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的毛绒监护人》花明月暗

56、师徒会面 为儒家学派

　　李斯虽然答应了韩非的请求，但却并没有立刻选择将其一起带去章华台求见，而是决定独自前往宫中。

　　李斯想着自己先打打腹稿，一会儿也好在嬴政这个秦王那儿旁敲侧击一下，看看后者到底是什么态度，然后再见机行事。

　　岂料才到宫门口，还没通报呢，李斯就看到有侍者亲自送荀子出来了，他也赶忙上去迎接。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一下情况，荀子就示意他陪自己一起回府，言说有要事相商。

　　李斯赶紧解释自己受韩非之托，要进宫求见秦王。

　　荀子听完也没阻止，只告诉他过两天要在府上举办家宴，同时又让他去请韩非。

　　李斯一听是家宴，也不禁松了一口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不安，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有哪儿不妥，便答应下来。

　　就这样，他们在宫门口分开，李斯进宫求见嬴政，而荀子也是在小弟子张苍的搀扶下坐马车回了自己的府邸。

　　荀子千里迢迢来秦，又是儒家大贤，嬴政自不会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对方，赐下的这座府邸就在王宫附近，可见对其十分看重。

　　不过现在荀子没工夫管这些身外之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和弟子们在两天后的家宴上商量。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拿出个章程来。

　　荀子在书房里聚精会神的构思计划，而最小的弟子张苍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端茶倒水，研墨铺纸……等等，这些琐碎的活计，张苍全都亲力亲为，丝毫不肯假手于人，且并无任何怨言，只觉理所当然。

　　正所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就是这个道理了。

　　他们这边师徒相得，而李斯那儿就没这么顺利了，他碰了个软钉子。

　　嬴政虽然见了他，可一听他说想引荐韩非，就摆了摆手，只说另有安排，让他不要再提。

　　嬴政的话说的这么直白，拒绝的意味又这么明显，李斯就是有心想为韩非说两句好话，那也得先考虑考虑会不会触怒嬴政。

　　思虑再三后，他还是没在继续劝，只行了一礼后退下了。

　　两天之后，李斯和韩非如约而至，荀子端坐上首，而他们两个分列左右两侧。

　　至于张苍这个小少年，则垂手而立，站在荀子身边，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只是众人桌上茶点俱全，却无酒菜，这未免与‘家宴’二字不符，更别提他们的小师弟连个位置都没有，只站在一旁了。

　　李斯和韩非见此情景，心下不禁有些疑惑，只是还不等他们发问，荀子就主动开口了。

　　“你等皆知，我并无做官之心，此番前来，只为求知。”

　　“先前与秦王会面，谈及德治与法治之争，很是有些收获。”

　　“我想将其中一些合适的内容融入本派思想中进行完善，奈何年老体衰，力有不逮。”

　　“张苍年纪还小，帮我整理抄录绰绰有余，只是要他与我深入辩经，还是有些为难。”

　　“至于你们两个，一个是韩国公子，一个是秦国公卿，不是有外交任务在身，就是有政事庶务处理。”

　　“即便有心帮忙，只怕也不能专注于此。”

　　“况且一心二用，也并非好事。”

　　“故而我决定，向列国发出信函，召你们的同门师兄弟前来，你们觉得如何？”

　　荀子这么做，一来是为了加快理论学说的完善，二来就是混淆视听，保护张苍。

　　当今秦王看重张苍的潜力，想让他做儒家学派的接班人，荀子也自觉并无不可。

　　只是张苍如今才只有十四五岁，实在太过年轻，学问也不如其他年长的弟子。

　　倘若贸然公布他将是自己的继承人，乃至将来整个儒家的执牛耳者，这不但帮不了他，恐怕还会害了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没有人比荀子更明白。

　　所以他才会决定召回自己门下那些，年岁更大，学问也有所成的弟子们。

　　而李斯和韩非，他们的学问虽然也很好，但却有一个极大的弊端，那就是只有一半，并不完全契合自己的理论。

　　还有就是，荀子心里其实并不希望他们两个和张苍太过频繁的接触。

　　原因无他，张苍太单纯了，李斯和韩非却太过精明，且各有所求。

　　韩非倒也罢了，虽有私心，但到底是为了韩国，为了家人，情有可原。

　　可李斯却不同，他不只是精明，他还冷酷，甚至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虽然他并没有表现的太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比较温和的。

　　可荀子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

　　即便李斯面上装的再怎么恭敬，也盖不住骨子里的冷漠，特别是涉及到他自身利益的时候，更是寸步不让。

　　犹记得当年李斯在自己门下求学，可是曾当众放言，志在大秦相国之位。

　　虽然现在他只是客卿，但荀子相信，他心里一天也不曾忘记过自己的目标。

　　一旦让他知道，当今秦王有意提拔张苍做未来的相国，恐怕这同门相残的惨剧，顷刻间就会上演。

　　而这，荀子是绝对不想看到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自己的弟子，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既然都不肯损伤，那也就只能寻了说得过去的理由，打算遮掩过去。

　　好在他这个做老师的威严犹在，且这番言论逻辑自洽，并无什么破绽，他们也就没怎么怀疑。

　　只是李斯到底还是太敏锐了，他很快提出了质疑。

　　“夫子为学派未来考虑，准备召回诸位同门，学生本无异议。”

