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海岸线》落墨于星

43、镜回 。

　　冥冥之中，那道哽咽的声响还在耳边盘旋，沈英瑞心里攒着疑问，想抬眼问问对方为什么落泪，可眼皮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压住，不许他睁开。

　　不知道沉寂了多久，束缚感骤然散开。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最先撞进视线里的是江蒲明泛红的眼眶，对方正紧紧抱着他，鼻尖通红，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来。

　　“呜呜…… 沈老板。”

　　江蒲明抱得太用力，胳膊箍得他胸腔发紧，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沈英瑞想抬手拍一拍他的后背，示意自己无碍，四肢却软得提不起半点劲，掌心还残留着地宫碎铜镜片扎出来的尖锐痛感，那股刺痛仿佛还跟着神魂一同带了回来。

　　他喉间滚动两下，轻咳几声，气息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咳咳…… 我还没有死。”

　　短短一句话落下，江蒲明紧绷的手臂猛地一松，却没有退开，连忙抬手扶住沈英瑞的脸颊，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下颌、眉骨，认认真真来回打量，生怕漏过一丝不对劲。

　　沈英瑞唇瓣动了动，正要开口，江蒲明确认他神智清醒、气息稳下来之后，又重新俯身把人拥进怀里，力道放轻了许多，不再是方才近乎失控的紧箍。

　　“呜呜呜，沈老板，刚刚我怎么喊你你都不醒，我以为…… 我以为你就那样留在那个鬼地方了。”

　　江蒲明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湿意慢慢浸透沈英瑞单薄的衣料。

　　沈英瑞缓了缓神，慢慢转动视线，环顾四周。

　　熟悉的老别墅安静得可怕，屋里的陈设和他们进来之前一模一样，老旧木柜、褪色沙发，半点地宫白骨与铜镜的痕迹都寻不到。

　　天光从落地窗斜斜淌进来，是傍晚时分暖融融的橘色，夕阳把两道相依的影子，长长拉在地板上。

　　罗驰、仲威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整栋别墅，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英瑞靠在江蒲明怀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尘土气息，和地宫里面冰冷腐朽的味道全然不同，安稳得不真实。

　　他心里轻轻颤了一下，那场轮回、万铜主镜、金枝和仝常年的纠葛，像一场太过真切的噩梦。

　　“我们…… 回来了？” 沈英瑞低声问，睫毛轻轻垂着，狼尾发梢蹭过江蒲明的手腕。

　　“嗯，回来了。” 江蒲明埋在他颈侧，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一睁眼就在别墅客厅，怎么叫你你都没反应，我都快慌死了。”

　　他稍稍往后退开一点，抬手，指腹小心翼翼擦去沈英瑞脸颊沾着的一点灰渍，目光牢牢锁在沈英瑞脸上，舍不得移开。

　　夕阳落在沈英瑞苍白的侧脸上，给他轮廓裹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方才在地宫裂开的旧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只留下浅浅一道红痕。

　　沈英瑞抬眼看向他，眼底还有刚从虚无幻境里抽离出来的倦意。

　　“我刚刚好像…… 听见有人在哭。”

　　他轻声说，脑海里闪过折扇左墨黯淡下去的光，心头微微发沉，只是此刻没有力气细想。

　　江蒲明闻言，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托住他后颈，动作自然又温柔。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别的声音。”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沈英瑞后颈的皮肤，语气软下来，

　　“听见的哭声肯定是我的啊，沈老板。”

　　他又往沈英瑞身边靠了靠，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夕阳的暖意裹住他们。

　　沈英瑞没有躲开，任由江蒲明这样挨着自己，疲惫顺着骨头蔓延，他微微往江蒲明肩头靠了半分。

　　“罗驰他们呢？” 沈英瑞轻声发问。

　　“不知道，到处都找过了，别墅里外都没有人。” 江蒲明摇摇头，抬手拢了拢沈英瑞凌乱的发丝，

　　“也许轮回结束，他们各自回去了吧。不重要了，我只庆幸醒过来的时候，你还在我身边。”

　　沈英瑞安静听着，抬眼望向窗外沉下去的落日，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惊心动魄的铜城轮回落幕，镜中万千亡魂的纠缠都留在了另一个世界，眼下，只有这间老旧别墅，傍晚温柔的光，和抱着他、还带着后怕的江蒲明。

　　沈英瑞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指尖下意识探进外套口袋，一下触到那柄折扇。

　　他的手顿在口袋里，安静片刻，才把扇子取出来托在掌心，垂着眼细细端详扇骨上淡淡的云纹。

　　江蒲明侧头望着他发呆的模样，语气轻轻的。

　　“扇子怎么了？”

