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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德法之争 嬴政请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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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韩非上门去拜访李斯,准备从后者那儿探听点消息时,嬴政也在章华台的书房里,单独接见了荀子。
而这种连史书上都没有记载过,却即将到来且发生在眼前的大场面,名场面,秦川又怎么可能错过?
也因此,它今天特别殷勤,一早就跟在嬴政身边寸步不离,可见是十分重视这件事的。
荀子见秦王接见自己,身边居然还趴着只小白虎探头探脑的,倒也不觉怠慢,他年事已高,经历颇多,自是淡然处之。
只这份气度,就让嬴政他们高看不少,更不用提他那儒家掌舵人的身份了。
不过俗话说的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对方的实力到底如何,那还得试过才知道。
“自先祖秦孝公以来,凡大才入秦,秦必许之以高官,厚之以俸禄。”
“但寡人以为,高官厚禄皆不是先生所求。”
“故而寡人想要请教,先生为何入秦?”
嬴政定了定神后,稍稍斟酌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以往入秦之人,或是为名,或是为利。”
“历代秦王也因要用他们的才华,所以从不吝啬的给予高官厚禄。”
“譬如秦孝公用商鞅,慧文王用张仪,昭襄王用范睢……此间种种,确如王上所言。”
“至于我入秦,自然也是有所求的,但又与他们不同。”
“活到这把年纪,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荣华富贵更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那就是王上信中所书的这五个字。”
话到此处,荀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帛书,并将其摊开放置在他们两个中间的案台上,并抬起右手轻轻点了点字里行间的某处。
而那里,正写着五个字,‘律令儒家化’。
“敢问王上,可是意在用儒家思想治国吗?”荀子看了他一眼。
“先生既不为名利而来,又何必与寡人讨论治国方略呢?”嬴政却不答反问道。
“我虽不为名利,但忧国忧民之心却从未改变。”
“儒家思想可以是私人的哲学道理,但若用来治国,那也并无不可。”
“只是先贤孔子孟子的学说,并不适应越发纷乱的局势。”
“故而列国君主虽对我儒家各种礼遇,但却从不曾想过要使用我们的思想治国。”说到这里,荀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所以先生才会设法在儒家的核心思想‘仁’之外,又增添了法家的内容。”
“正所谓‘隆礼重法’,对不对?”嬴政朝他确认道。
“的确如此,可王上只是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啊。”荀子缓缓摇了摇头。
“愿闻其详。”嬴政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其实无论是儒家,还是法家,亦或是百家学说。”
“若抛去这外在的种种分歧,其内核也不过是同一句话,到底是德治,还是法治。”
这话荀子不久前曾跟李斯说过,可惜后者并不明白,如今他又说给嬴政听,除了解惑之外,也是有意想探探眼前这个少年的底。
“自秦孝公用商君变法以来,秦便一直使用法家思想治国,王上可知为何?”他这是明知故问。
“自然是法家思想能使我秦国越来越强大。”嬴政不假思索道。
“秦国的实力的确在与日俱增,可历代秦王的名声却越发难听。”
“虎狼之君,刻薄寡恩……比比皆是,王上以为如何?”荀子看了他一眼。
“……我秦国素来重实干,轻口舌,只要能让我秦国强大,区区旁人的谩骂,算不了什么。”
话虽如此,但是嬴政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然了,可见对于自家先祖们的坏名声,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倘若果真如此,王上又何必请我这个儒家的人过来?”
荀子知道他这是口是心非,可却并不生气,反而觉得眼前的少年心有成算,但有些事自己还是要提前问清楚的。
“……”,嬴政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荀子也知道他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偏偏这话不好说出口。
“先生如何看待韩非?”可也不能僵在这儿,更不能撒谎,否则就体现不出自己待之以诚,所以嬴政思虑再三后,还是问了出来。
“王上想问的,其实不是韩非,而是他的法治思想能否为你所用吧。”荀子却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
“那先生以为,可以吗?”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嬴政也就不掩饰了。
“那这就要看王上想要的是一个秦国,还是整个天下了。”
“如果王上只是想要跟随先祖们的脚步,壮大秦国,那无论韩非愿不愿意,我猜你都有办法用他的思想。”
“可如果王上志在天下,且要开创一个新的时代,那就不能只拘泥于一家之言,应当取长补短。”
“而且这纷乱的战国和统一的天下,其治理起来,也是大有不同的。”话到此处,荀子缓缓摇了摇头。
“所以先生才会提出隆礼重法,欲要合两家思想于一家,以应对不同的局面,是吗?”嬴政朝他确认道。
“我是觉得,法治固然重要,可德治也不可或缺。”
“乱世之下,朝不保夕,哪怕法律再严苛,也总好过丢掉性命。”
“可若天下一统,人们的期待就会上升。”
“他们想要的就不只是保全性命,还会想要过好日子,想要享受这盛世带来的安宁与喜悦,再不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法治太严苛,百姓会抱怨,可又害怕触犯法律,故而敢怒不敢言。”
“而德治太宽松,百姓会轻慢,君主也就没有威信可言。”
“一旦君主掌控不了这偌大的国家,周朝末年四分五裂的局面恐怕就会重演。”
“两种思想各有利弊,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德治与法治需要双轨并行的原因。”
“不过,王上寄来的书信内容,给了我新的方向。”话到此处,荀子再次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案台上的那张帛书。
“律令儒家化。”嬴政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过去,同时念了出来。
“没错,律令儒家化,徳主刑辅,而非双轨并行。”荀子点头道。
“这几个字,明明是法家思想在前,儒家思想在后,为何先生却认为应当是德为主,而刑为辅呢?”
