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猕猴桃干

2、板房 i人的理想

　　营地离机场约莫四十公里，从城郊的柏油路上下来，还要穿过一段未铺装的土路，车身随之轻微摇晃。

　　莫序宁又睡着了。

　　他上一秒还在蹙着眉回忆咖啡厅里的细节，下一秒就顺从地向眼皮妥协，进入了梦乡——可见天蝎座如果懒到一定地步，就会变得只记仇而不报仇，譬如莫序宁，他偶尔也会想起自己心中的那个小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人的名字，可隔了两三个月再翻出来，早成了令人头晕的坏账，只好稀里糊涂地大把勾销，从此他在外人眼中就变成了一个很好惹的无害物种。

　　车穿过两道岗哨，缓缓停在营地的停车场内，自动车门打开，路平岚第一个下车，一脚踩进风沙化的土地里，细碎的沙粒围绕着她的鞋边下陷，又被风吹起一小部分，弯腰看，几乎是一场离地十厘米的微型沙尘暴。

　　“雾草！咳咳咳咳——”后下车的那位没经验，一张嘴吃了满嘴沙子，赶紧绕到车屁股那儿去呸呸呸。

　　路平岚眉头紧锁，打量着前方一排排亮灯的临时板房，扭头时语气又很平静了，波澜不惊地问乔文龙：“乔主任，这儿是宿舍吗？”

　　“这儿不是，这儿是工作区。”乔文龙指了指更远处的另一片彩钢板房区域：“那边才是生活区。”

　　乔文龙：“营地主要建筑就是这两片，中间有一条小马路隔开，大家以后每天上班呢，诶！只需要出个门，过个马路就到了，近吧？”

　　路平岚短促地配合他笑了一下：“是挺近。”

　　乔文龙：“条件是艰苦了点，不过里边其实还行，我们营地管理还是很规范的，什么人车分流啊，功能片区划分啊，总之你们以后住习惯了就知道了，比城里好些六块八一平的物业强多了。“

　　这就有点吹过头了吧？路平岚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苟同，于是转回身来寻找自己身后那几个不出声的呆瓜下属。

　　呆瓜一号正在擦嘴唇上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沙子，呆瓜二号将手提电脑包甩在肩上，正在左脚倒右脚地跟自己玩沙地脚印游戏……她真是服了这群ADHD了，跟他俩一比，那位睡神同志都显得省心听话起来。

　　说到睡神……“莫序宁呢？还没下来？”

　　“啊？”呆瓜二号如梦惊醒，抬起头来到处找了一圈，这才想起来莫序宁可能还在车上，遗弃同事，罪过啊！他赶忙跑回去拽开了车门，探进身去叫了一声：“莫工？”

　　莫序宁眼皮抬了抬，费劲儿地睁开一条线，隔着半个车厢的距离缓缓聚焦在对方脸上，对方羞愧地笑了下：“你睡着啦？”

　　“嗯……”莫序宁伸手绕到肩后捏了捏自己快要断掉的脖子，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开始响，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听得瘆人。

　　“到了是吧？”莫序宁撑着扶手起身，抓住包躬身出来，他刚睡醒声音还有点沙哑，下车时呆瓜二号帮忙把着电动车门，听见他转过来点了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不好意思，我瞌睡有点多。”

　　“不不不客气。”莫序宁在软件中心隶属于算法组，和自己这种纯后端选手其实不在一个部门，从前只听说莫工是技术大牛，人也长得不错，没想到这侧身而过的一瞬间，竟然有拂面而来的文艺片男主角气质，简直是属迷魂药的——葛柏西甩了甩脑袋，清除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噔噔噔赶上大伙儿。

　　乔文龙已经领着路平岚走到了生活区和工作区分界的那条马路上，与此同时，他们身边有一辆慢速观光车正在运送新伙伴的行李，路平岚扫了一眼，竟然还是无人驾驶的。

　　她笑道：“乔主任这儿管理确实先进，无人驾驶都能上路了。”

　　乔文龙哈哈大笑，说：“这都是实验款，还没量产呢，一台好几十万，也就是蹭了我们副总的面子，人家免费赞助过来的。”

　　路平岚刻意又多看了一眼，捧到：“是嘛！”

　　观光车停在最外排的一栋二层白色小板房前，车门自动打开，乔文龙招呼男士们一起搬行李。等行李箱的万向轮咕噜咕噜，全都安静下来，乔文龙立在廊下，双掌一拍，开始给大家讲解生活区的基本情况。

　　“再次欢迎大家来到我们项目组驻点支援哈！我们营地呢，建造在半荒漠的沙地之上，走出去五百米就是镜场所在地，除了方便上班，其他的，那是一概不方便！”

　　说到这儿乔文龙率先笑了，大家也跟着噗嗤一乐，他接着沉下声来，表情也严肃了不少：“这里没有自来水管道，靠的是钻井取水，每一滴都来之不易，所以希望大家能够珍惜水资源。用电呢，是接的五十公里之外的二级网络，有时候遇上极端天气容易出问题，我们在办公区配备了柴油发电机应急，大家如果有特殊电器、耗电量比较大的那种需要使用，记得要提前报备。”

