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约gl》宙清尘

11、她还在这里 第十一

　　第十一章她还在这里
　　第七张照片跟第六张是同一批到的。苏念站在门口拆开2016年信封的时候，旁边滑出来一个更小更薄的信封，白色，上面没有年份。她当时急着看灯塔那张，把小信封夹在腋下回了屋。看完2016年的照片，她把那张偏了右的灯塔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想起还有一封信。
　　小信封没有封口，开口朝上，里面折着一张纸。展开来是横线纸，字迹跟2015年那张照片背面的字一样，规规矩矩的，一笔一画很慢。"苏念。灯塔的事你可能想问，为什么偏了。她说话开始含混了，左和右发出来差不多。她说往左，我听成了往右。她看了照片之后说算了。偏一点也是她的。我知道你看到这张照片会难过。但她不想你难过。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拍的不是照片，是夏天。夏天怎么拍都是对的。"
　　没有署名。苏念看了三遍，把纸折好放回小信封。她猜这是陆时雨写的。她站在桌边把灯塔照片和小信并排放着，塔身偏右，那句"算了，偏一点也是我的"写在背面。她在想陆时序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可能是轻描淡写的，像2010年她拍歪了灯塔说歪有歪的好看。也可能是费了一点力气的，舌头在嘴里转了转才把"算了"两个字发清楚。她只能想象。她没见过那个人生病的样子。她见过的是2010年夏天的那个样子，站在后海的风里举着相机对着她，镜片反着光，嘴角有一点弯。
　　那天晚上她把2016年的照片放进铁盒里。七张了。她按年份排了一遍，2010到2016。每年夏天一张，像一条慢慢暗下去的光线。2010亮，2011稍暗，2012开始有晃动，2013视角变低，2014只剩空海，2015换了别人按快门，2016塔身偏了。每一年都在少一点东西。先是膝盖，再是手指，再是声带。她不知道第七张会少什么。但她知道不会更多了。每年夏天都在变少。
　　第八张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下了雨。海南夏天的雨来得猛，天忽然暗下来，雨点又大又急地砸在地上溅起白花。苏念从研究所跑回宿舍，衣服湿了半边。她站在门口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低头看见地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门缝底下渗进来的水洇湿了一角。她捡起来把信封上的水擦了擦，翻过来看年份，2017。她没急着拆。她把湿衣服换了，用毛巾擦了头发，坐下来的时候手心还是潮的。信封角被水洇过的地方纸面发皱，她用手指轻轻抚了一下，皱痕还在，但平了一些。她撕开封口。
　　照片拍的是后海巷口。一面斑驳的白墙，墙头的瓦片是青灰色的，一只橘色的猫蹲在上面，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问号。猫比往年老了，毛色暗了一些，但轮廓还是那只。苏念看了一会儿猫，又看画面里其他的东西。墙角的紫茉莉开了一小片，粉紫色的花被雨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巷子对面露出一截屋顶，铁皮棚的边沿生了一层锈。这些都在。但画面上没有人的影子，墙下面没有人蹲着，巷子口没有人路过，连一只经过的狗都没有。整张照片就是一面墙、一只猫、一小片花、一截屋顶。空荡荡的，安静极了。
　　她翻到背面。字比2016年那张更小了，笔画缩在一起，像写字的人想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在指尖那么小的面积上。"第八年。她喂过这只猫。她还在这里。"
　　苏念用手指按住那行字。纸面有一点潮，字迹洇开了一小点边缘。她看着"她还在这里"五个字，看了很久。那个人说她还在这里。那个人在说猫。猫还在墙头。猫还活着。猫还蹲在老地方。那个人每年夏天回去看它。2017年她回去的时候猫还在。她拍了它。然后在背面写了这句话。她还在。
　　苏念把照片翻过来看那只猫。橘色的，尾巴弯成问号，蹲在墙头看着镜头外面。它看着拍照的那个人。也许它认出了她。也许它闻到了她身上后海海水的味道。也许它只是蹲在那里谁都不看。但那个人拍了它。她在画面里放了一只猫，一只还在的猫。2017年的夏天她可能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让姐姐把她推到巷口，举起相机对着猫。她可能笑了。猫看了她一眼。她按了快门。猫的尾巴动了一下。
　　苏念把照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她推开窗，潮气和雨丝一起扑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被砸碎之后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后海村在雨里变得模糊了，远处的海面是灰白色的，天和海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那只猫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她看不见它。但她知道它还在。它每年都在那个墙头。有时候苏念路过的时候会看见它，有时候看不见。但它在。
