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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鹿回头 ...

  •   第六章鹿回头

      旧书店的老头没有食言。苏念第二天下午再去的时候,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照片的信封大一圈,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三道。信封正面没有写字,空白的,但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铅笔印,像是画了一个记号又擦掉了,只剩下一个浅灰的轮廓。苏念认出来了,那个轮廓是一颗心。

      老头把信封推过来,说交代了,这个得等人来要才能给。苏念说给我吧。老头说你先别急着拆,她说你最好在看完照片之后再打开这个。苏念说我知道了。她把信封收进包里,没有拆。她跟老头又聊了几句,说谢谢您一直替她保管。老头说不用谢我,我收了寄件费。苏念笑了一下。老头说那女的从来不在信上写名字,但她说收件人知道是谁。苏念说我知道。

      走出旧物店的时候阳光很烈。她站在骑楼底下把包里的信封摸了一下,厚厚的,手感像几页纸折在一起。她没有拿出来看。她把拉链拉好,朝公交站走。风从巷口灌进来,热烘烘的,吹得她短袖的下摆鼓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旧物店的方向,门口堆着旧杂志和搪瓷杯,老头坐在里面低着头修什么东西,电风扇嗡嗡转着。苏念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她把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信封露出来。她没有立刻拆。她先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还是湿的。她坐在桌前把信封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封口的透明胶带贴得很整齐,三道平行,间距均匀。不是随便贴的,是仔细贴的。她把胶带慢慢撕下来,撕得很轻,像怕撕坏下面的纸。胶带撕完她打开信封口,里面折着三张纸。第一张是信,手写的,字迹她认得。第二张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黑白的那种,只有轮廓。第三张是一页日历,撕下来的那种,日期是2018年8月14日,农历七月初四。苏念先看了第三张。日历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快,笔画潦草。"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苏念把日历放在一边。她拿起第一张纸展开。信写在一张横线纸上,上面五条线,下面五条线,中间是空白的。字迹有轻微的抖动,但每个字都清楚。

      "苏念: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海南了。我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看到它,可能很快,可能很久。但没关系。我把它放在这里,等你来找。
      你拿到铁盒之后应该已经看到第一张照片了。灯塔还在。我每年夏天都回去看一次。有时候走得动就走过去,走不动了就让人推我去。那座塔一直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你回来的人。我想让你知道它还在那里。
      后面还有十张。你慢慢看。每张都是我夏天回去的时候拍的。我不在海南的时候住在别的地方,但夏天我会回来。夏天是我认识你的季节,我不会错过。
      你要是想问什么,去问姐姐。她知道所有事。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是她替我做那些事的。你见到她替我跟她说谢谢。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夏天。如果是夏天那就对了。夏天的风是暖的。你感觉到了就是我在。
      陆时序"

      苏念把信读了三遍。第一遍快,扫着看。第二遍慢,每个字都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第三遍她只看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夏天的风是暖的。你感觉到了就是我在。她侧过头看窗外,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挤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海水的咸气和远处人家炒菜的油香。她对着风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把第二张纸展开。黑白的复印件,拍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坐在一把竹椅上睡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身碎花。画面上的人闭着眼,嘴角有一点弯,像在做很好的梦。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抓拍的,构图不讲究,主体偏右,左边有一大片空白的墙。苏念看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她自己。十八岁的她自己。那件草莓图案的T恤,领口洗松了,肩膀上落着一片被风吹来的三角梅花瓣。她认出了那把竹椅,后海那棵老椰子树底下的竹椅。她也认出了那面墙,潮汐居院子朝东的那面白墙,墙脚下长了一排紫茉莉。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十八岁的夏天她在那把竹椅上睡过很多次午觉。醒来的时候脸上有时候盖着那件灰色外套,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她从来不记得醒来看见有人拿着相机对着她。但照片拍下来了。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按了快门。

      苏念把复印件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两个字,铅笔的,很小的,像怕写大了会吵醒什么。"午安。"

      苏念把三张纸按顺序折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放进铁盒里,靠在两张照片旁边。铁盒现在有三样东西了。两张照片,一封信。她看着它们静静地躺在墨绿色的盒底,像三颗被潮水冲上岸的石头。她伸手摸了摸信封的边角,纸的棱角硌着指腹,有一点点疼。

      她关上铁盒盖子。钥匙放回胸前的口袋。她走到窗前站着,风还在从窗缝里挤进来,暖的。她抬手碰了一下窗框上的灰,指腹上沾了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指。

      第二天她查了动车票。海口到文昌,最早的一班是七点二十。她买了票。

      文昌站跟十二年前不一样了。站台翻新过,地面换了新的瓷砖,候车厅多了自动售票机。苏念走出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站牌,白色的底,蓝色的字,文昌站三个字跟十二年前一样。她站在出站口没动,人流从她两边绕过去,拖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提着塑料桶的。她等人都走完了才往外走。

      她没有去海边。她沿着站前的路走到一个公交站牌前面,看了一下线路图。3路车到龙楼镇。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车开了二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城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椰林,从椰林变成海岸线。她到龙楼镇下车,沿着一条窄窄的巷子走进去。巷子尽头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掉了大半露出红砖。她走到第二栋楼前面停下来。

