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海岸线》落墨于星

42、镜片1 碎片

　　仝常年趴在地上，灰白气从嘴角往外漏。他咳了两声，抬起头，看金枝。

　　“呵呵。”他笑了一下，嘴角歪着，“就在刚刚，被你和外人联手杀死了啊。”

　　金枝没动。她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仝常年看她那个表情，笑得更开了，灰白气一颤一颤的：“哈哈哈，被你，亲手，杀死的。”

　　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每个字都像刀，扎在金枝心口。她手心攥紧了，长指甲往肉里陷，红痕从指缝里渗出来。鬼没有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明白为什么还是疼。

　　“胡说八道。”她声音紧了。

　　红绸从她袖子里炸出来，鲜红得刺眼，缠上仝常年的脖子，一圈，两圈，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悬在半空。仝常年脖子被勒死，脸涨灰了，嘴还咧着。

　　“胡言乱语！”金枝的声音在抖，“我现在就杀了你！”

　　仝常年悬在半空，脚离地一尺，灰白气从鼻子里往外冒。他嘴动了动，声音挤出来，断断续续：“呵……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会有镜像的你？”

　　金枝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想知道。”她声音低下去，脸上的血泪痕一道一道，干了又湿。红绸抖了一下，没松。

　　“你怎么……可能不想……”仝常年喘不上气，还偏要笑，“你这么……在意它……”

　　红绸越收越紧。仝常年的脸从灰变白，从白变青，嘴张着，出不来声了。

　　金枝看着他，红绸绷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她突然松了手。

　　仝常年摔在地上，咳得整个人蜷起来，灰白气从嘴里喷出一团。他趴着咳了半天，缓过一口气，抬头看金枝。

　　金枝站在他面前，嫁衣拖地，血泪痕挂在脸上，没擦。她低头看他，声音还在抖，但硬撑着。

　　“说。”

　　仝常年喘匀了气，咧嘴。

　　仝常年趴在地上，灰白气从嘴里一口一口往外漏。他像是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话反而多了起来。

　　“我做的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啊。”他声音哑，断断续续，“铜城自从那天过后，没有一天安生，我们引以为傲的镜子竟然成了杀人的武器。”

　　金枝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你以为我乐意娶你？”仝常年抬眼看她，“我连自己都保不住，娶谁不是害。你恨我，我认。但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全城，我是为了你们！”

　　金枝的手攥紧了。

　　“为了我们？”她声音低，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你问过谁？你问过我？问过城里那些被你填进镜子里的人？你拿‘为了我们’四个字，把所有人的命都替你担了。”

　　沈英瑞靠在江蒲明肩上，隔着十几步听。那些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他听着听着，脑袋开始发沉。眼皮像挂了铜片，往下坠。

　　他手里还攥着令牌，掌心被碎镜片硌出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铜板上，黏糊糊的。他想松手换口气，手指却僵着，不听使唤。

　　眼前的江蒲明在晃。先是肩膀晃，然后脸也晃，轮廓糊了，像隔着一层水。

　　沈英瑞眨了眨眼。没用。他晃了晃脑袋，晕得更厉害了，脚底下像踩在铜水里，踩不住。

　　江蒲明觉出肩膀上沉了。他偏头，看见沈英瑞脸色灰白，嘴唇没血色，眼睛半睁半闭。

　　“沈英瑞。”他压低声音，“别闭眼。”

　　沈英瑞没应声，脑袋往下垂了一下，又撑起来。

　　江蒲明一把揽住他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右手还吊着，动不了，只能用左胳膊死死箍着。沈英瑞整个人靠过来，身上凉，额头却烫。

　　“你听见没有。”江蒲明嗓子紧了，“别闭眼。这儿不是睡的地方。”

　　沈英瑞嘴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知道……手疼。”

　　江蒲明低头看了一眼他攥令牌的手，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掌心那道口子不浅。他咬了咬牙，又不敢松手去掰。

　　远处，仝常年的声音还在飘过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夹着金枝的追问。江蒲明没心思听那些了。他把沈英瑞往墙根带，一步一步挪，铜杵夹在胳膊底下，拖在地上铛铛响。

　　“撑一会儿。”他嘴上说着，自己声音也不太稳，“等那边完事，我给你看手。”

　　沈英瑞靠在他肩膀上，眼皮又往下掉。

　　“江蒲明。”

　　“嗯。”

　　“我要是睡了，你把我弄醒。”

　　江蒲明没接这句。他偏头看沈英瑞，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碎铜渣，脸上那道旧伤又裂了，血混着灰，糊了半边脸。他把人往紧里又搂了一下。

　　“睡什么睡。”他说，声音闷闷的，“账还没算完。”

　　没过多久，沉重的疲惫顺着骨头缝漫上来，裹住沈英瑞四肢百骸，视野里的景象一点点褪成白茫茫的雾，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厚水膜，他撑不住，意识直直往下沉。

　　江蒲明的呼喊撞进耳朵，他想应声，想抬一抬手，可浑身一丝力气都抽不出来，眼皮重得像浇了铜汁，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像是跌进了死亡里，周遭什么都没有，唯独江蒲明焦急的喊声，还在很远的地方来回飘着。

　　“沈老板！”

　　“沈英瑞！瑞瑞！你醒醒啊！”

　　再听清的时候，换成了另一个熟悉的声线。

　　沈英瑞并不躺在地宫冰凉的镜片废墟上，他浮在无边无际的空白虚空里，四下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铜锈与碎镜，只有一片死寂的浅白。

　　他闭着眼，眉目松弛，神态安静平和，像只是沉沉睡去。

　　那柄青骨云纹折扇斜斜靠在他身侧，扇骨上流转着淡淡的灰光，是左墨。

　　扇面微微震颤，一声一声唤他，急得快要绷断神魂。

　　“主人，别睡了，睁开眼看看我。”

　　虚空安静得可怕，没有半点回响，沈英瑞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

　　左墨的扇沿轻轻蹭过沈英瑞的手背，力道又轻又小心。

　　“醒醒啊……”

　　“为什么不理我。”

　　他一遍遍唤着，声音慢慢发颤，尾音压着哽咽，扇面的云纹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眼看就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沈英瑞的身形忽然起了变化。他的轮廓开始变淡，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烟尘，最先从脚尖化开，散成细碎的银白星屑，星星点点飘在虚空里。

　　碎星顺着小腿缓缓往上爬。

　　左墨见过这样的光景，心底早有预料，可真看见的时候，所有的急切都沉下去，只剩一片沉甸甸的荒芜。他的光彻底暗了，明明有泪，却作为器物灵，连眼泪都落不下来，只能哑着嗓子低唤。

　　“主人……”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星屑一路蔓延，漫过腰腹，攀上肩头，最后落到沈英瑞的脸颊。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睁眼，安安静静，任由自己一点点消融在这片虚无之中，直到最后一点轮廓，也彻底消散无踪。

　　空旷的白域里，只剩下孤零零一柄折扇，悬浮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