　　她想起来2010年夏天她喂过那只猫。那时候猫比现在年轻，毛色更亮，尾巴竖得直直的走过来蹭她脚踝。她蹲在墙根撕一块鱼干给它，猫低头吃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没有躲，背拱了一下继续吃。她摸了好几下，猫吃完了抬起头看她，两只眼睛圆圆的，黄绿色的瞳孔收成两条细线。她说你吃完啦。猫没有回答，舔了一下嘴。她站起来的时候陆时序站在不远处的巷口举着相机。她说你又在偷拍。陆时序说没拍你。苏念说那你拍什么。陆时序说拍猫。苏念说猫有什么好拍的。陆时序说猫吃鱼的样子很好看。苏念说猫吃鱼有什么好看的。陆时序说它吃的时候尾巴尖会抖。苏念说你还看猫尾巴。陆时序说我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我。苏念说那你看我干吗。陆时序说你不是不让看。苏念说那你看猫去。陆时序说猫看完了。苏念说什么。陆时序说猫走了。苏念低头看墙根，猫确实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说猫走了你就不拍了吗。陆时序说嗯。苏念说你拍我。陆时序说你刚才说不让拍。苏念说现在让了。陆时序举起来对准她，苏念又下意识举手挡脸。陆时序说手放下来。苏念说你每次都说手放下来。陆时序说你手挡着就不好看了。苏念说那你要拍什么样子的。陆时序说拍你不挡的样子。苏念把手放下来。陆时序按了快门。苏念说好看吗。陆时序说好看。苏念说给我看。陆时序说晚上洗出来给你。苏念说你现在给我看。陆时序说胶片不能预览。苏念说那你骗我怎么办。陆时序说骗你是小狗。苏念说那你拍了几张。陆时序说一张。苏念说就一张。陆时序说一张就够了。苏念说你怎么知道一张就够。陆时序说因为拍到了想拍的。苏念说你拍到什么了。陆时序说你。苏念脸红了。她站在后海巷子里，背后是那面斑驳的白墙和一丛紫茉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身碎花。她站在那里，脸红红的，嘴角抿着但是往上弯。陆时序把相机挂在胸前看着她说走吧。苏念说什么走。陆时序说吃粉去。苏念说哦。她跟上去走在陆时序旁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墙根。猫没回来。紫茉莉在风里轻轻晃。
　　苏念站在2022年的窗口。雨停了，天正在变亮。窗外的海从灰白变回浅蓝，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画了一长条金色的光带。她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只猫蹲在墙头，尾巴弯成问号。它看着镜头。拍照的人站在镜头后面看着它。她看着它的时候也许在想，它还在这里，像她一样。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地在同一个地方。猫是她。她也是猫。她每年夏天回去看它，它在。就像她每年夏天拍一张照片寄出去，苏念总会在某一天收到。她知道苏念还在。所以她拍了猫。猫还在。苏念也还在。
　　苏念把照片放回铁盒。她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巷子里的地还湿着，水洼映着天空的灰白。她走到那面白墙前面，墙头的瓦片湿漉漉的，猫不在。她站了一会儿。墙角的紫茉莉被雨打残了，花瓣贴在地上，粉紫色的碎了一小片。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她对着空荡荡的墙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她说谢谢你告诉我她还在这里。她没说是谁。猫没听见。墙也没听见。但她说了。
　　她往回走的时候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陆时雨发来一条消息，很短。"她2017年回后海拍猫那天，让我在照片背面写这句话。她想了很久，写了一个草稿。'她还在。'我说还要不要加什么。她想了想说加'这里'。她说这样更像她还在原地。"
　　苏念站在巷子中间看那条消息。水洼映着她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晃一晃的。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热热的。她摸了摸头顶，指腹碰到的头发还是潮的。她把湿头发往后捋了一把，加快了步子。口袋里的铁盒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碰着她的大腿，像有人在旁边轻轻推着她往前走。她走回宿舍推开门，铁盒放在桌上，七张照片安静地躺在里面。她伸手摸了摸2017年那张照片里猫的位置，纸面微微有凸起，像墨层堆积出来的厚度。那行字写得很轻，但笔压的地方纸面陷下去了一点点。她用手指循着那行字的轨迹走了一遍。"第八年。她喂过这只猫。她还在这里。"指腹扫过"这里"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这里。后海，巷口，墙头。她每年夏天回这里。她回不了别的地方了。但她每年夏天还能回到这里。她回去了。她看到猫还在，她写了"她还在这里"。也许那只猫是她唯一能确认的、不会变的东西。猫还在。苏念也在。她来不了苏念面前。但她来了猫面前。猫替她看了苏念的夏天。
　　苏念把铁盒盖好。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云缝里倾泻下来铺了满世界的暖。她站在窗口朝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雨水洗过的后海干净极了，白墙更白，瓦片更青，紫茉莉被打落的花瓣被太阳一晒正在慢慢收干。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她要出去走走。她要去看一看那只猫回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