　　“只是秦国素来以法家思想治国，一直被山东六国讥讽为蛮荒之地，不通礼仪。”

　　“而我儒家学派弟子也几乎都在六国境内传道，学生恐他们会心有迟疑。”

　　“自然了，他们绝不敢不敬夫子。”

　　“只是秦国的国情一向如此，即便我儒家学派在此著书立说，怕也无法实施。”

　　“届时一腔心血尽付东流，反而不美。”

　　“故而学生还请夫子三思而后行啊。”话到此处，李斯还主动起身行了一礼。

　　他言辞恳切，字字珠玑，的确有为荀子着想的意思，可同时，也藏了一点试探。

　　“无妨，此番只是相邀，并非强制。”

　　“你的那些师兄弟们若果真心有疑虑，只需书信一封解释清楚即可。”

　　荀子听出了李斯话里的试探，但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十分大方的表示这是自愿的，不会强人所难。

　　“不过若他们来了，倒也是个历练的好机会。”他随即话头一转。

　　“当今秦王似乎对为师的理论很感兴趣，将来说不定会愿意用我们的思想治国。”

　　“一旦秦王果真下了此等决心，那我儒家也就未来可期了。”

　　他故意将消息说的模棱两可，这也是为了迷惑外界。

　　而李斯对此并无怀疑，只因先前荀子就说过‘律令儒家化’，只是自己并不上心罢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李斯不上心，实在是秦国的国情向来如此，历代秦王都是以法治国。

　　倘若真要变，那阻力肯定不是一般的大，更何况，现如今还是战国乱世，即便想要启用儒家思想，这时机也不对啊。

　　李斯觉得这事儿根本成不了，说不定就是嬴政心血来潮画的大饼，只要不妨碍到自己，那他就不打算再劝。

　　“既然夫子心有成算，那学生也就不多言了。”于是乎，李斯果断住嘴，又行了一礼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处。

　　“敢问夫……夫子，当今秦王果真想用……用夫子的思想治国吗？”一旁的韩非却突然开口发问。

　　而且他问的还很有水平，言辞中用的不是儒家思想，而是荀子的思想。

　　荀子本人是儒家的大贤不错，可他的思想与儒家本来的思想，那可大有不同。

　　倘若当今秦王想用的只是原本的儒家思想，那根本就用不着担心，秦国不仅不会强大，还会因此消耗实力。

　　可倘若当今秦王想用的是荀子的思想，那恐怕情况就相当不妙了。

　　因为秦国一直被山东六国所诟病的一点就是严刑峻法，不知变通，不讲仁义。

　　可一旦秦国启用荀子的理论，要在保留法治的基础上，再加入儒的德治，恐怕将来再想用上述理由攻击秦国就不成了。

　　这对秦国固然是好事，可对山东六国，特别是他们韩国来说，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所以韩非迫切想确定一下。

　　“秦王的确对我的学说很有好感，只是将来是否真的要用，还未可知。”

　　“退一万步，即便他真的要用，也需完善之后再用。”

　　“眼下还是集思广益，完成整个理论为上。”

　　荀子也看出了他的目的，所以依旧没有正面回应，同时把话题再度转回了最初。

　　“我已经决定要发出书信，通知你们的师兄弟了。”

　　“他们如果能都来，那自然就最好，倘若不能，来一些也不错。”

　　“为师应该还不至于除了你们之外，一个别的弟子都指挥不动吧。”

　　话到最后，他甚至半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这个。

　　“夫子言重了，学生等绝无此意。”而无论是李斯，还是韩非，自然都不敢接这个话，而是赶紧行礼。

　　至于张苍，他依旧静静的站在一旁听着，现在这种情况，沉默反而更安全。

　　“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如今我也跟你们说说我的想法。”

　　“日月交替，斗转星移，起落分合，此乃天道循环，人力不可违抗。”

　　“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人这一生，如稊米置于太仓，极为渺小。”

　　“可即便再如何渺小，若是志向远大，也能凭一己之力驭狂澜，应天道，拯万民于水火。”

　　“即便不成，也应著书立说，为后人传道受业。”

　　“届时其功也足以照耀史书，流芳万古。”

　　“倘若二者能得其一，我便感觉，生而幸哉，死而无憾了啊。”

　　荀子这番话的确是发自肺腑，而李斯和韩非听到此处，也颇为动容。

　　虽说目标不同，可志向却是类似的。

　　毕竟，人生在世，有谁不想做出一番功业，轰轰烈烈，留名青史，被后人传唱呢？

　　生而幸哉，死而无憾，又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想得到的啊。

　　许是产生了共鸣，又或是看到了荀子的决心，无论是李斯，还是韩非，都不在多言，反而主动询问起能帮忙做些什么。

　　尽管知道他们还是有自己的小算盘，可眼下至少这尊师重道的心意，是尽到了。

　　于是荀子也就没在多说什么，只让他们有时间了，就到自己这儿来辩经就是。

　　将来等其他同门师兄弟来了，说不定还能重现当年金陵学馆的热闹场景呢。

　　就这样，他们内部暂时达成了一致。

　　荀子又亲自问过嬴政这个秦王，得了允许之后，这遍邀儒家学子入秦的的书信，也随之传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