不需要迟疑，我可以一天说十遍，因为我知道这就是事实，我不会后悔，相反，你问问你自己呢？你有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会从这段关系里率先退场？”

　　俩人走着走着，杨衍周忽然开口：“没有。”

　　章荻惊诧地抱着一袋栗子转回身来打量他：“年轻人，你话不要说得太满哦。”

　　杨衍周顿住脚，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对着她笑道：“谢谢你，我谈恋爱不是逛超市，不需要货比三家再来决定最爱的是哪一个，但你的建议很有启发，或许我确实应该一天说十遍他才会相信。”

　　章荻已经走到了车边，掏出钥匙摁下车锁，抓着车门嘶了一声，还是没忍住，好奇道：“听起来你的这位爱人朋友不太自信啊，他长得不好看？还是学历工作一般自觉配不上你？”

　　“非常漂亮，不逊于你，也相当优秀，远超过我。”

　　“那……”章荻啧了一声，秒懂了，低头清了清嗓子，掀起眼皮看着他低声揶揄道：“he 还是 she？”

　　“he。”杨衍周勾勾嘴角。

　　“好吧，原来如此。”章荻靠着车门望着天空长叹了一声，笑道：“长路漫漫啊，我祝你成功。”

　　“谢谢，章叔叔那边的事——”

　　“你放心，我会搞定，看在你今天花了这么多时间陪我玩的份儿上，我保证还你一个清白贞洁的好名声。”

　　杨衍周低头一笑，调侃说：“那大恩不言谢了。”

　　“来，多的我也不要了。”章荻放下板栗，绕出车门从雨刮器下抽出罚单递给他：“这些就当你的学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