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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在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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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手在抖
第三个信封出现在收发室的时候,苏念正在五号样方下面检查珊瑚的生长数据。她上岸摘掉呼吸器,老陈把信封递过来。手还是湿的,她接的时候在牛皮纸上留下了一小片水痕。她没有擦,直接把信封夹在腋下走回宿舍。
照例关门,照例坐在桌边。她把信封正面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2012。笔迹比前两年又轻了一些,那个收笔处的小钩还在,但钩的角度变小了,像是手腕抬起来的时候比从前吃力。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六寸照片,拍的是环岛列车的窗外。碧蓝的海紧贴着铁轨,椰林的影子从画面右上角斜斜地划过去,构图偏左。左下角有一块模糊的椭圆形区域,边缘不清晰,像镜头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部分。苏念凑近看那块模糊。不是车速拖影,不是对焦失误。是某种湿的痕迹印在镜头玻璃上,在快门打开的瞬间挡住了进入的光线。她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块区域,纸面平滑,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了。
她翻到背面。字迹比前两年都淡,墨水不够饱了,有些笔画中间有断白。"第三年。手开始抖了。这张拍得不好。但你看到了还是原谅我吧。"
苏念把照片放在桌上,跟2010、2011并排摆开。三张放一起差距更明显了。第一张拍得稳。第二张视角矮了但构图还是稳的。第三张的模糊和倾斜像一个信号,她手开始抖了。那个握相机的手,教她调角度的手,在暗房里夹胶卷的手,从她手里接过椰子糖的手。开始抖了。从2012年就开始抖了。
苏念把照片翻回正面。窗外的海和椰林的影子,拍摄者当时坐在列车上,那个靠窗的位置。她认得那个位置,她也坐过。2010年她们坐同一趟车从三亚去文昌,陆时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苏念偷偷看了一眼就赶紧转回去了。那时候她的手还不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平展地摊着,安安静静的。苏念当时没多看一眼。如果知道后来那双手会一点一点蜷起来、伸不开、握不住东西,她那时候应该会多看几眼。应该会握住那双手,一根一根手指摸过去,记住它们全部舒展开来的样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后海的海面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薄云挡着,光不烈但很亮。她把2012年的照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那块模糊的地方在光线穿透下显出更清晰的轮廓,是圆形的,拇指指腹大小,边缘有一圈微微的泛黄。她在2010年的灯塔照片上也见过类似的东西,右下角那一小块水渍。当时她不知道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是汗。手心里沁出来的汗,在按快门的时候沾到了镜头上。那是用力稳住相机的证明。那只手正在失去它本该有的稳定,它要用更多的力气才能按住那个小小的按钮。力气用大了,汗就出来了。
苏念放下照片,坐回桌前。她把铁盒里的三张照片按年份排好,2010、2011、2012。第一张干净,第二张干净,第三张模糊。她看着那个逐渐出现的缺陷,像看着一个人慢慢变形的身体。那个人在2012年的夏天坐在环岛列车上,窗外是碧蓝的海和飞掠的椰林。她举起相机对焦的时候手开始抖了。她按快门的时候拇指在玻璃上蹭了一下,留下了一小块湿痕。然后她放下相机看了看照片预览,也许皱了皱眉,也许叹了口气。她把相机放回膝盖上,看着窗外,列车继续在海边飞驰,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地颤着,她自己知道。
傍晚苏念又去了后海村。她没带铁盒,只带了那张2012年的照片。她走到公交站等车,车站旁边有一个卖椰子糖的小摊,塑料筐里堆着红白条纹包装的糖块。她买了一包,拆开一粒放进嘴里。椰子味在舌头上化开,很甜,甜得有点齁。她含着糖等车,公交车来了她没上。她站在摊子旁边把那一粒糖含化了才走。
走回巷子的时候她看见那只橘猫蹲在墙头。她停下来仰头看它。猫甩了一下尾巴,没有跳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粒椰子糖剥了,放在手心里举高。猫低头看了看,没有动。苏念把糖放在墙头的瓦片上,拍了拍手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猫正在低头舔那粒糖。
十二年前也有过这样的事。那个夏天她在巷口喂猫,蹲得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胳膊,稳了一下就松开了。她回头,陆时序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相机,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苏念说你又偷拍。陆时序说这回真没拍。苏念说你骗人。陆时序把相机转过来给她看预览,屏幕上是那只猫低头吃鱼干的特写。苏念说那猫旁边站了个人你怎么不拍。陆时序说人站歪了不好看。苏念说你才站歪了。陆时序说你站的那里光不好。苏念说那你把光调好再拍。陆时序说我调了。苏念说那你拍啊。陆时序举起相机对准她。苏念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挡住脸。陆时序说手放下来。苏念说不放。陆时序说你手挡着就不像你了。苏念把手放下来。陆时序按了快门。苏念说好看吗。陆时序说你自己看。苏念跑过去看屏幕,画面里的自己站在后海巷子里,背后是斑驳的白墙和一丛紫茉莉,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没看镜头,在看相机后面的那个人。苏念说这张不好看,眼睛都没看镜头。陆时序说你就是不看镜头比较好看。苏念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陆时序把相机收起来说走了吃粉去。苏念跟在她后面走。走到粉摊的时候陆时序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念说你看什么。陆时序说看光好不好。苏念说光怎么样。陆时序说好。苏念说那你再拍一张。陆时序说不用了,刚才那张够了。
