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猕猴桃干

3、窗户 “幸会啊莫

　　杨衍周推门先闻到一股香味，他动作一滞，有人住进来了？

　　等眼睛适应了房内的黑暗，他这才看清下铺上果然睡了个人，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点头顶，从发量充沛的角度来看，年纪应该不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杨衍周果断退回门外，顺手带上了门，轻轻的咔哒一声，他站在走廊上皱着眉翻乔文龙的联系方式。

　　大半夜了，杨衍周网开一面，没直接拨电话，而是选择了打开企业微信的聊天框。

　　往下划了好几页没翻到乔文龙，他不耐烦了，直接搜索对方的名字，跳出来最新的消息记录是三天前晚上9点半，乔文龙发给他的一条报备信息：“副总，给你招了个漂亮又内向的小伙子当室友，没事儿别回宿舍哈，小心吓着人家。笑脸/笑脸/握手”

　　“艹。”五秒过去，映照杨衍周脸上的屏幕光熄灭了，他将手机揣回兜里，心想这都什么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事儿？今晚他回家那段路临时施工了，半路折返，四野茫茫，只能回营地过夜，而乔文龙早前发的那条消息被淹没在其他未读红点中，他根本没看见。

　　现在倒好，米已成粥，想拒绝都晚了。

　　杨衍周内心莫名涌上一股烦躁，工作上八面玲珑是一回事，私底下他很少和人有太亲密的接触，想到今晚要和陌生人睡上下铺，他就下意识地……想来根烟。

　　大拇指搓着食指关节，抬起来的右手硬生生略过了装着烟盒的口袋，绕到颈后——杨衍周从下往上捋了后脑勺一把，表情痛苦地说服自己，房间里那人并没惹他，他不该无缘无故给人闻二手烟。

　　一鼓作气，他转身回到209门前掏出房卡，正要刷，脸上又浮起纠结的神色……算了，至少乔文龙没塞个女的进来嘛！

　　他再次滴一声刷开了房门，下铺那位睡得纹丝不动，令人松了口气。

　　合上门，杨衍周开始巡视这个陌生的宿舍，香味是从电蚊香液里散发出来的，屋里有蚊子么？杨衍周转头去看窗户，窗帘没拉，从里边看出去正好能看见镜场中央的那座发热塔，塔尖上的航空避障灯正在以两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红色的，像是来自地球深处的心跳。

　　杨衍周忽然想起来当初乔文龙为什么给他安排这间宿舍，209的窗户朝向正北，因为有着三米左右的高度落差，也不容易被地面的建筑和沙地植物遮挡视线，从这儿观察镜场的视野最好，正适合他这个项目老妈子，每天往窗户前面一立就知道进度条跑到哪儿了，方便随时拾取成就感以及……危机感。

　　“啧。”高级牛马定制房间，杨衍周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将纱窗关严实了，拉好窗帘回来，他什么床上用品都没带，幸好宿舍本身给床位都配了基础款三件套，下铺那位——此时走近了，杨衍周才发现对方睡姿稍微变化了一下，被子拉到山根以下，露出半张脸，房间里黑咕隆咚的，但是这不妨碍他一眼就看出对方皮肤挺白、眼裂很长，眉型锋利，头发看起来也很柔顺。

　　乔文龙那货嘴里全是讨巧话，猪八戒来了也能评上一句玉树临风，他说漂亮杨衍周并不当真，不过此刻随便一瞥，倒是意外地发现此人符合形容。

　　再多看就显得有点变态了，杨衍周毕竟是回来睡觉的，他脱了鞋，单手抓住上铺的木栏杆，脚掌只在楼梯上撑了一下，就将自己整个人攀了上去，迅速平躺睡好，整个过程床板连吱呀声都没有。

　　好多年没住过上下铺了，从前军事化管理留下的痕迹还在，杨衍周内心对自己挺满意，紧接着调整了呼吸，闭上眼准备睡觉，他睡着之前脑子里拂过的最后一抹蓝来自下铺的三件套，光滑的暗蓝色，应该是丝质缎面，看起来质感不错。

　　估摸着……哪儿来的公子哥吧？被家里托关系送到大西北给简历镀金来了，也不鲜见，杨衍周一哂，沉沉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莫序宁被自己的闹钟吵醒，皱眉将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摁亮屏幕一看，居然已经7点了，外面天怎么还一点儿都没亮呢？他支起脖子朝窗外瞟了一眼，没注意到拉上的窗帘，倒是先注意到了衣柜前的一个人影。

　　“我去！”莫序宁鲤鱼打挺，瞬间坐了起来，床架因为他的动静吱呀了一声。

　　杨衍周正在换衣服，身上的T恤脱到一半，被这动静打断，转过了头，某人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你是谁？”莫序宁艰难地问。