　　“没事。” 沈英瑞低声应了一句，指尖摩挲过冰凉的扇面，随手将折扇塞回外套口袋。

　　沈英瑞其实在铜城里早就发现了，普通扇子怎么可能挡的住铜兵的攻击，并且还带防御的。

　　所以他要回去好好琢磨这个折扇了。

　　江蒲明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刚才趁他还没醒时，本来想“借”他折扇一用，研究一下，结果正好碰见沈英瑞醒来，只好装作很伤心的样子。

　　刚刚看到沈英瑞这个样子，这就说明他也刚知道折扇的变化。

　　但江蒲明对沈英瑞是没有敌意的，只是对他充满了好奇，至少目前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情感，毕竟经历了生死之交，关系稍微比刚见面好点。

　　沈英瑞想到自己失去意识前还在地下宫，他转头问江蒲明：

　　“我..晕倒后，发生了什么，我们又是怎么回来的。”

　　江蒲明闻言，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露出一副早就知道你会问，并且我什么都知道快来问我的样子，虎牙也跟着露出来了，

　　“这个啊，我简单说一下吧，大概就是金枝知道玉叶的死因，恰巧玉叶的灵魂在镜像新娘上面，你也知道万铜古镜已经碎了，金枝很崩溃，失控就把城主杀了泄愤。”

　　他说着，嘴唇一张一合，虎牙跟着时隐时现。

　　“周围波动太大了，你又晕倒了，所以我只能带你躲起来了。”

　　江蒲明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沈英瑞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柔和一点。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靠着你睡着了，再睁眼，我们就已经在这栋别墅里了。”

　　江蒲明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的，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哦对了，金枝和玉叶好像不是真姐妹。”

　　他眨了眨眼，语气带了点了然的意味。

　　“更像是一对。”

　　沈英瑞安安静静看着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夕阳的光从玻璃窗斜斜落进来，裹住两人的身形，影子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他盯着江蒲明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里说不清是信，还是存着几分疑虑，只是没有戳破。

　　他知道江蒲明藏了不少小心思。他又不是傻子，主镜碎了是事实，可要说回到现实全靠这一件事，他不太信。

　　江蒲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颈，笑意淡了几分。

　　“怎么这么盯着我，不信？”

　　“你觉得我会信吗？”沈英瑞别过头。

　　“哎呀，干嘛不信啊，不是沈老板自己想知道的吗？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噢。”

　　江蒲明是这一种类型的人，讲一句话就想看对方的反应，讲话时会看着对方。

　　江蒲明不肯就这么放过他，往前凑了半步，半个身子拦到沈英瑞跟前，目光追着他转过去的脸，非要看见他的表情才罢休。

　　虎牙浅浅露出来，语气带着点耍赖似的委屈。

　　“你看我，我都老老实实交代了，你怎么还怀疑我。”

　　沈英瑞抬眼扫他一下，眉峰轻轻挑了挑，语调淡淡的，

　　“讲故事谁不会。”

　　江蒲明急了，正想开口解释自己说的大半都是真的。

　　但沈英瑞不打算在听他解释了，因为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原来的古铜镜呢？”

　　这话一出，江蒲明猛地顿住，方才急着辩解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抬手啪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恍然反应过来。

　　“哦，对，差点忘了，我们本来是过来帮教授取那面古董铜镜的。”

　　他立刻转开视线，在客厅里四下张望起来。

　　落日余晖铺在老旧的家具上，木沙发、矮柜都好好摆在原处，可视线里，根本没有铜镜的影子。

　　江蒲明迈开步子，在客厅里慢慢绕圈，弯腰往茶几底下、柜子缝隙里打量。

　　“奇怪了，进来的时候明明放在这边的啊。”

　　沈英瑞站在原地，指尖又轻轻抵了抵口袋里的折扇。

　　他静静看着江蒲明来回翻找的背影，神色沉静。

　　铜城轮回一场，万铜主镜碎裂，连带这面原本只是寻常古董的汉镜，也跟着不见了踪迹。

　　“会不会是跟着轮回一起消散了？” 江蒲明蹲在柜子边，回头看向沈英瑞，眉头皱着。

　　沈英瑞缓缓摇头。

　　“不好说。”

　　他缓步走到方才摆放铜镜的矮柜旁，柜面上只留着一块浅浅的方形印记，是长期放置东西磨出来的痕迹。

　　沈英瑞皱了皱眉，好像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