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铃笔记》云簇

25、鬼影森林 从幽灵

　　从幽灵古宅出来之后，天就一直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阳光都漏不下来。周静若已经被他们送到镇上的派出所，身上受的惊吓很重，整个人精神还没缓过来，不过至少性命保住了，不用再困在那座到处都是幻境的老宅里面。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几个人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找了一间小镇上价格很普通的小旅馆，他们暂时在这里落脚休整。房间不大，墙壁有些泛黄，空调嗡嗡嗡发出不大规律的噪音，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温温的味道。四个人分了两个房间，裴予寒跟宋叙安一间，白砚舟和沈清渡住隔壁。关上门，总算能安安稳稳坐下来，把所有事情好好梳理一遍。

　　宋叙安把那个装着铜铃碎片的粗布袋子拿出来，轻轻摊开在桌面上。四块带着斑驳铜锈的碎片安安静静摆在那里，落霞古村、废弃医院、老戏楼、黑水潭，四个地方，一路经历过的画面，一下子全都在脑子里面冒了出来。碎片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相互之间隐隐有微弱的微光互相呼应，只是光特别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四块都齐了。”宋叙安指尖轻轻悬在碎片上方，没有直接碰到铜片，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多少高兴，“就剩最后一块，找齐五块，完整的铜铃才算凑全。”

　　裴予寒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桌上的碎片上，手指无意识轻轻敲了敲桌面。一路上大大小小的陷阱，一次又一次遭遇怨灵，好几次几个人都差点把命留在那些地方。明明每一次线索看着都像是碎片本身，可走到最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幕后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古宅那边虽然把周静若救出来了，但是没有从那地方拿到碎片。”裴予寒开口说道，“手记里面关于最后一块碎片的内容写得很含糊，只说了在一片常年不见多少人烟的林子里面，也就是鬼影森林，别的信息几乎什么都没提。”

　　隔壁房间的白砚舟和沈清渡，听到动静也拿着那本残破的手记走了过来。白砚舟胳膊上之前在黑水潭被石头划出来的伤口，经过这两天休养，已经好了不少，纱布还缠在胳膊上，只是已经不再往外渗血。沈清渡手腕上面被水魂抓出来的伤痕，也结痂了，只是一动，还是会隐隐有点刺痛。

　　白砚舟把手记平铺放在桌子一角，很多页面依旧是被水汽泡过之后皱巴巴的样子，不少文字彻底糊掉，再也辨认不出来。他翻到记载鬼影森林的那一页，上面的字迹断断续续，中间缺了好大一块。

　　“书上只写，森林深处有一处旧祭坛，最后一块铜铃碎片就藏在祭坛里面。”白砚舟的手指点在残缺的文字上，“但是没有写，祭坛外面到底布置了什么样的阵法，也没说守在那里的是什么东西。甚至连幕后那个人会不会直接待在那里，都不知道。”

　　沈清渡靠在旁边的墙边上，皱着眉头，脸上神色并不乐观。
　　“前面四个地方，每一处都有怨灵，每一处都设下了圈套。前面那些，说不定都只是铺垫，鬼影森林很有可能就是最后的主战场。我们一路顺着线索往前走，等于一步步按着对方安排好的路线，主动往人家的地盘里面闯。”

　　这句话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只是谁都不愿意先说出口。

　　这段时间连续不断的折腾，每个人身体都带着伤，灵力也一直处在消耗状态，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要是直接就这样贸然冲进鬼影森林，风险大得没法说。可是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不动，碎片不会自己跑出来，幕后那个人也不会就此收手。要是再拖下去，还不知道又会多出多少无辜的人被卷进这件事里面，变成阵法的养料。

　　宋叙安把碎片一块一块重新放回布袋子，仔细把袋口扎紧，贴身收好。
　　“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就动身过去。”

　　没有人反对这个决定。

　　晚饭就在旅馆楼下的小饭馆随便对付了一顿，简单的两碗面条，几个家常菜，大家吃得都不多，心里压着事情，没什么胃口。吃完饭回到旅馆，各自回去处理身上的伤口，检查背包里面的东西。符咒、香火、绷带、消毒药水、干粮、饮用水，一样一样清点清楚，缺的东西，晚上就到街边的小卖部补齐。

　　夜里，小镇安安静静的，街上行人早就已经很少。房间里，空调还在嗡嗡运转。裴予寒坐在床边，看着宋叙安正在整理背包，灯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上面。经历过这么多凶险的事，宋叙安看着外表还是安安静静的，可裴予寒很清楚，他心里面一直绷着一根很紧的弦，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

　　“要是实在觉得压力太大，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裴予寒走到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

