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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程票 借刀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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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峙海走马上任的第五天,终于开始上朝了——这位空降来营地的大老板,年纪大约五十岁,眼看快到了退休的年纪,被章董不远万里地一竿子支过来灭火,刚到的头两天沉默寡言,不是窝在办公室看资料,就是套上安全帽劳保服去工地现场转圈,转圈也不用人陪,往往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跟着工人们一块儿去了,下班前再灰头土脸地回来。
乔主任等人猜测他的个性,说他是个百里挑一的软柿子,不善推辞的老好人,否则躺在CBD写字楼里刷刷短视频逗逗实习生多好啊,美好的退休生活指日可待,何必来啃镜场这块硬骨头?还是被人嗦剩下的。
莫序宁倒不这么认为,原因很简单,他自己才是真正的软柿子,打眼一瞧岳峙海,就知道人家的孤僻和自己的社恐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可问题出在哪儿,他也谈不上来,好在从第五天开始,岳峙海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岳总办公室刚谁进去了?”顺宇捏着一罐红牛悄摸凑过来。
“张经理吧?”莫序宁眉头轻皱,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留意到他手上的易拉罐,撇嘴道:“你怎么一大早就欠精神?”
“嗐,看S赛看的。”
“有那么晚么?”莫序宁记得比赛在韩国,算上时差人家还早一小时呢。
“激动,激动你明白吗莫工?”
莫序宁翻了个白眼,他最近也睡不好,原因和激动截然相反——心里空落落的,整个人都没重量。
“还有吗?”莫序宁朝他伸手。
“有,管够。”对方伸手从桌子底下掏出来一瓶递给莫序宁,莫序宁拉开抽屉,揪出一片分装的湿巾,仔仔细细擦干净罐沿,又从桌面上的抽纸盒里拉出两张干净的纸巾擦干水分,这才伸手去掏易拉罐的拉环。
顺宇没注意到这些动作,低头飞快摁着手机和人八卦,末了凑近压低声音说:“HR那边肯定要有动作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什么?”莫序宁刚喝进去第一口饮料,闻言差点儿吐出来,勉强自己咽了下去,皱眉道:“你说张经理?”
“张季恒挺有背景的。”顺宇四下一扫,拿出了地下工作者接头的架势悄声说:“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背景,他能混到今天这样主要是因为跟对了人,据说衍周总还在青海的时候就视他为心腹了,一路培养提拔他才有今天,不过人嘛,太顺了就容易飘,衍周总忍着他,新来的这位可不会。”
心腹?心腹大患还差不多。莫序宁低头盯着手上的易拉罐,心想杨衍周不止一次对自己说过工程部有些脑满肠肥的废物,放在别的位置尚且能压一压称,放在这个关键岗位上迟早要出事,他之所以不动张季恒,未必是护着旧部下,而是时机未到,不敢牵一发动全身,况且凭莫序宁对杨衍周的了解,此人格外重视自己在公司的声誉,用他的话说,我还得做个好领导呢,谁知道以后有没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莫序宁斜眼探了一秒岳峙海的办公室,心里冒出个小概率剧本:这不会是杨衍周自导自演的一出借刀杀人吧?
杨衍周此时在门口接收“上门快递”,大纸箱里装着他的个人电脑,装订成摞的诊疗记录以及这些年以来各种项目的中期、结案资料,他一身深蓝色家居服,抱着纸箱闲散地往门框上一靠,正要说点什么,鼻子一痒,猝不及防地连打了三个喷嚏。
对面职务调查的同事陪笑说:“衍周总别仗着年轻就不注意身体,最近天气变化快着呢。”
“天气变化快不快我不知道,天变得倒是很快,各位适应得还好吗?”杨衍周笑着问。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苦哈哈道:“您就别拿我们开玩笑了,我们也是照章办事,没查出什么问题来正好,祝您早日返岗成功,我们就先走了哈!”
“不进来喝口水吗?”