　　杨衍周没搭理他，转回头继续脱自己的T恤，莫序宁完全没有偷看人家身材的打算，但是流畅的身体线条下一秒就撞进了他眼里，实在令人猝不及防。

　　莫序宁的脑子短路了片刻，随即低下头开始混乱的头脑风暴。

　　“你是209的第二个房客吗？”他再抬头的时候，杨衍周已经穿好了衣服，正朝他走过来。

　　这人很高，压迫感和男模感都很突出。

　　“我不是。”杨衍周从他床头的塑料卡槽里抽出一张名片，转过去横在他眼前，游刃有余地逗他玩道：“我是第一个，你才是第二个。”

　　完了，莫序宁脸颊腾一下开始燃烧，他睡了人家的下铺，在这个人均私有领地不到两平方米的营地里，罪名约等于非法入侵他人住宅。

　　“你是……杨、衍、周？”他尴尬的时候总是习惯性配合别人的指令，这会儿面对着对方指间的姓名牌，下意识地读了出来。

　　这名字很耳熟，前两天似乎听大家提到过几次，什么总来着？副总！莫序宁心中平地一声雷，镜场名义上的项目总监挂了个职称很高的老资格领导，但是实际工作都在这位副总手上，用乔主任的话讲，“镜场这个项目从立项到交付，我们副总是要一把抓的。”

　　“不错，识字儿呢！”杨衍周笑了，抬起手臂将自己的名牌插到上铺床头的卡槽里。

　　莫序宁这下真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嘴唇张张合合，还没想好该说什么，便见他转身离开了床旁，一边朝大门走去一边说：“幸会啊莫工。”

　　“你认识我？”莫序宁坐在被子中间急切道。

　　杨衍周一只手已经抓在了门把手上，压下去拉开半扇门，门外刺眼的眼光泼进来，从莫序宁的角度看，正好给他描了个金色的侧影。

　　“当然，乔主任没和你们说么？营地里的每个人，我都有必要认识。”金色剪影本人出去了，将热情的阳光也拦在了门外，只留下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

　　莫序宁呆坐在床上犯了会儿痴，接着抱着被子仰头一倒，脑子里还在逐帧回放过去两分钟所发生的一切，他心说杨衍周本人居然这么年轻吗？这镜场工程要是让他干成了，前途得多亮啊？看起来脾气倒并不是很差，不是个斤斤计较、很难相与的室友——等等！室友？他怎么就有室友了？！

　　杨衍周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手机屏幕划过莫序宁的个人资料，乔文龙五分钟前刚发来的，据说老早之前他就发过一遍，但是杨衍周实在懒得翻，于是勒令对方重发一次。

　　乔主任的抱怨喋喋不休地从顶部弹出来，杨衍周嫌烦，退出去给他免打扰了，这下终于可以清静地查看新室友的简历。

　　早上只来得及看了眼姓名和职位，这会儿仔细浏览下来，杨衍周发觉莫序宁整个人都在他意料之外。

　　首先是年龄，莫序宁的出生日期写到了精确的某一天，杨衍周略一推算就发现，再过四个月，莫序宁就要30岁了，比自己还大两岁，实在不可思议，那家伙外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三十岁的人，说是刚毕业也肯定有人信；其次是履历，这人从高中起就读的是全国范围内最拔尖的学校，有两枚亮眼的奥赛金牌，保送进入了国内一流大学读本科，本科没读完就出国交换，后面的经历倒是没什么跳跃式发展的地方，发了几篇文章，顺利申上博士，拿到PHD，进入美国一家光电龙头企业工作，参与了当时行业内备受关注的新月项目，回国后加入现公司华创未来集团……一切都是完美的优等生范本，除了博士延毕一年，那也是很正常的。

　　看来不是专门来走个过场的二代啊，还真是个可用之才。

　　杨衍周嗤笑一声，心里念道：那么刚才我拿他当傻小子调戏是弄错了？

　　食堂做饭的大叔瞧见他走进来，举起勺子打招呼道：“副总早啊！”

　　“早！”杨衍周点点头，走到玻璃档口前要了两个白煮蛋一杯黑咖啡和一个南瓜馒头。

　　“昨天没回去吧？”大叔将餐盘递给他。

　　“这您都知道？”身后没人排队，杨衍周干脆站在档口前给鸡蛋剥壳，也能多和师傅聊上两句，营地里到处是有头有脸的工程师和管理层，像食堂大叔这类没背景的人更容易失权，彼此交流机会不多，有空杨衍周就愿意多听听他们说话，说的多了，真心话自然流露。

　　“听说了嘛！高速封了，我一看那不正好赶上你下班的点儿，今天又这么早看见你，肯定是没回家。”

　　“嗯，宿舍凑合了一晚上。”杨衍周点头一笑。

　　他端起盘子跟大叔点头示意，转身去找地方坐下，快八点了，想必那丫头也该睡醒了，他一边吃早饭一边拨了个电话过去。

　　“喂，干嘛？”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迷迷糊糊的，幽怨得很。

　　“起床，上门去给我喂下猫。”

　　“不去！”

　　“一次二百。”

　　“……不去！你不知道我刚出野外回来累得要死——”

　　“二百五。”

　　那头静了几秒，杨衍周没给妹妹骂街的机会，果断下令：“就这样，挂了，懒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