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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伤 ...

  •   第八章小伤

      第四个信封是跟着快递车一起到的。苏念在门口碰见快递员把一摞东西放在收发室的台阶上,最上面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快递单,没有地址,只写了年份。她走过去拿起来,2013。信封比前面的都薄,她捏了一下,里面只有一张纸。她站在收发室门口就把信封撕开了。

      照片里的海是灰色的。文昌沙滩在阴天里看上去比晴天近一些,沙子的白被云压成了灰白,海平线模糊地横在画面靠上的位置。整张照片三分之二是沙滩,只有窄窄一条海。机位极低,低到像是坐在沙子上拍的。沙面的纹理清晰得像有人趴在地上看,一粒一粒的沙都拍出来了。苏念知道那个高度。坐轮椅的人,眼睛离地大约一尺,看到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沙滩比天大,海只是一条线。她翻到背面。字迹比2012年那张又轻了一些,笔画变短了,原来一笔写完的字中间开始有断接。"第四年。膝盖不行了,坐着拍的。沙子还是原来的颜色。"

      苏念站在台阶上把照片举起来迎着光看。2013年。那个人坐轮椅了。2010年她在鹿回头山顶说如果我是那只鹿我也会回头,下山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蹲下来的时候扶了扶手。苏念蹲下去要看她的腿,她往后退了半步说小伤。那是2010年7月底的事。三年之后她的膝盖不行了。不再是蹲一下站不起来的程度,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苏念把照片收进信封。她走进屋里把铁盒打开,把2013年的照片放进去。四张了。2010灯塔。2011鹿回头。2012环岛列车窗外。2013文昌沙滩。她看着四张照片按年份排开,像一个人从站着走向坐下的全过程。2010她还站在灯塔底下,2011她还能爬上鹿回头,2012她坐在列车上但还能站着走到窗边,2013她坐在轮椅上了。苏念把铁盒盖好。她没再看那张照片。她坐在床边,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海灰蒙蒙的,跟照片里同一个颜色。

      她坐了很久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一下桌沿,手指按在桌面上压出五个浅浅的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舒展着,指节不弯,不抖。她把手举到面前翻了翻,手心手背,十根手指一一展开又收拢。都好好的。还能握笔,还能按快门,还能扶桌沿。但那只手现在在照片的背面写字,笔画断断续续的,墨水吸不饱了。她把手放下来,想起2010年鹿回头下山那段路。

      那天山顶的风很大。苏念讲完鹿回头的传说之后两个人没再说话,站在栏杆前面看海。太阳从头顶往西挪了一点,影子从脚边拉长了一截。陆时序先转身说下山吧。苏念跟在她后面走。石阶有些陡,两边的三角梅挤出来蹭着裤腿。陆时序走了十几级忽然慢下来,右脚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撑住了旁边的栏杆。她停在那里站了三秒钟,然后继续走。苏念走在后面看见了。她几步追上去说你怎么了。陆时序说没事,踩滑了。苏念绕到她前面蹲下来。她蹲在石阶上仰头看陆时序的脸,汗从鬓角沁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嘴唇是白的。

      苏念说你给我看。陆时序说不用,小伤。苏念伸手去掀她裤管。陆时序往后退了一步,背后是栏杆,退不动了。苏念把她的裤管往上撩到膝盖上面。膝盖侧面有一块淤青,不大,巴掌心那么小,青紫色的,边缘泛黄,像撞了有两天了。苏念用手掌贴上去,手心的温度盖住那块淤青,热热的。她说这是什么时候撞的。陆时序低头看着她蹲在那里。膝盖上那只手很小,五指张开刚好包住那块淤青。陆时序说前两天在码头磕了一下。苏念说你磕码头为什么不跟我说。陆时序说说了你又要给我敷药。苏念说你受伤了当然要敷药。陆时序说小伤。苏念说小伤也是伤。她把手掌在淤青上捂了一会儿,热传递过去。陆时序低头看着她蹲着的姿势,重心在左脚,右脚脚尖点地,马尾从后颈垂下来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陆时序没说话。苏念抬头的时候看见她眼眶红了一圈。苏念说你怎么了,疼哭了?陆时序把脸转开说没有,风吹的。那天山顶的风确实很大,三角梅被吹得哗哗响,把后面的话都盖住了。苏念站起来说走吧,回去我给你找红花油。陆时序说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陆时序走在后面,步子放慢了,但没再停。苏念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她还跟着,就继续走。走到山脚的时候陆时序赶上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谁都没说话。

