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与愿违》明熙熙

36、好男不跟狗斗

　　“妈，你今天不忙吗？还有空专门来接我。”

　　“什么工作都没你重要。”南嫣人到中年，却仍保养得宜，看上去分辨不出真实的年龄，显得明艳美丽。

　　她笑了笑，拉着江逾年仔细打量：“最近好像瘦了点。”

　　江逾年把手抽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下意识怀疑：“真的吗？”

　　“我最近没少吃啊。”

　　开车的助理笑出了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笑着说：“江少爷，妈妈什么时候看儿子都觉得瘦了。”

　　南嫣也跟着笑，轻拍了拍他的肩：“争取这个假期把你养胖点。”

　　半年不见，南嫣看上去状态好了很多，不似往日疲惫淡漠，多了几分温柔从容。

　　或许，和爸爸分开，真正离开江家，对她来说真的是正确的选择。

　　江逾年眼中闪过黯然，垂眸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南嫣看他闭了眼睛，以为是长途飞行累了，于是一路上也没再开过口。轿车飞快行驶在路面上，江逾年再一打盹，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南嫣新换的住处。

　　“下车啦，欢迎回到我们的新家！”南嫣为他打开车门，轻轻叫醒江逾年。

　　入目是一套带花园的独栋别墅，草坪被修理得整整齐齐，院子里风景很不错，只是眼前的房子他很陌生，看上去跟之前的那套风格迥然不同。

　　“妈，你什么时候换新房子了？”江逾年跟着下车，几个人走进别墅里。

　　南嫣指着院中的那只正朝着他们跑过来的白色萨摩耶笑着对他说：“它适合这种风格的房子，以前那样的会憋坏它的。”

　　江逾年看着那只冲他们摇尾巴的狗，一只大型犬，看起来就很喜欢也很适应这片草地，见到他们马上扑上来围着南嫣的腿打转，蹭来蹭去的。

　　“哦”

　　江逾年一时没说话。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有一点神经，他竟然在嫉妒一只狗，因为这只狗比自己更得妈妈的关注。

　　他们一起走进客厅，那只体型已经很大的狗被南嫣抱在怀里，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南嫣温柔地伸手摩挲着它雪白的毛，任由小狗轻舔她的手心。

　　江逾年坐在对面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半晌，他忽然问：“它有名字吗？”

　　“ciel”

　　南嫣叫了它一声，狗狗顺着她的声音把头转过来：“它叫ciel，是我前段时间养的。”

　　“你要不要抱抱它？”

　　看江逾年的目光一直落在ciel身上，南嫣放开手想让他也抱一抱小狗。ciel是只不认生的小狗，南嫣一松手，它就朝着江逾年的方向跑过去。

　　江逾年被突然缠上来的狗狗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

　　“ciel，过来。”

　　南嫣贴心地抱起ciel送出门，转身对他说：“阿年，你刚下飞机，应该也累了，先上楼睡会儿吧。等会饭好了妈妈叫你。”

　　江逾年这一觉睡得踏实，早错过了吃饭的时间，南嫣也不忍心叫醒他，放任他睡过了头。

　　夜里，他是被一阵饿意唤醒的。

　　打开手机看到国内时间是下午，宁澈不久前给他发了消息，是在院子里和一只小狗的合照。

　　江逾年放大了照片，宁澈正弯着腰给那只小土狗喂吃的，眼睛里溢满了笑容。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熟练地点开裁剪，把照片划定到只有宁澈的那半面，毫不犹豫地裁掉了那只小土狗。
　　然后回到微信界面打字：“院子好大，我也想去呢。”

　　宁澈的消息回的很快：“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消息啊，那边不应该是半夜吗？”

　　反应还挺快。

　　江逾年笑了笑，坐起来回消息：“饿醒了，睡不着。”

　　“那你快去厨房找找吧，说不定还有的吃。”

　　宁澈摸了摸露露的脑袋，腾出一只手来打字：“我刚吃过饭，带着露露一起玩。”

　　又是狗。

　　他今天已经见到两只讨厌的小土狗了。

　　江逾年哼了一声，握着手机啪啪啪飞速打字：“你管它叫露露？！”

　　Ning：有什么问题吗，它多可爱啊，我当小公主养的。

　　J：哦。
　　J：没见过长成这样的小公主。

　　江逾年再次放大那张照片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怎么也没看出宁澈这条毛色都不纯的黄色小土狗跟小公主三个字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把手机放下，一个人摸黑进了厨房。

　　厨房里没留什么吃的，江逾年只好啃面包，正啃着面包，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只毛茸茸的东西，哼哧哼哧喘着气站他腿边。

　　江逾年吓了一跳，黑暗中小狗的那双眼睛显得格外亮，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见它态度友好，这才把手里的面包掰了一点喂给它。

　　算了，好男不跟狗斗。

　　……

　　暑假是高二紧张学习的短暂释放，宁澈在竹坪遛狗，摸鱼，晒太阳，天气好的时候扶着余女士在环城公园听听曲儿，喂喂鸟。生活平淡却满足。

　　而江逾年则被南嫣安排了几个一对一的课程，很不情愿地被几个外教拖住了他宝贵的暑假。

　　十几天折腾下来，江逾年耐心全无，终于在亲妈面前爆发了。

　　“妈，我的课什么时候能结束，到底为什么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跟国内考试都不一样。”

　　送走外教，江逾年反手关上门，懒散地几步走回来瘫倒在沙发上，对着刚走出卧室的南嫣问。

　　南嫣今天穿了一套非常居家的睡衣，长发披下来垂在腰间，知性又温柔。

　　她看了眼自家儿子紧皱的眉，温和地问，“既然不一样，那为什么还答应上课呢？”