　　宋叙安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扯了扯嘴角，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我没事，只是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等我们找到最后一块碎片之后，等着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杂乱的噩梦，梦里全是怨灵嘶吼的声音，还有铜铃摇晃，叮叮当当的响声。天还没有完全亮，几个人就全都醒过来了。简单洗漱完毕，背上收拾妥当的背包，退掉旅馆房间，朝着鬼影森林的方向出发。

　　“等等一下，我们两个想要跟你们一起去，能不能带上我们？”一道温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四人回头相望，只见两个女生神情呆板地站在那儿。

　　“你们两个确定好了？真的要去吗？”白砚舟率先发问。

　　“嗯！为了我们的妈妈，我拼了！”最小的那个女孩连忙回应。

　　“那行，来吧。别进去了哭鼻子。”沈清渡笑着回答。

　　鬼影森林离这个小镇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几个人在路边包了一辆私人的面包车，司机是本地的大叔，一听见他们要去鬼影森林，脸色当场就变了。

　　“小伙子们，那片林子不能往深处走啊。”大叔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不停劝他们，“附近村子里面老一辈都讲，那片树林阴气重得吓人，以前不少人进去采药、打猎，走着走着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当地人最多就在林子边缘捡点柴火，再往里，谁都不敢踏进去一步。”

　　白砚舟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听完之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情，明明知道危险，但是不能不去。

　　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面颠簸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开到距离鬼影森林还有几公里的地方，司机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往前开了。
　　“车子只能开到这里，再往前的路全烂了，车子开不进去，我也不敢靠近那片林子。剩下的路，你们只能自己步行过去了。”

　　几个人没有为难司机，付完车费，拎好背包，下了车。

　　车子掉头，很快就开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一点点远去。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茂密树林。参天的老树一棵挨着一棵，枝叶互相交错叠在一起，树冠把大片天空都遮盖住，阳光很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到地面上。

　　就算现在是白天，林子入口处，光线也暗暗的，一阵阵凉飕飕的风，从森林深处吹出来，带着树叶腐烂之后的土腥味。

　　地上铺满厚厚的一层落叶，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脚踩上去软乎乎的，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就是这里了。”沈清渡抬眼望向黑漆漆的树林深处，从背包里面拿出来几张护身符，分别分给其余三个人，“都戴好，能挡一点最基础的阴气。进去之后，千万不要随便单独行动，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尽量不要四个人分开。”

　　裴予寒把护身符仔细收好，又确认一遍宋叙安贴身放着的碎片布包还在。
　　“跟紧队伍，不要被林间的杂音扰乱心神。”

　　做好全部准备，六个人排成一列，裴予寒走在最前头开路，宋叙安紧跟在他身后，那两个女孩排在中间，白砚舟、沈清渡守在后侧，一步一步，踏入了鬼影森林。

　　刚走进林子几十米，外面世界的声响就完全被隔绝在外。听不到车辆的声音，听不到小镇上面人的说话声，只剩下风吹动树叶，哗啦啦的响动，还有脚踩在厚落叶上面的声音。越往里面走，光线就越发昏暗，明明是白天，林子里面却暗得如同黄昏一般。周围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有些树干歪歪扭扭，树根从泥土里面拱出来，盘根错节露在地面，到处都是。

　　地上时不时可以看见一些早就腐烂坏掉的破旧布料，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散落在落叶堆里面，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原本还算平缓的林间小路，慢慢消失不见。前方再也没有人为踩出来的路，到处都是丛生的灌木和带刺的藤蔓，藤蔓到处缠绕在树干上面，挡在前进的路上。白砚舟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走一会儿，就要挥刀把挡路的藤蔓砍断，开辟出一条能够通行的小道。

　　就在这个时候，林子深处，隐约飘过来一阵很轻很轻的铜铃声。

　　叮……叮……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听不清楚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宋叙安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装碎片的布包。布包里面的四块碎片，这个时候，居然开始微微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

　　“听见没有？”宋叙安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几个人说道。

　　裴予寒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凝神仔细分辨四周的动静。那阵铜铃声还在继续响，听着好像就在不远的地方，可是放眼望过去，视线全被密密麻麻的树干树叶挡住，看不到任何东西。

　　“不对劲。”裴予寒眉头紧紧皱起，“还没有走到深处的祭坛，怎么会先传来铜铃的响声？说不定是幻境，故意引诱我们往错误的方向走。”

　　沈清渡闭上眼睛，凝神调动灵力感知周围的气息，过了一小会儿，才睁开眼睛，脸色更加凝重。
　　“周围到处都是散逸出来的怨气，已经把整片森林包裹起来了。怨气浓度比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高。而且……我感觉得到，有人就在暗处盯着我们。他没有直接现身，只是躲在树林的阴影里面，看着我们一步一步往里走。”

　　暗处有人。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神经瞬间绷紧。四个人背靠着背站成一圈，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每一棵树后面的阴影。林间的风突然变大了，树叶哗啦哗啦响得厉害，仿佛有无数人，躲在树叶后面窃窃私语。可不管怎么仔细看，视线里面只有晃动的树影，看不见半个人影。

