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的毛绒监护人》花明月暗

55、尘埃落定 人教人，教

　　彼时虽已至初夏，天气比之前热上不少，但李斯的府邸中却遍植翠竹松柏，皆是郁郁葱葱，浓荫遮蔽。

　　微风拂过枝头叶间，裹携着淡淡草木香气，当真令人心旷神怡，不觉炎热。

　　韩非才刚到门口递了拜帖，便听见有脚步声自远及近，匆匆而来。

　　“有朋自远方来，斯甚悦之啊。”

　　韩非抬头看去，就见身着官服的李斯朝他大踏步而来。

　　韩非看的出来，对方是真心诚意为能见到他而高兴，他的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可当他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那笑容中便不由自主的带了些苦涩。

　　思及此处，他心中不禁腾起一丝愧疚，但想起如今韩国的处境，他又抿了抿嘴唇，再度抬头面向对方。

　　“非，亦然。”他也拱手行了一礼，算作回敬。

　　与此同时，李斯正好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视一笑，随即一同入了府邸。

　　李斯亲自引路，带他入厅堂，要他于左手边的第一个案台处坐下，而自己则是坐在了他的对面。

　　“师弟，你这穿着官服，打扮齐整，欲……欲要去往何处去啊？”韩非有些结巴，所以平时说话很慢。

　　“我听说王上今日召了夫子进宫，正打算去看看情况。”李斯也不在意他的缺陷，反而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然后如实回答。

　　“是吗？秦王……召了夫子进宫议事啊。”韩非闻言，却升起一丝希望。

　　“师……师弟，夫子他是儒家的掌舵人。”

　　“你说，秦王有没有可能……想用儒家思想治国？”韩非轻声问道。

　　“怎么可能？”李斯却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师兄，你也是知道的，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一直都是用法家思想治国的。”

　　“况且就算王上他真的肯，只怕夫子还不愿意呢。”

　　“来秦之前，我就问过夫子了，他说此番入秦，也只是为了完善自己的学说罢了。”

　　李斯如实告知他，自己和荀子说过的话，而韩非听到这些后，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倘若当今秦王没有要变更治国方略的心思，那么势必会延续历代秦王的东出计划。

　　而他的母国韩国，不仅人少地小，还偏偏又处在了秦国东出的正前方，一旦秦国大出天下，他韩国怕是首当其冲。

　　更何况如今郑国渠已经修建完毕，只怕不出几年，关中千里平原就会尽数化为粮仓。

　　加之秦人厚重坚实，勇于公战，一旦秦国出兵，只怕他们韩国危矣啊。

　　思及此处，韩非不免心里一沉，且越想越担忧，额头甚至溢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师弟，当年我……我们一起在夫子门下求学，出则同乘，食则……同席，本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

　　“今日我……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秦国的水渠已经修好了，这事儿，你知道吗？”韩非思虑再三，还是开了口。

　　“我自然是知道的，我还知道修渠之事，本是韩国设下的计谋，意在疲秦，弱秦。”

　　“当年你父王，也就是老韩王提出这等计策时，大概是打着至少拖住秦国十年不能出兵的主意。”

　　“如此一来，韩国也就暂时安全了。”

　　“可是师兄，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父王这是饮鸩止渴，根本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

　　“他应该是在赌，赌这十年间，也许会发生什么奇迹。”

　　“奈何奇迹发生是发生了，却是落在了秦国身上，水渠照修，竣工时日却缩短了一半不止。”

　　“秦国的实力也将因这条水渠的存在而空前膨胀，一旦秦国准备完毕，只怕韩国就再无翻身之余地了。”

　　“而且，你此番前来，也并非只是想与我叙旧这么简单吧。”

　　李斯将韩国的疲秦计彻底揭开，同时也直接点破了对方此来的真正目的。

　　“我……我想求你……求你帮帮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韩非也只得再次行了一礼，郑重请求道。

　　“那么，现在是师兄求师弟办事，还是韩国公子非，求秦国客卿李斯办事呢？”

　　“前者是私事，我自是义不容辞。”

　　“可后者，那就是国事。”

　　“先不提我有没有能力帮你办成这件事，只说你我如今各为其主，分属两国，便注定是对立的。”

　　“那么现在告诉我吧，你是以什么身份向我开口的？”

　　李斯提前就把底线说清楚了，虽然作为好友来说，这实在有些残忍，可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啊。

　　“……”，韩非抿了抿嘴唇，一时无言以对。

　　“以师兄的身份，我……我请求你，向秦王引荐我。”

　　他知道用国事开口注定不可能有结果，那么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感情牌了。

　　“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我可以替你引荐，但是我也要给你提个醒儿。”

　　“除非你选择效忠我王上，否则他是绝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要求的。”

　　“你要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斯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是，我知道了。”韩非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但愿你是真的知道了。”李斯闻言，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对方这个样子，那摆明了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可自己又能拿他怎么办呢？这拦也拦不住啊，得了，顺了他的意吧，等撞得头破血流了，估计他就长记性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教就会。