　　“食堂在生活区第一排第一层，公共浴室在第二排第二层，哦，卫生间，卫生间是有的哈！瞅你那样，不用怕，不是旱厕！”乔文龙指着满脸担忧的杨顺宇笑道：“我们这儿有自建的沉淀池，卫生间在第二排第一层，早上7点到8点，晚上9点到11点，这是高峰使用时段，大家注意错峰去，省得要排队。”

　　“差不多就是这些，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杨顺宇红着脸摇头。

　　路平岚掠了一眼板楼上的门牌道：“我们这房间是您分还是？”

　　“我来分也行，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乔文龙念叨着，从牛仔裤屁兜里掏出几张感应卡，路平岚迅速提了下嘴角，上前扯开他道：“乔主任，咱们借一步说话。”

　　被晾在原地，葛柏西和杨顺宇莫名其妙聊起了某款大型端游，俩人立即进入知音状态，剩下莫序宁在边上放空，其实那款游戏他也玩过，甚至很多年以前他还是圈里小有名气的Coser，不过……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不往外倒也罢，他现在更喜欢享受一个人的安静。

　　路平岚回来了，手里三张房卡。

　　“柏西跟顺宇住一间，一楼102，我住105，睡神——”她冲莫序宁扬了扬下巴。

　　莫序宁左右看了看，后知后觉这是在叫自己，瞪大眼“啊”了一声。

　　“你住楼上209，都把房卡拿走吧，赶紧收拾收拾，明天一早8点半集合。”

　　“哦……”莫序宁慢吞吞上前接过了房卡，路平岚松手时盯着他刮了一眼，欲言又止。

　　到底想说什么？算了，路平岚不开口，他是绝不会主动问的，莫序宁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了一遍，i人的理想社交原则就是“绝不主动，回避被动”。

　　五分钟后他从楼上下来，万分纠结地立在路平岚门前，鼓起勇气抬手敲了敲门。

　　“什么事？”路平岚火速拉开门。

　　莫序宁抓耳挠腮好半天道：“平岚姐，我，你——有没有单人宿舍啊？”

　　路平岚抱着双臂盯着他问：“你屋里有人？”

　　“没有。”莫序宁想了想又强调道：“是现在没有，但是有一张上下铺，我担心夜里会有人回来睡。”他独居惯了的，比需要吃饭还需要独处的空间，这儿风沙大空气干条件艰苦都能忍受，但要他和陌生人睡上下铺……那实在有点为难。

　　路平岚静静看着他，叹了口气：“放心吧，我问过乔主任了，209除了你之外的房客是杨衍周，他根本不在营地睡觉，没准儿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有张床位，这儿条件有限，单人床的没有，给你凑一个单人上下铺够意思了吧？”

　　莫序宁手心里的房卡在掌上勒出了痕迹，一时无言。

　　“所以你把心揣肚子里，给我踏踏实实干活，早干完我们早回去，别想那么多，更不要一点小事儿就想着来和我打退堂鼓，你是来打退堂鼓的吧？”

　　莫序宁被说中了，忍不住抿了抿嘴，他听见105里边还有个女孩的声音：“平岚姐，你的热水烧好了！”

　　这才知道，原来路平岚这个职级也要住双人间，自己再矫情下去，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于是他点了下头，低声道：“谢谢平岚姐，那我上去了。”

　　路平岚哼了一声：“早点睡吧！”

　　“嗯。”莫序宁转身就走，路平岚又抓着门框探身出来，轻轻叫住了他：“喂，睡神同志！”

　　莫序宁停住脚步，转回上半身，懵懵地睁大眼。

　　路平岚笑道：“食堂有宵夜，到夜里11点半哈。”

　　说完，她砰一下合上了门。

　　食堂有宵夜这种等级的重要情报平岚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莫序宁在食堂刷着手机啃鸡腿时，忍不住开始逐帧回忆分析，有极大概率是自己刚下车那会儿，她跟乔主任俩人并肩走在前边时就打听到了，没告诉其他人只告诉了自己，是因为其他人都吃过晚饭，那么自己的心理活动早就被看穿了啊……

　　恐怖，实在是恐怖。

　　莫序宁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和路平岚玩心眼的打算，他啃完鸡腿，擦擦手，和食堂师傅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回宿舍去了，吃饱了再看209这个小房间，忽然变得顺眼起来，有书桌有台灯，有衣柜有网线，配的座椅虽然不是人体工学设计，但是坐着也还算舒服，他锁上门，在屋里挨个儿体验了一把，这才掀开行李箱，取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沙漠空气干燥，室外走路两分钟的功夫，从头到脚都干得差不多了。

　　莫序宁困得打飘，强撑着注意力给下铺换了三件套和自己从北京带来的记忆枕头，紧接着力竭地将自己往床上一扔，一秒入梦。

　　平岚姐没忽悠他，209的另一位住客的确没回来过，那人不住宿舍——莫序宁经过三天的试探愈发确定了这一点，他彻底放下了心，越睡越踏实，直到第四天半夜，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有人刷开了209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