　　白砚舟握紧手里的短刀，另一只手拿出一张符咒，捏在手心随时准备催动。
　　“不要顺着铃声的方向跑，很有可能是陷阱，把我们引到布满怨灵的包围圈里面。我们认准手记标记的祭坛方位，按着原来的路线继续往前走。”

　　大家都点点头，强压下心底因为铜铃声而冒出来的躁动，不去理会那一阵一阵勾着心神的叮当声，认准方向，继续朝着森林深处前进。

　　可是那铃声，就像黏在了耳朵边上一样，挥之不去。时不时钻进耳朵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模模糊糊的低语声，那些说话的声音特别轻，听不清内容，却一直在不断干扰人的脑子，搅得人脑袋昏昏沉沉，心里生出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杂念。

　　走着走着，走在最后面的沈清渡脚步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

　　其余五个人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沈清渡低头看向地面，刚才他们一路走过来，踩在落叶上面留下一串脚印，可就在刚刚，脚印的后面，多出了一串不属于他们任何人的脚印。脚印不大，浅浅地印在厚厚的落叶上，就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跟着他们往前走。

　　那串脚印，湿乎乎的，像是刚从水里面走出来，每一个脚印踩过的地方，落叶都会变得微微发黑。

　　“有东西，一直跟在我们队伍后面。”沈清渡声音放得很低，手里的符咒已经亮起淡淡的金光。

　　裴予寒马上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身后幽深的树林阴影里。林子里面静悄悄的，铜铃声暂时消失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那串陌生的脚印，停在了十几米开外的位置，没有再继续靠近，但是也没有消失，就停在那里，躲在重重树影的掩护之下。

　　“不要回头一直盯着，我们不要乱了阵脚。”白砚舟低声提醒，“只要我们不主动脱离队伍，它暂时不敢直接冲上来。它就是想吓唬我们，打乱我们的心态。”

　　几个人重新调整状态，接着往前赶路。一路上，各种各样的怪事接连不断。有时候，明明旁边没有人，耳边却会响起熟悉的呼唤声，喊着自己的名字；有时候眼角余光会瞟到，树干后面闪过一道人影，等猛地转头看过去，又什么都看不见。

　　幻境的影响，已经开始慢慢显现出来。

　　宋叙安脑袋时不时会一阵阵发晕，耳边不停回响铜铃的叮当声，脑海里面闪过很多以前的碎片记忆，那些被封印住的往事，被这片森林里面的怨气勾了出来。他晃了晃脑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靠疼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指尖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把自己从快要陷入幻境的状态里面拉回来。

　　裴予寒一直留意着宋叙安的状态，察觉到他脸色越来越差，立刻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掌心传来一点温热的温度，把几分灵力，缓缓渡到宋叙安身体里面，帮他压下侵入体内的阴气。

　　“撑住，别被幻境牵着走。”裴予寒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宋叙安的耳朵里。

　　宋叙安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轻轻点了点头，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觉全部抛开。

　　一路磕磕绊绊，又往前行进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周围的树木开始慢慢稀疏了一点，地面上的杂草藤蔓少了不少，前方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远远望过去，树林最深处，隐隐能够看见一处石头垒起来的台子，被藤蔓层层缠绕包裹，正是手记里面记载的那一处古老祭坛。

　　祭坛终于到了。

　　但是，还没有等他们松一口气，眼前的景象，让四个人的心脏一下子沉到谷底。

　　祭坛四周的空地上面，密密麻麻，站满了数不清的怨灵。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看着年纪很小的孩童，一个个身形半透明，浑身上下缠绕黑雾，安安静静地围在祭坛四周，把整个祭坛围得水泄不通。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睛，齐刷刷望向朝着这边走来的四个人。

　　而祭坛最高处的石台上面，站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一身暗色长袍，长发垂落肩头。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平静地落在裴予寒他们四个人身上。

　　幕后的那个人，终于不再躲躲藏藏，直接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的脚下，祭坛石台的正中央，一块泛着淡淡青黑色光泽的铜铃碎片，就安安稳稳摆放在石头凹槽里面。那就是第五块，也是最后一块碎片。

　　“你们比我想象当中，来得要慢一点点。”男人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语气听着甚至算得上平和，仿佛只是在等候许久的老朋友碰面，“一路跑了这么多地方，吃了那么多苦头，总算，全部到齐了。”

　　周围的怨灵，听见这个声音，身体周围的黑雾，一瞬间剧烈翻滚起来，低沉的嘶吼声，从无数喉咙里面一齐涌出来，震得整片树林都仿佛跟着微微颤动。退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怨灵彻底封死，往前，就是站在祭坛之上的幕后黑手，还有最后一块铜铃碎片。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鬼影森林的最终对峙，就这样，摆在了四个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