　　江逾年抬眼看了一眼南嫣，小声说：“你给我请的老师，我总不能赶人家走。”

　　“阿年，你想跟妈妈住吗？”

　　江逾年脱口而出：“当然想啊。”

　　南嫣被他这句想都没想的话哄得眉开眼笑，认真说起自己的计划。

　　“如果要跟妈妈一起住的话，最好早点开始做准备，妈妈帮你申请这边的学校，提前准备材料，学好语言。等你高考结束就可以……”

　　“妈。”

　　江逾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诧异地盯着她，磕磕巴巴开口：“你……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出国读大学吗？”

　　南嫣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笑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么惊讶？”

　　她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摸了摸他已经留的很长的头发，笑着说：“现在有很多学生都是走国际学校路线啊，而且高三或者上大学以后出国都很常见的。”

　　江逾年有些僵硬，眉头紧蹙，慢吞吞开口：“我一直读的都是普通学校，你们……以前没说过出国的事。”

　　“以前是我跟你爸爸考虑不周，我们矛盾太多，没放太多心思在你身上，现在考虑也不晚啊。”南嫣闻言也有些难过，语气中带着低落。

　　突然听说这件事，江逾年心里很震惊，这震惊远大过了惊喜。

　　南嫣一怔，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半晌，轻声问：“你更愿意跟你爸在国内生活吗？”

　　江逾年心里一紧，忙摇头说不是。

　　南嫣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我……我只是……”。

　　江逾年垂眸不敢看她：“只是……以前没想过。”

　　顿了顿，他再次说：“太突然了。”

　　如同他以前从没想过吵吵闹闹的父母真的会分开，他更没想过有一天会给出他这样的选择。但凡早几年，他会毫不犹豫欢天喜地跟着妈妈远走高飞。

　　哪怕早几个月告诉他，他可能都不会犹豫。

　　可是现在……

　　江逾年觉得自己的心在撕扯。

　　他在平江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他同样牵肠挂肚的人。

　　南嫣凝望着江逾年陷入慌乱的神色。

　　他眉头紧皱，目光涣散，垂眸盯着茶几的一角，眼睛里没有一点焦距。看起来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叹了口气，她站了起来，轻拍了拍江逾年的肩，嗓音温柔：“阿年，是妈妈提的太突然了，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着急。”

　　南嫣话语温柔，但神色间的失落却显而易见。江逾年就算再想忽略，也忍不住望着她的眉眼欲言又止。

　　南嫣说完就转身上了楼。

　　出国的话题就此终结，可南嫣请的几位老师隔天还是照常上门授课。

　　老师既然还在，从某种层面来说这也代表了南嫣的态度。

　　江逾年的心里被种了一颗种子，即使是在无人问津的地方，也彻夜生长着，搅得他心烦意乱，备受煎熬。

　　Ning:快收假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收到宁澈的短信时，江逾年正在床上翻过来转过去折腾，死活睡不着觉。

　　看见消息，他一扑腾坐起来，准备回，就看见手机上又过来一条新消息。

　　“啊，我突然忘了你在国外有时差。好好睡觉吧，不吵你了。晚安。”

　　江逾年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觉得心里酸酸的，他仿佛透过这行字，看到了宁澈打字时微微上扬的唇角。

　　纠结了三秒之后，江逾年毫不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宁澈诧异的声音。

　　“你半夜不睡觉？”

　　“是有人半夜不想让我睡觉吧。”

　　宁澈被说的有几分心虚，小声问：“不会是我的微信把你吵醒了吧？”

　　江逾年没有一点儿心理负担地胡说八道：“对啊。”

　　“所以有没有补偿？”

　　补偿……

　　宁澈可能是犯了难，沉默了十几秒之后笑了笑，拉长声音问：“我不算吗？”

　　江逾年闻言笑出了声，难得发现宁澈还有这么会说话的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笑吟吟说：“这么些天没见，你都学会油嘴滑舌了。”

　　宁澈主动撩拨之后脸红的要命，嘴上却坚决不肯服输，还火上浇油补了一句。

　　“真心的。”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宁澈握着手机的手贴的更近了：“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我好想你。

　　宁澈把那四个字咽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眷恋期待，哑着嗓子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国啊？”

　　“很快了。”

　　手机贴在江逾年耳边，他认真地，慢吞吞地，轻声说：“我好想你。”

　　……

　　高三的暑假总是格外短，学校为了抢跑，提前半个多月就开学了。

　　江逾年回国前，南嫣放下手头的工作亲自开车送他去机场。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

　　江逾年从后备箱把行李箱搬下来，听见南嫣温和地说：“去了学校就是高三学生了，学习压力大，一定要注意身体。”

　　她捏住拉链，把江逾年敞开的外套慢慢拉上去，笑着说：“飞机上面冷气开的大，别吹感冒了。”

　　“妈妈就不送你进里面了，一路平安。”

　　江逾年点头，只说好。

　　“阿年，妈妈希望你好好考虑那件事。”

　　进电梯前，南嫣突然叫住他，不舍地道：“妈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多待几年。”

　　江逾年鼻子一酸，放下手里的箱子，几步走过来俯身抱住了她，声音哽咽：“我会的。”

　　“……注意身体。”

　　江家一直是一个不太交流情感的家庭，从有记忆开始，江冀和南嫣就有吵不完的架，在餐桌上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吵起来是常事。

　　江逾年从少年时期就没有和父母认真聊过天说过话，更妄谈交心。

　　随着他一天天长大，横冲直撞的叛逆期少年逐渐在他们面前变得沉默寡言，每次见面只剩下寥寥数语。

　　南嫣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眼泪堆在眼眶里，像以往很多次一样，轻轻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