“不了不了。”对面几位你推我攘,争先恐后地往电梯间去了,杨衍周哼笑一声,回身带上门,魏穹理那里的诊疗记录不安全,这是他从六年前第一次去看医生就已经预料到的,因此他在整个就医过程中始终有所保留,尽管这件事要是告诉魏穹理了能给对方气出心脏病,但杨衍周还是固执地认为自己心里有数,他不需要彻底治好,也不需要通过医疗手段将自己改造成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他只需要保持情绪、睡眠和注意力的平稳就好,做一个完全没病的人本身是无趣的,他不屑于此。
有人按耐不住捅破这层窗户纸,也好,他正好趁这个机会看清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再顺便,借岳峙海的宝刀清一清路。
岳峙海是个妙人,年轻时退学打架喝酒抽烟谈恋爱,除了没搞出孩子没蹲进局子,其他的什么都干了,不到十八岁就被逐出家门流浪都市,那时候还没外卖员这个职业呢,他蹲在天桥上跟人练摊儿,卖潘家园批发来的手串,进价3块钱一串的桃木手串,经他天花乱坠地一通吹嘘,以30块一串成交,专卖那些领着漂亮女朋友的年轻小伙子,这些人往往自负虚荣好面子,兜里有点钱又不多,极易成为他的目标客户。
二十啷当岁的岳峙海赚了点钱,相当自得,以为自己已经屹立在红尘之巅,看清了人心的种种弱点,于是又开始倒腾玉器,一对翻了三百倍卖出去的玉髓耳钉成了他倒霉的开端。
他先是被人捧着进了游戏厅,接着又带进牌局,最后送上赌桌,这时他偶尔也能感到一丝危险,但生理本能已经不容许他回头了,他在精心设计的杀猪盘——这词对于九十年代来讲还是太时髦了一些,不妨换个说法,捧杀骗局——中输了个精光,负债累累,失去半截小拇指,被人烂泥一样扔在垃圾桶边上,要不是一对拾荒的老夫妻碰上他,他大概也就跟那堆垃圾一样只等腐烂了。
陌生人救了他,却因不意味着他的命运从此迎来崭新的一页,回看岳峙海在20世纪末动荡的人生,他只是从信笔涂鸦开始学会了如何握笔,至于写出一手好字,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才开始捡起书本,感谢国家的高考制度,让他屡战屡败之后还有机会读一个像样的大学,年纪大了再去读书,便更能发现读书的好处,后来的硕士、博士,全都是他在工作间隙自己读下来的,博士这一点尤其了不起,像他这样已经在大型企业干到重要管理职位的人,不找人代笔写论文所需要的意志力堪比戒赌。
杨衍周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他的,章董从能够接替他工作的候选人范围里挑了一个与杨衍周最不相关的,殊不知他们俩很长一段时间都泡在同一个图书馆里研究如何毕业,在岳峙海的博士论文上,杨衍周几乎算得上隐形的第二作者,这是非同小可的情谊,尤其对于岳峙海这种历尽千帆的人来说,杨衍周基本可以称作他第二段人生里唯一的朋友。
章董那边一旦敲定了是岳峙海去敦煌,杨衍周就放下心来了,他忙着周旋在眼前的漩涡之中,不管是半路杀出的章荻,还是来者不善的职务调查中心,所有麻烦都得一点一点择干净。
章董的秘书发来邮件,提醒他明天下午去参加最终的内部评审会,会议将决定出最终意见,关于他能不能顺利回到镜场。
杨衍周拉下参会人员的名单一看,心里大致有了底。
第二天的会议室,杨衍周到得尤其早,每个人从门口进来都得被迫和他打声招呼,这其中有两位同样在接受心理诊疗的副总裁,其中一个最近还打了国内没批准的减肥药,美其名曰降低身体负担管理公司形象,其实是想要三胎使不上劲儿了,第三个走进来的倒是没有什么药物史,但据可靠消息正在和妻子闹离婚,年轻时攀了老丈人家的高枝,现在要过河拆桥,难免闹得有些难看……总而言之,这会议室里没几个人禁得住全方位的隐私盘问。
杨衍周很担心他们忘记这一点,特意请远在国外出差的唯一发言人周柯淳在昨天晚上挨个儿打电话提醒,因此大家见了他表情各不相同,有气得直磨牙的,也有匆匆闪开目光的,但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幸福者少惹疯子的基本原则,绝大多数都给他的返岗投了赞成票。
章董坐在会议桌钱做总结陈词,宣布这是一起正常的职务调查事件,当事人原则上未越过规章红线,客观条件上又具备返岗的硬性需要,再经过民主表决……云云。
杨衍周低头掏出手机,抬了抬眉毛解锁,自由是和空气一样失去才感受到重要的东西,过去这段时间他始终没有与人交流的自由,现在有了,盯着对话框里对方好几天前的问题,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明天就是并网第一天了,莫工现在肯定很忙,他想了想,决定先退出去买张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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