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从黑水 ...
-
从黑水潭的井底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一大半。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把仅存的一点夕阳全都挡得严严实实,晚风裹着河水潮湿的寒气,一股一股往人骨头缝里面钻。几个人浑身都湿透了,浑身上下沾满黑乎乎的淤泥,裤脚还在不停往下滴水,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就被踩出一滩湿漉漉的泥印子,冷得浑身止不住打颤。
裴予寒第一时间伸手扶住了身边摇摇欲坠的宋叙安,刚才在水下跟数不清的亡魂来回拉扯缠斗了很久,宋叙安的精神和体力消耗都特别大。他的脸色白得几乎看不到一点血色,嘴唇冻得泛着青,右手手心里面牢牢攥着刚拿到的第四块铜铃碎片。碎片长时间泡在冰冷的潭水里面,表面沾着一层冰凉的水渍,就算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那股刺骨的凉意依旧能传到掌心里。
白砚舟跟沈清渡跟在两个人的身后,状态同样算不上好。白砚舟胳膊外侧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应该是水底乱石划出来的,伤口周围沾了淤泥,血水混着泥水糊在皮肤上,看着格外吓人。沈清渡的后背被水魂抓出来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外衣布料都被撕得破破烂烂。刚才为了挡住从四面八方疯狂扑过来的水魂,两个人几乎把自身大半的灵力都耗了进去,现在每一次呼吸都格外粗重,胸口一上一下起伏着,连说话都要稍微喘上两口。
岸边没有可以直接休息的屋子,只有几块被河水常年冲刷过的大石头,表面还算平整,只是同样带着一层潮湿的水汽。裴予寒先扶着宋叙安慢慢坐了上去,又转头伸手拉了一把后面的白砚舟和沈清渡。四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大石头上面,周围除了哗哗流动的潭水声,就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响动,四下荒凉得看不到一户人家。
“第四块到手了。”宋叙安垂着眼帘,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里的碎片,声音轻飘飘的,力气好像都被潭水给抽空了,“现在算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块碎片还没有找到。五块凑齐,才能搞明白那个完整铜铃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他把碎片举起来,借着天上透出来一点点微弱的天光仔细看。碎片边缘凹凸不平,上面刻着一些模糊又古老的纹路,长时间泡过水之后,那些纹路里面还积着浑浊的泥沙,想要完全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根本做不到。
裴予寒蹲下身,伸手从背包里面翻出来干净的棉布,轻轻接过宋叙安手里的碎片,一点点把缝隙里面的泥沙擦拭干净。他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力道太大,直接把这块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碎片给弄坏。擦干净之后,他把四块已经收集到的碎片挨个平摊摆放在石头表面。
第一块来自落霞古村的地下祭坛,第二块是在废弃医院的地下室里面拼死拿到,第三块藏在老戏楼的戏台夹层,第四块刚刚才从黑水潭的井底带出来。四块碎片安安静静躺在石头上,明明只是普通的古旧铜片,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白砚舟靠在身后冰凉的岩石上,缓了好半天,胸口那种压抑的闷感才稍稍减轻了一点。他伸手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那本之前在荒道观里面找到的旧手记,黑色的封皮早就已经老化开裂,纸页被黑水潭的水汽浸得发软发皱,不少墨迹遇水之后直接晕开糊成一团,很多页上面的文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还保存完好的一小部分内容。
他一页一页慢慢翻着,指尖轻轻抚过皱巴巴的纸页,生怕稍微用点力气,这本残破的手记直接就碎成纸屑。周围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哗啦哗啦的声响。
“手记里面没有直接写明最后一块碎片具体藏在什么地点。”白砚舟停下翻页的动作,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段残缺的文字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但是里面反反复复提到了幽灵古宅,说那座宅子里面关押着一个活人,幕后那个人一直在拿活人的一身生气,当成滋养阵法怨气的养料。”
沈清渡坐在一旁,正低头处理自己手腕上面的伤口。刚才在水底,无数水魂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手腕,留下好几道火辣辣的红印,稍微碰一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从背包翻出来碘伏和纱布,简单把伤口周围的脏东西擦干净,听见白砚舟说的这番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
“手记里面写的那个被关起来的活人,应该就是周静若。”沈清渡语气很沉,“之前我们零散收集到的线索全都能对上。但是手记从头到尾没有提过碎片在古宅,也就是说,幽灵古宅的核心事情,是救人,不是找碎片。”
这句话一说出口,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晚风卷着杂草的碎屑吹过来,四块铜铃碎片摆在石头上,被风吹得微微发凉。
裴予寒的脸色没有放松半分,他盯着那本破旧手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节,脑子里不停梳理着从头到尾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幕后那个家伙不可能平白无故把一个活人关在幽灵古宅里面。”裴予寒开口,语气里面带着很重的顾虑,“明知道我们一直在顺着铜铃碎片这条线索一路追查过去,还故意把手记的线索留给我们,把周静若的消息暴露出来,这很有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专门给我们设好的圈套。就等着我们一行人主动踏进那座宅子,然后把我们一网打尽。”
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从最开始落霞古村开始,废弃医院、老戏楼、黑水潭,他们每到一处地方,幕后的那个人好像都提前一步知道他们的行踪,处处都留下陷阱,不停消耗他们几个人的灵力和体力。
宋叙安把裴予寒擦干净的碎片,一块一块小心拿起来,装进一个厚实耐磨的粗布袋子里面,袋口紧紧系了两道绳结,牢牢揣在自己贴身的内兜里面。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另外三个人。
