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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用嘴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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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用嘴写的
第九个信封出现在苏念的枕头下面。她傍晚回来掀开被子准备换床单,信封从枕头的缝隙里滑出来,白色牛皮纸,没有贴胶带,开口朝下扣在床单上。她拿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有人进来过。她不在的时候有人进了她的房间,把这个信封放在了她枕头底下。不是门缝,不是收发室,是枕头底下。她站在床边把信封翻过来看,2018。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夜色里的鹿回头。山顶的护栏亮着暖色的地灯,栏杆外面是三亚湾的万家灯火,凤凰岛的三栋地标建筑立在海中央,通体亮着蓝色的装饰光。照片拍得很稳,构图端正,但右下角有一块模糊的痕迹,像水滴落在镜头玻璃上又被风吹了一下,边缘不规则的,半透明的。苏念凑近看。她知道那是什么了。她在2010年的灯塔照片上也见过类似的东西。但这一次更明显。那块痕迹不是汗了。她的指腹按在那块痕迹上,纸面微硬,有一点凹凸不平的触感,像干了的水痕。她把照片翻到背面。字迹已经不太像字了。笔画歪斜得厉害,有些笔画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墨水在断口处堆积成小小的墨点。写这行字的人几乎是在用笔尖戳纸面,一个一个地戳出字的形状。"第九年。用嘴写的。念。"
苏念站在床边,手拿着照片,另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被子掀了一半,床单露出来,蓝白条纹的,她早上出门之前铺的。现在信封压在上面,她拆开了,照片在她手里。她用嘴写的。她低头看那个"念"字,笔画断成了七截。起笔的地方墨色最深,像笔尖戳下去停了一会儿才拖着走。横画中间断了一次,续上的时候偏了一点点,然后又断了。最后的"心"字底几乎认不出来,只有几根歪扭的线条凑在一起,像小孩第一次学写字时画出来的。但她认出来了。是"念"字。是她的名字。
苏念捧着照片走到窗边。天快黑了,窗外的海变成了深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片巨大的盖子扣在海面上。她把照片举高对着最后一点天光,那块水痕在光线下显出更清晰的颜色。透明的,边缘微微泛黄。干的,但纸面变形了。眼泪。是眼泪滴在上面了。也许是按快门的时候滴的,也许是写这行字的时候滴的。也许是拍完照片之后很久,某一天她拿出照片来看的时候滴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块痕迹,不规则,半透明,边缘泛黄。一个很小的、干掉的、被纸吸收了的水痕。
苏念把照片贴在胸口,手心按着那块水痕的位置。纸面粗糙的,有一点点凹凸。她的手心是热的,慢慢地捂过去,像要把那块干掉的痕迹重新捂湿。她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天色从灰变成墨蓝再变成漆黑,海看不见了,窗玻璃上只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一个模糊的轮廓举着一张照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个"念"字。写这个字的时候她用的不是手。手已经握不住笔了,手指蜷着,伸不开了。她咬住笔杆,用牙齿和嘴唇夹着,一点一点地磨。头低下去,笔尖抵在纸面上。脖子上的肌肉用力,青筋会绷出来。她花了多久写了这个字。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一个字用了五分钟。一个"念"字。那是苏念的名字里一个字。她花了五分钟写下了一个字。苏念在想,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2010年夏天苏念把椰子糖塞进她嘴里的那一刻。也许在想船板上她靠过来的时候。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用力。用力把那个字写出来。写出来了。她们读到了。
苏念坐回床边,把照片放在膝盖上。她打开了手机,找到和陆时雨的聊天记录。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三个字:"2018年。"过了几分钟陆时雨回了一条语音。苏念点开听。陆时雨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像感冒了,又像刚哭过。"那张照片是2018年秋天拍的。那年夏天她还在文昌,就是我跟你说过她在海边看你的那次。夏天过完她就不太行了,说话比之前更含糊了。但她坚持要拍鹿回头,她说那是你们去过的地方。那天是傍晚,我推她上去的。山坡很陡,轮椅推得我很累。她坐在上面看着三亚湾的灯亮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指着夜景让我拍。我拍了,对焦的时候她在旁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说什么。她看着我,眼珠转得很慢。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看着我,嘴唇在动。我凑过去。她说,'写,念。'我说写在哪。她说背面。我找到一支笔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笔掉了一次。我捡起来递给她。她夹住笔,低头开始写。我不知道她花了多长时间。我只记得她写完抬起头的时候,眼镜片上有一层白雾。她呼出来的气把镜片弄花了。她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她把照片递给我,把笔放了。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伸不开了。"