苏念站在后海巷子里把那粒糖含完了。嘴里还剩一点椰子味的余甜,她舔了舔上颚。猫已经把瓦片上的糖舔干净了,在墙上伸了个懒腰。苏念转身往码头走,走到灯塔底下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海面上烧着一片金红色的光。她在灯塔基座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2012年的照片又看了一遍。模糊的那块地方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暖色,像一小片被太阳烤化了的什么。
她把照片贴近胸口,隔着衣服按着。纸面有一点凉,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她对着海面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浪声盖了大半。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就是叫了一个名字。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粉摊,要了一碗抱罗粉打包。等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时雨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泛黄的横线纸上有一行字,蓝黑墨水写的,笔迹清秀。"我想她了。但她过得很好。我不能打扰她。"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粉好了老板叫她她没听见,老板又叫了一声她抬头接过来付了钱。走出巷子她才又低头看那条消息。过了几分钟陆时雨又发来一条。"这是她2014年写的。后来她问我能不能把本子留着,等你来了给你看。我说能。她笑了一下。"
苏念站在路灯底下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路灯是昏黄的那种,照在手机屏幕上把字染成暖色。她一个字一个字默念了一遍。"我想她了。但她过得很好。我不能打扰她。"
2014年。那个人坐在轮椅上写字,手在抖,写"我想她了"的时候也许笔尖也抖了一下。写"我不能打扰她"的时候也许停了很久才继续写。她写这句话的时候苏念在蜈支洲岛第一次下潜看珊瑚,浮上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水和泪。她在想那个人。那个人也在想她。两个人在同一片海的同一天想着同一个人。但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自己。
苏念把手机收进口袋。粉汤的热气从塑料袋口冒出来扑在她手腕上,热的,潮的。她拎着粉走回宿舍。巷子两边的灯都亮了,昏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路灯下面,影子一会儿在她前面一会儿在她后面,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回到宿舍她坐下吃粉。粉汤有点凉了,但牛肉还是软的。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然后她把铁盒打开,三张照片并排放好。2010的灯塔。2011的鹿回头。2012的环岛列车窗外。三张照片放在一起像一条路,从稳定走向不稳,从清晰走向模糊。一个人正在从照片的背面慢慢地退出去。先是膝盖弯了,再是手抖了,再是影像是模糊的。她正在从取景框后面一点一点消失。但她每消失一步就寄一张照片过来,像在说你看,我还在。我还在拍。
苏念把铁盒盖好。关上灯躺下。黑暗里海声从窗外传进来,远远的,像有人坐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慢慢地翻。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点椰子糖的甜味,是她口袋里的糖纸蹭上去的。她埋在里面闻着那个味道睡着了。
那天夜里她梦到了暗房。红灯亮着,整个房间都是暗红色的。她蹲在门口等,里面的人说快了。她等了很久,红灯一直没灭。她站起来推开门。暗房里没有人。显影盘里泡着一张照片,湿漉漉的,画面正在慢慢浮现出来。她凑近看,灯塔、黄昏、橘粉色的天。显影盘里的水是红色的,把照片的边缘都染红了。她伸手去捞那张照片,捞起来的时候发现纸面上全是水珠,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红色的,像血又像显影液。"我在。"
苏念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灰蓝色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她坐起来摸了摸床头的铁盒。盒面凉凉的,三张照片安稳地躺在里面。她把铁盒打开看了一眼,2012年那张照片还在。左下角的模糊还在。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模糊的纸面,粗糙的,有一点凹凸,像一片很小的伤疤。她在那个伤疤上轻轻按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铁盒盖好,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海面上金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