      海星旅馆的招牌还在,红色的铁皮字,掉了两个笔画,海字的三点水只剩下一点,星字的上半部分脱落了,变成了日生两个字。苏念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招牌看了很久。十二年前她和那个人来过这里。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坐早班车回去。那天傍晚她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现在她站在同一个门口,铁皮字少了几画,墙上的藤蔓长密了。她推了一下门,没锁。

      前台坐着一个阿姨,在剥毛豆,膝盖上放着一个铝盆。苏念进来的时候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住店吗。苏念说不,我来问问,2018年夏天有一个坐轮椅的客人在这里住过,您还记得吗。

      阿姨手里的毛豆停了一下。她说你是她什么人。苏念说朋友。阿姨说你等一下。阿姨放下毛豆盆站起来,走到前台后面的柜子里翻东西,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本子,打开的,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阿姨说那个女的走的时候留了这个,说如果有人来问就给她。苏念接过来,便利贴上是打印的字,不是手写的。"2018年8月13日到14日。文昌龙楼镇。她住海星旅馆203房间。我在海边看见她了,她蹲在礁石上,我没有叫她。"

      苏念看着那行字,指尖掐进了便利贴的边角。阿姨在旁边说那个女的长得很瘦,坐轮椅,戴眼镜,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叫服务员推她去海边看日落,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哭。服务员问她要帮忙吗,她说不用,她说她看见了一个人。阿姨说那个女的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了之后寄回来这张便利贴,说放前台,以后有人来问就给她看。苏念说那个人长什么样,坐轮椅的那个。阿姨说瘦,特别瘦,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动过,戴一副银框眼镜,眼睛很亮。跟旧物店老头说的一样。跟陆时雨描述的一样。跟苏念记忆里十二年前那个人的轮廓不一样了。十二年前那个人还能爬山、还能划船、还能骑着摩托车带她穿过后海村的巷子。2018年那个人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去海边看日落。

      苏念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她问阿姨203房间还在吗。阿姨说在,三楼的楼梯口那间。苏念说我能上去看看吗。阿姨说门锁着,钥匙在抽屉里。她拉开抽屉把钥匙递给苏念,一把铜色的旧钥匙,拴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

      苏念爬上三楼。楼梯的水泥面被踩得很光滑,扶手是铁的,漆成绿色,掉了不少漆。她走到203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扇朝西的窗户,窗外的视野越过一片低矮的屋顶能看见远处的海。她走到窗前往外看,海在两百米开外,能看见浪推上沙滩又退下去。窗户的玻璃不太干净,外面蒙了一层细细的沙尘。她伸手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咸的,热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海。2018年8月14日的日落就是从这个窗口看出去的。那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同一片海,看了一整个傍晚。她看见苏念蹲在礁石上,没有叫她。她就这样看了很久,然后被人推回来了。

      苏念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很硬,铺着蓝色的条纹床单,洗得很旧了,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单,粗糙的,硌着掌心。那个人在这里睡了一夜。一夜没睡。苏念坐在她坐过的地方看着同一扇窗户。窗外的海在涨潮,浪声隔着两百米传过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一样。

      她在房间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下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关好抽屉,把窗户拉回来,锁好门下楼。钥匙还给阿姨的时候她说谢谢。阿姨说你要是想住,隔壁那间空着。苏念说不用了,我坐下午的车回去。

      她走出旅馆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块铁皮招牌。海字少了三点水,星字剩下日生。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经过那条窄巷的时候她看见巷口的老榕树,气根垂了一地。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便利贴的边角,纸已经皱了,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夏天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穿过榕树的叶子,沙沙的响。

      回程的动车上她靠窗坐着。窗外的海跟十二年前一样蓝,椰林的影子从窗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她低头把便利贴展开又看了一遍。2018年8月13日到14日。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她没有叫我。她低头看那行字,打印体的,没有笔迹的起伏,没有收笔处的小钩。但每一个字都是那个人想说又没来得及说的话。你蹲在礁石上种珊瑚,我在后面看了你一个半小时。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你的肩胛骨被光照成金色。我想叫你但叫不出来。我没有叫。我看了你很久。你一直没有回头。

      苏念把便利贴折好放进铁盒里。动车正在穿过一片隧道,窗外的黑暗把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圆脸,鼻尖有一点晒红,马尾扎得很紧。三十岁的苏念跟十八岁的苏念不一样了。眼睛下面多了一条细纹,颧骨上多了一片晒斑。但她蹲在礁石上种珊瑚的姿势跟十二年前一样,重心在右脚,左脚脚尖点地。有人记住了这个姿势,记了十二年。在很远的地方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看看了一个半小时。

      隧道过去了,阳光重新灌进来。苏念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海。她忽然想知道,2018年她蹲在礁石上种的珊瑚活下来没有。她记不太清了。那一年她种了三十六株,活下来的大概二十几株。她不知道那个人看到的哪些是活的哪些是死的。她只知道那个人看了很久,看完了整个日落。然后被人推回去了。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哭。

      列车到站了。苏念走出车厢的时候三亚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站在月台上闭了一秒钟眼。风从站台尽头灌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海水的咸气。她睁开眼,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铁盒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碰着她的腿。她走得很快,像要赶在天黑之前做点什么事。但天还亮着,海还蓝着。她还有很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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