语音结束了。苏念还举着手机贴在那里,屏幕已经黑了,但她没有放下来。膝盖上的照片在台灯下泛着暖光,那个"念"字躺在纸面上,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她用嘴写的。她的牙齿咬着笔杆,头低下去,脖子上的肌肉绷紧。她写了一个字。她写的是苏念的名字。苏念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照片。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字,指腹轻轻地沿着笔画的痕迹走了一遍。墨迹凸起的部分刮着她的指纹,轻微的,痒的,像有人用笔尖在她手指上画画。她走完那个字用了大约五秒钟。那个人写这个字用了五分钟。五分钟写了一个字,她的人生里最后几个能写出来的字之一。她选择了写"念"。她没有写别的。她写了一个"念"字。苏念把照片举到嘴边,嘴唇碰了一下那个字的表面。纸面是凉的。墨迹是凉的。但在她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一小块纸面慢慢地变暖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把照片放回铁盒。她把照片放在枕边,侧躺着,脸对着它。台灯没关,暖黄的光照在照片上,鹿回头的夜景和那个歪扭的"念"字。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象陆时序咬住笔杆低下头的样子,想象她写完抬起头的时候镜片上的白雾。她呼出来的气把镜片弄花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然后笑了一下。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笑。也许很轻的,像她第一次在后海村看见苏念蹲在门口擦冲浪板的时候露出的那个笑。也许很淡的,像月光落在海面上那种。也许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之后,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的笑。苏念不知道。但她想象那个笑的时候,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台灯照着那张照片,照着枕边的一切。后海的夜很安静,潮声远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呼吸。苏念闭着眼,手搭在照片的边角上。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发现照片还压在枕边,边角被她睡的时候压折了一小片。她把折角轻轻抚平,放回铁盒里。第九张了。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所有照片按年份排了一遍。每一张都摸了一遍。灯塔,鹿回头,列车,沙滩,空海,码头,偏了右的塔,墙头的猫,夜景和字。九张照片平铺在桌面上,像九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2010年的那个人站在最高处,手里举着相机,镜片反着光。2018年的那个人已经坐到了最低的那一级,咬着一支笔,头低下去,写了一个字。中间隔了八年。八年的距离是什么。是从站着到坐着。是从握笔到咬笔。是从"等光进来"到"写。念。"苏念看着这九张照片,在想2019年会是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一年的夏天都在少一点什么。膝盖少了,手指少了,声带少了。2019年还会少什么。她不敢想。
她关上铁盒。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太阳升起来了,海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今天风很大,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一朵一朵地开着。她看了一会儿浪花,转过身来。桌面上那张2018年的照片已经被她收进铁盒了,桌上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记得那个"念"字每一个笔画的样子。第一横断开的地方墨色最浅,第二横续上之后偏右了一点点,竖钩的地方笔尖戳了一下纸面,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她都记得。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字,食指悬空画了一遍。画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手指并拢贴在胸口。那个字在她手心里留了一整个早晨。她去洗漱的时候手心还热着。她出门的时候手心还热着。她走到巷口被阳光晒到的时候,手心还是热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心的温度被风带走了一点点,但还剩一点点。她走了一路,手心那一点温度慢慢散了。散完之后她把手收进口袋里,攥了一下拳头,像是要把那点留不住的热气再攥回来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