嬴政皱了皱眉,他不是明知故问,而是真的不明白。
“因为德治无论有多少缺点,也没有法治带来的弊端大。”荀子摇了摇头。
“先生这话说反了吧。”
“德治讲人情,留余地,也就更容易被人钻空子,进而造成各种不平等。”
“可法治却不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难道不是比德治更公平吗?”嬴政提出了质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看似公平,实则却有一个极大的弊端。”
“那就是这法,它只能约束王子及以下臣民的行为,但却不能约束在这之上的人。”
“也就是说,它无法约束君主。”
“君主完全凌驾于律法之上,整个国家的安危和万千人民的未来都系于一身。”
“倘若这君主是一位明君自然最好。”
“如果是一位庸君也不要紧,只要按照法律办事,那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
“可是哪个王室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后代没有不肖子孙。”
“而一旦出现了这样的后代君主,丝毫不按法律办事,却没有任何可以约束对方的机制。”
“那么敢问王上,这偌大的国家,这千千万万的臣民,又会被他带往何处?”后续会如何,荀子自己没说,而是反问了一句。
可嬴政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那你们儒家的德治,难道就没有弊端吗?”但他不服气,又问起别的。
“自然也有,可德治再怎么不好,至少是导人向善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认为‘律令儒家化’这五个字,是德主刑辅的意思。”
“莫非王上不是这么想的吗?”
嬴政刚才的表现让荀子有些诧异,说到这里时,也就下意识的询问了一句。
“我还没想呢,有人想了,可没告诉我。”嬴政的脸色不太好,且已经转头盯上了罪魁祸首。
而趴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的秦川,此时也顿感大事不妙。
它的第一反应就是用头埋进爪子里,顺势团成一个毛球,试图蒙混过关。
“先生稍待,寡人有点私事要处理一下。”话到此处,嬴政一个伸手就把那个毛球捞进怀里。
“王上请便就是。”荀子也看出了些端倪,沉默一瞬后就答应下来。
嬴政闻言,脸色也好了一些,对其点头致意后,便抱着手里这团不省心的毛球转身出了门。
不多时,隔壁房间里,嬴政直接把它放在了案台上,然后居高临下的开始追责了。
“别装死,我知道你听得到!”
“你当初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律令儒家化,是徳主刑辅的意思?”
“那你不也没问吗?”秦川下意识的抬头回了一嘴。
“……”,嬴政扯了扯嘴角,事实证明,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只是他现在不止是无语,他还生气,快气炸了的那种!
眼看他就要急眼了,秦川也赶紧开口描补。
“我的意思是,当初咱们不是商量好了,请荀子来压制韩非吗?”
“那要达成这个目标,我就必须想办法把荀子引过来啊。”
“况且你不觉得他刚才说的还挺有道理的吗?他……”
它辩解的话还未说完,他就出言将其打断。
“可在他设想里,君主是需要被制约的。”
“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不只是我,任何一位君主都不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
“这跟主动给自己脖子上套枷锁有什么区别?还是摘不下来的那种。”
“远的不提,就提最近我收回自己权力的过程有多艰辛,你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怎么现在反而胳膊肘往外拐,赞同起别人的理论来了?”嬴政眉头紧皱,显然是对它刚才的说辞很不满。
“我哪有胳膊肘往外拐?那不都是为了你,为了秦国好吗?”
“虽说荀子刚才和你讨论的那些,你不爱听,可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啊。”
“一个普通人残暴愚蠢并不可怕,可一个君主,一个毫无掣肘的君主残暴又愚蠢的话,那他就会祸害一整个国家。”
“秦国现有的法律,那也的确是不能往上制衡啊。”
“我们必须得想个办法,荀子提出的德法并行就不错,至少有道德约束。”
“不管后世君主为了自己当下的名声也好,还是为了以后的名声也罢,总归都会有一定的顾及。”
“而人一有了顾及,那这行事也就不会太过,会留下转圜的余地,将来不至于一朝行差踏错,便落得个身死国灭的惨烈下场。”
“从政权传递的长远来看,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秦川绞尽脑汁,试图说服他接受荀子的理论。
这不止是因为对方说的有道理,更是因为它知道,历代秦王辛辛苦苦建立的基业,就是毁在了胡亥这个不肖子孙的手上。
倘若不想让未来的秦朝二世而亡,那就必须现在就开始做准备。
当然了,这个悲惨的未来暂时还不能告诉嬴政,它也就只好从别的方面据理力争了。
“虽然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是只要一想到用这个理论治国会使得君主要受到制约,我这心里就怎么也不舒服。”
嬴政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但却不像刚才那样只有责问,而是认真进行了思考,并提出了自己觉得不妥的地方。
“……其实,所谓道德对君主的约束,在我看来,并非牢不可破,而是一种软性的规劝。”
“倘若后世君主真的不要脸皮,毫无顾忌,那我想,这约束,对他们也不起作用。”
“所以真要说掣肘,其实也谈不上吧。”
听到他有松口的意思,秦川赶紧给递了个台阶。
“这可真是个馊主意!”岂料嬴政听完,却十分嫌弃。
“我承认,这主意馊是馊了点儿,可它的确有用啊,你说对不对?”秦川有些讪讪的笑了笑。
“哼,让我再想想吧。”嬴政还是非常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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