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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年 ...

  •   第十章第六年

      第六个信封没有放在收发室。它被塞在宿舍门缝下面,苏念推门的时候踢到了它,一个小小的白色信封滑到鞋尖前面。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2015。没有快递,没有人递到她手上,就这么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她蹲在门口拿着信封看了看走廊两头,没有人。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她关上门坐在玄关地板上就把信封拆了。里面是一张六寸照片,拍的是蜈支洲岛的码头。画面很稳,稳到让人看不出任何手抖的痕迹。码头伸出去的一段木质栈道,尽头是白色的栏杆,后面是一整面蓝色的海,一艘快艇停在栈道旁边,船身白色的,船舷上印着红字,字太小了看不清。整张照片构图端正,海平线在画面三分之一的高度,栈道在画面中央,不偏不倚。苏念翻到背面。字迹变了。不是2010年那样清秀有力的钢笔字,也不是2012年那种开始发抖的连笔。这行字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一画都端正,像是写字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磨。但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没有那个小钩了。

      "第六年。不是我拍的,但我想让你看到。"

      苏念蹲在玄关地板上看了很久。她反复读那行字,读了好几次才消化掉前面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我拍的。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光线穿过纸面,能看见纸的纹理和墨水的渗透。照片拍得很好,曝光准确,构图标准,挑不出毛病。但不是她拍的。

      苏念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把照片放在桌上。她想起旧物店老头说过的话。她说往左往左。她姐姐帮她按的快门。她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太清楚了,姐姐要凑很近才能听懂。但她还是要拍。她指位置,别人按快门。她对焦都做不到了,只能让别人对好,她看一眼屏幕,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一张照片可能需要反复拍好多次,才有一张是"她想让你看到的"。第六年。她已经按不了快门了。所以她让姐姐按。她坐在旁边看着,看着取景框里呈现出来的画面,看着快门被按下去,看着照片被冲洗出来。然后她在背面用还能握住笔的手写一行字。字迹变形了,规规矩矩的,每个笔画都很慢,像是走一段很长的路才能写一个字。但写出来了。"不是我拍的。但我想让你看到。"

      苏念把照片翻回正面。蜈支洲岛的码头栈道,白色的栏杆,蓝色的海。她认出了那个位置。蜈支洲岛码头往东走两百米有一条废弃的木质栈道,铁索断了,栏杆上涂鸦斑斑,游客不往那边走。她在那里拍过珊瑚的水下摄影,器材就是从那个栈道下去的。那个人让姐姐推她到了那个栈道上。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一片海,指了一个位置。姐姐举起相机照她说的对焦,她说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按。快门响了。姐姐把相机转过来给她看预览。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那张照片就是现在在苏念手里的这张。海是蓝的,栈道是白的,快艇停在旁边。所有东西都是她让它停在那里的。除了按快门的那个动作。

      苏念把照片贴了一会儿在胸口。纸面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她想起2010年夏天的某个下午。暗房里红灯亮着,陆时序在里面冲洗照片,苏念蹲在门口等着。门开了,陆时序递出一张湿漉漉的照片给她,纸面还是潮的,热乎乎的,带着药水的味道。苏念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张拍的是后海。陆时序说是。苏念说你怎么拍得这么好。陆时序说不是我拍得好,是光好。苏念说光又不是你控制的。陆时序说但我等了。苏念说等多久。陆时序说不知道,天没黑就去了,站了一个多小时。苏念说那你怎么知道光什么时候来。陆时序说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等。等到它来了。苏念看着那张湿照片上的灯塔,橘粉色的天和深蓝色的海,塔顶的航标灯亮着,一粒金色的。苏念说那你要是等不到呢。陆时序说等不到就等明天。苏念说那明天也等不到呢。陆时序说那就后天。苏念说你要是一直等不到怎么办。陆时序从她手里把照片拿回去看了看,说那就不拍了。苏念说不拍了?陆时序说嗯,拍不到就不拍了。但这么多年我好像还没碰到过真的等不到的光。

      苏念站在2010年的暗房门口,红灯从门缝里漏出来,把陆时序的脸照成暗红色。她手里拿着那张湿照片,纸面潮潮的贴在掌心,凉了之后又变暖了。陆时序转身去关灯,红灯灭了的瞬间暗房里一片漆黑,然后门开了,外面的日光涌进来。苏念看见陆时序的侧脸被日光切成明暗两半,镜片反着光,嘴角有一点弯。她那时候不知道"等不到就不拍了"是假的。她等了十二年。第十二年她等不到了。但她让别人替她拍了。她还是拍到了。

      苏念把2015年的照片放回铁盒里,跟前面五张靠在一起。六张了。她看着2015年的照片,拍得那么稳,构图那么端正,看起来跟她前三年的作品一模一样。但背后换了一双手。她想让苏念看到的是海和栈道和快艇。但她想藏起来的是她按不了快门这件事。她把这件事写在背面的字里,用最轻的口气写出来。"不是我拍的,但我想让你看到。"意思是你看吧,好不好看。不要问是谁拍的。但她还是说了。她没有骗苏念说是我拍的。她写了不是。

      那天傍晚苏念又去了一趟蜈支洲岛的码头。她绕到东面那条废弃的栈道前面,铁索确实断了,有几段木板塌了,不能走上去。她站在栈道外面看着它,白色的栏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铁色,但还是白的。她想象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被推到这里,海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让姐姐把轮椅停在栈道入口前,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木板断了。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海。然后她指了一个位置。姐姐举起相机。她说往左一点。姐姐说这样吗。她说再左一点。姐姐说这样。她点了一下头。快门响了。她让姐姐把相机转过来给她看预览。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贴在眼镜片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手指拨了一下又放回膝盖上。她看着那张照片说行了。姐姐说要不要再拍一张。她说不用了。这一张就够了。她在照片背面写字的时候也许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她落笔了。"第六年。不是我拍的,但我想让你看到。"

      苏念站在废弃栈道外面一直等到太阳落下去。海从浅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紫。栈道的白色栏杆在暮色里变成淡灰色,快艇已经开走了,海面空荡荡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过的那片海,那个角度,那个位置。她在想那个人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可能在想苏念今天是不是在这片海的某个地方。她可能在想苏念种的珊瑚长多高了。她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海。海风很大,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贴在眼镜片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手抬起来的时候也许抖了。但她还是拨了。头发拨开了,她继续看。

      苏念走回宿舍的时候天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昏昏黄黄的照着巷子。她走到门口看见门缝下面又有一个白色信封。她蹲下去捡起来,翻过来看年份,2016。她站在门口没进去,直接把信封撕开了。里面还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后海的灯塔。铁红色的塔身偏右,不在画面正中央。构图歪了,像是拍的时候取景框没端平。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后海的灯塔。她翻到背面。字迹比2015年又小了一些,笔画挤在一起,像是写字的人在努力把字写小来掩盖线条的颤抖。"第七年。她说往左,我听成了往右。塔偏了。算了,偏一点也是我的。"

      苏念站在门口把那行字读了四遍。她抬头看着夜色里远处的方向,灯塔在那边,她看不见塔,但知道它在。偏了。偏一点也是我的。她握紧照片站在门口的风里。风是暖的。她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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