“就算明知道前面有可能是圈套,我们也不能眼睁睁放着周静若不管。”宋叙安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格外坚定,“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总不能因为害怕有危险,就直接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们先赶去幽灵古宅,优先把人平安救出来。至于最后一块碎片的下落,等把人救出来之后,我们再慢慢接着找线索。”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几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几个人浑身湿透,身上大大小小到处都是伤,灵力也消耗大半,直接连夜赶过去风险会非常大。可是谁都不敢多耽搁,谁也说不准,晚过去一天,被关在古宅里面的周静若还能不能撑得住。
大家原地休整了将近两个小时。趁着休息的空档,各自处理身上的伤口,把外衣上面大块的淤泥简单搓洗一遍,摊在旁边的灌木枝条上面晾干一部分。背包里面还剩下之前在路上采购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几个人分着吃了一点,勉强填一填肚子,补充一点体力。
白砚舟胳膊上面那道很深的伤口最麻烦,沾过潭水之后,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微微泛红,看着像是有发炎的苗头。沈清渡仔仔细细给他消毒上药,再用厚厚的纱布一圈一圈缠绕包扎好。
“接下来路上千万不要碰到水,要是纱布再被打湿,伤口发炎加重会很麻烦。”沈清渡一边打结,一边叮嘱道。
白砚舟轻轻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等身上力气稍微缓回来一些,天色也已经完全黑透,几个人收拾好全部东西,把那本手记妥善收好,起身动身朝着幽灵古宅所在的方向赶路。
这片区域位置很偏,沿途没有通公交车,也打不到车,只能靠双脚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走。道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鸣叫,远处的山林黑乎乎一大片,树影摇摇晃晃,看着格外吓人。路上中途路过一个很小的乡镇,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下一家还开着的小卖部。他们进去又重新采购了一批干粮、绷带、消毒药水,还顺手买了几件薄的外套,湿衣服一直穿在身上实在太冷。沈清渡、白砚舟两个人借着小卖部里面的灯光,又一次重新检查处理一遍身上所有的伤口。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看见他们几个人满身伤痕,浑身泥污,还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忍不住多问了两句要去哪里。
“往前面那片荒地,幽灵古宅那边。”宋叙安随口回了一句。
老板听见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就变了,连忙摆着手,语气里面满是忌讳。
“那个地方可千万不能去啊!那老宅子邪门得很,附近村里的人,大白天都不愿意靠近那边,天黑之后更是躲得远远的,之前有几个年轻人好奇跑过去探险,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完整出来过。听我的,你们几个小孩子,赶紧换个别的地方去吧。”
四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简单付完钱,拿好东西就离开了小卖部。老板的这番话,反而更加印证了幽灵古宅里面怨气到底有多重。
从小镇出来之后,又接着徒步走了快三个多小时。脚底下的土路越来越难走,路面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走久了脚底一阵阵发酸发疼。越靠近古宅,周围的生气就越少,路边连虫鸣鸟叫的声音都慢慢消失干净,四周安静得可怕,安静到只能听见四个人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终于,那座幽灵古宅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孤零零的一座大宅院,就那么立在无边的荒野中间。高高的院墙已经塌掉了一大半,断壁残垣歪歪扭扭立在地上。院子里面生长着好几棵年岁很久的老槐树,干枯扭曲的枝条四处伸展开,如同一只只枯瘦的手,在漆黑的夜色下张牙舞爪,看着没有半点活气。整栋宅子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灯光,死气沉沉的,光是远远看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几个人停下脚步,站在古宅的大门外面,没有立刻直接冲进去。晚风掠过破败的宅院,门板、朽坏的房梁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就在这个时候,宅子内部,隐隐约约飘出来一阵女孩子压抑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听着满是恐惧和绝望,听得人心里面一阵揪紧。
“是周静若的声音。”白砚舟屏住呼吸,凝神仔细听了好一会儿,脸色凝重,“人还活着,听声音的方位,应该就在宅子的二楼房间里面。但是有幻境干扰,声音的位置有可能是被阵法故意篡改过的,不能完全凭着声音直接判断位置。”
沈清渡伸手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抓出来一大把符纸,分了几张递给其余三个人。黄颜色的符纸被冰冷的夜风一吹,边角不停轻轻晃动。
“大家都把符拿好。”沈清渡压低了声音,认真交代,“这座宅子到处都布满迷幻幻境,里面会拿每个人心里最放不下、最害怕的事情制造假象。等会儿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看见了什么以前发生过的画面,都不要轻易相信自己的眼睛,千万不能走散。一旦单独一个人落入幻境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白砚舟也跟着补充:“阵法会一点点放大人心里面的恐惧和执念,就算平时心态再好,在里面也很容易被影响。要是感觉脑子发昏、意识恍惚,立刻喊身边的同伴,互相提醒。”
裴予寒侧过头,目光落到站在自己身旁的宋叙安身上。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宋叙安揣着布包的那只手,语气放得很低。
“跟紧我,一刻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不管待会儿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不要乱了心神。”
宋叙安轻轻点了一下头,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怀里装着四块铜铃碎片的布包,布包的布料都被他捏得起了褶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冒出来的那点不安,抬眼望向眼前那扇摇摇欲坠、布满腐朽虫洞的黑漆大门。
大门上面的合页早就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裴予寒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推了一把门板。
“吱——————”
刺耳又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寂静的荒野,破旧的木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还有浓重怨气的冷风,猛地从宅子里面迎面扑了出来,扑面而来的寒意,比刚才黑水潭的河水还要刺骨。
四个人彼此对视一眼,握紧了手里的符咒,互相挨得很近,抬脚,一步一步,踏进了这座危机四伏的幽灵古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