      苏念从回忆里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桌边。手按在桌沿上压出的五个指印已经回弹了,桌面恢复了平整。她把手收回来。她弯下腰把铁盒重新打开,抽出2013年那张照片。沙子是灰白的,海是一条灰线。她在沙滩上看见了什么,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眼睛离地一尺。她看见的沙比海多,低处的东西比远处多。她写"沙子还是原来的颜色"。她还是老样子,沙子没变。但她变了,从站着变成坐着了。苏念把照片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第四年。膝盖不行了。她想起那块青紫色的淤青,巴掌心那么大。她当时用手心捂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那块淤青不光是磕的。

      那天晚上苏念没睡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海声从窗外灌进来闷闷的。她索性坐起来开了台灯,把铁盒打开,四张照片铺在桌面上。她看着2013年那张想了很久。她打开手机地图搜文昌沙滩的位置,放大了看那段海岸线。卫星图上的沙滩是米白色的狭长一条,旁边有一条栈道,栈道尽头有台阶通到沙滩上。轮椅过不去。2013年陆时序是怎么到沙滩上的。也许有人抬她下去,也许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了栈道尽头再被抱下去,也许她只是坐在栈道上远远地拍了这张照片。苏念不知道。照片里只有沙滩和海,没有轮椅、没有人、没有栈道。她把地图关掉,把四张照片按原样收好。

      关灯躺下。黑暗中她伸出手摸到床头的铁盒,指尖顺着盒盖的棱线走了一遍。盒盖凉凉的,棱线笔直,她的手指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像沿着一条海岸线走。走了十二年还没走完。她闭上眼在黑暗中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个口型,一个名字。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开铁盒,抽出2013年的照片,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光又看了一遍。沙面灰白,海平线模糊。她凑近了看,在照片的右下角看见了一个极小的暗点,比针尖大一点,像是镜头上有灰没擦干净。她用手指蹭了蹭照片表面,当然是蹭不掉的,在纸面里面。她放下照片想,那是镜头上的灰。2013年的夏天那个人坐着轮椅到了文昌,在栈道尽头或者沙滩边上举起相机。她擦镜头了吗。也许擦了,但手抖了,没擦干净。也许没擦,因为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也许她根本没注意到那粒灰。她只是把镜头对准了海,按下快门。灰留在了画面上。

      苏念把照片放回铁盒。她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正在变亮,云从灰蓝变成浅白,海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金。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外套出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只猫。猫还在墙上,蜷着,头埋在尾巴里。她没有打扰它。

      她往码头方向走。清晨的后海很安静,没人,只有海声和偶尔的鸟叫。她走到灯塔下面站着,仰头看塔顶。航标灯已经灭了,白天它不亮,只是黑乎乎的一盏灯罩扣在上面。她在塔基旁边蹲下来摸那块凸起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海风和雨水磨了不知道多少年。她用掌心贴上去,石头是凉的,但太阳正在升起来,石头表面开始吸收热量了,她掌心底下慢慢有了温度。她蹲在那里把手掌按在石头上,像当年把掌心按在一小片淤青上一样。陆时序说她不行了。膝盖不行了。苏念蹲在原地没有起来。她蹲了很久,久到太阳把石面晒暖了,久到她的腿也开始发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塔基,膝盖伸直的瞬间有极轻微的酸胀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好的。不青不紫,不肿不疼。她用手指按了按膝盖侧面,按下去弹回来,好好的。

      她走出码头的时候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铺满碎光,金色的,一片一片像撒了满海的薄箔。她走在巷子里被光照着,影子又短又小地缩在脚底下。口袋里的铁盒随着步子轻轻碰着腿,像有一个人跟在旁边走,步子很轻,没有声音,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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