　　思及此处，李斯也不在多费口舌，就这样，他们这对师兄弟暂时达成了一致。

　　而另一边的章华台，嬴政也和秦川商量出了一个对策，并再度回到了书房，坐到了荀子面前。

　　“如若寡人将来真的愿意用儒家思想治国，且就使用先生的理论，徳主刑辅。”

　　“那么敢问先生，你可以给寡人什么？”

　　“儒家学派，又可以给秦国什么？”

　　嬴政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的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学术研究，而是上升到了利益交换，甚至国家未来的命运。

　　其背后的意义之重大，简直不言而喻。

　　“那王上想要我给你什么？又想要儒家学派，给秦国什么呢？”岂料荀子却不答反问。

　　“寡人想要先生留住韩非，寡人还想要先生把自己的理论进行完善，以待将来使用。”

　　“至于寡人想要儒家学派给什么嘛。”

　　“先生容禀，寡人是这样想的。”

　　“如若将来寡人果真兑现承诺，使儒家越过百家，占据独尊位置，并成为正统思想。”

　　“那么儒家学派就必须投桃报李，为我大秦扬名立万，巩固统治。”

　　“寡人不要那虚无缥缈的几句称颂，寡人要的是大秦的基业万世永驻。”

　　“届时儒家学派也会因国家强盛，而越发强盛。”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先生以为如何？”

　　嬴政斟酌着把刚才和秦川商量的主意抛了出来，在试探的同时，也是真的想要和对方做成这笔交易。

　　“敢问王上，这个将来，是何时啊。”荀子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问了一个时间。

　　可也就是这一个问题，让嬴政心下一喜，一旁的秦川也竖起了毛茸茸的耳朵，可见它也盖到了荀子的意思。

　　“两三年内必定兑现承诺。”

　　“待寡人加冠亲政，秦国东出灭掉一个国家之后，秦国的治国思想，自然也要随之改变。”

　　“待到那时，希望先生也已经完善了自己的理论，并选定继任者。”

　　为了不错失良机，嬴政果断给出了一个具体期限，同时也提出了一个要求。

　　“王上这是担心老朽时日无多，难以担当大任吗？”荀子听到这儿，不由得愣了一下，但随即就笑了。

　　“寡人自然盼着先生如彭祖那般长寿，能够活八百年之久。”

　　“可惜那只是存在于典籍中的神话记载，若真要正经论起来，那自然还是实事求是为上。”

　　“孔子不是也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嬴政也笑着回了几句，还使用了儒家先贤的言辞以求化解荀子可能存在的误会，同时拉进双方的距离。

　　“也罢，先前王上说秦国重实干，我这下可真是见识到了。”

　　“那不知王上对于继任者的人选，有何安排？”

　　前面的不过是调节气氛的寒暄语，最后这一句问话才是暗藏玄机。

　　“既然先生是徳主刑辅理论的开创者和完善者，那想必也定能选出最合适的继任者。”

　　“寡人听说，先生最小的弟子，名为张苍，此番入秦，他也一并跟来了，是吗？”

　　嬴政先客气了一句，随后话头一转说起了其他。

　　“王上竟然知道张苍？”荀子是真的惊讶了。

　　张苍的确是他最小的弟子，如今也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年。

　　荀子本以为秦王就是不推荐李斯做继任者，那也是要推荐韩非的，谁知道居然提了张苍。

　　或许是他眼里的疑惑太过明显，以至于嬴政居然主动出言解释。

　　“先生勿怪，寡人并非一定要指定人选。”

　　“只是韩非和李斯虽为先生门下弟子中的佼佼者，但却只得一半精髓，与我等所谋划未来恐不相符。”

　　“至于张苍，那也是有人向寡人举荐的，言说其将来有宰相之才，故而寡人这才向先生提起。”

　　话到此处，嬴政特地看了看趴在一旁的秦川。

　　而此时它也连连点头附和，可见是觉得这个人选最合适不过。

　　这可不是它瞎说的，而是张苍真的有这个实力，史书记载，这家伙将来可是汉文帝的丞相。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活得久，又懂分寸，还有能力。

　　这样的好用的牛马……不是，这样好用的臣子，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还是少年版的，那自然要好好培养，将来才好压榨……呃，是任用啊。

　　当然了，这些话它是不可能告诉荀子的。

　　就连嬴政那儿，它都只说了一半，还使用了自己祥瑞的身份为张苍做保，这才堪堪过关的。

　　虽然荀子不知内情，但对于自己弟子的秉性能力，那还是了解的。

　　张苍的才华虽不如李斯和韩非那般耀眼，但却更加稳妥，属于细水长流型，而这，也恰恰是儒家此时最需要的。

　　“……也罢，既然王上开了口，那我自然是要尽心尽力培养这孩子的。”于是乎，他也就松了口。

　　“既如此，那寡人就等先生的好消息了。”嬴政闻言，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他们也暂时达成了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