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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白烟滋滋腾起,逼近井底的黑影被糯米逼得连连后退,灰白色的雾气在夜色里弥漫开来。可这仅仅只是短暂的阻拦,并没有将这些阴邪之物彻底驱散。黑暗的荒村之中,数不清的模糊黑影在断墙残垣之间来回游走徘徊,一双双没有瞳孔的灰蒙目光,全部牢牢锁定古井井口这一处位置。细碎的、类似骨头互相摩擦的磨牙声响此起彼伏,断断续续飘过来,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沈清渡做完井口的防御布置,半蹲起身,后背已经沁出一大片冷汗。山林井下本就寒气深重,冷汗浸透衣衫,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四肢百骸窜。他抬起胳膊,手背蹭掉额角不断往下滚落的汗珠,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糯米和符箓撑不了太久。”沈清渡低头看向地面上已经开始黯淡发白的糯米粉末,一部分糯米接触黑影之后已经化为黑灰,“这些东西完全是受地下那座古老阵法驱动,没有自我神智,只会无休止前赴后继。等符箓效力耗尽,单凭我们两个人,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这么多黑影。”

      周遭荒村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剩下黑影挪动时沙沙的摩擦声响。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头顶上空,天光被尽数遮蔽,天地间越来越昏暗,仿佛黄昏直接坠入深夜。

      裴予寒双脚稳稳扎在泥土里,一只大手死死攥紧那根粗壮的攀岩绳索。绳索材质结实坚韧,可此刻正持续传来一阵阵剧烈向下拉扯的力道,绳身不停震颤,井下正在发生的凶险争斗,隔着数十米深的井道,一丝一毫传递到地面。他目光锐利扫过四周不断压缩包围圈的重重黑影,另一只手的指缝之间扣住数张叠在一起的黄符,朱砂绘制的符文在昏暗之下隐隐流动微光。

      “能拖一刻,便拖一刻。”裴予寒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沉稳,“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井下二人顺利拿到碎片。只要碎片到手,他们必须立刻放弃井下一切,全力撤离上来。一旦绳索被损毁,这口古井深度骇人,井壁湿滑陡峭,他们就再也没有生还的机会。”

      话音刚落,又有几道黑影悍不畏死朝前猛冲。黑影躯体撞上糯米形成的防线,立刻腾起大团白色灼烧烟雾,黑影发出无声的痛苦嘶吼,躯体被腐蚀掉大半,可后面源源不断还有新的黑影补上空缺,包围圈还在持续缩小。沈清渡迅速抽出两张镇邪符,手腕翻转,符纸点燃,跳动的橘黄色火光短暂照亮他紧绷的侧脸,燃烧的符火朝着扑来的黑影抛掷出去。

      符火落在黑影身上,黑雾剧烈燃烧,化作点点飞灰消散。可消灭一批,远处又有新的黑影从倒塌房屋的缝隙,荒草底下钻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井底之下,又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腥臭浑浊的黑水不停翻涌,水面不断冒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气泡,破裂之后散发出腐烂泥土与尸体混合的刺鼻恶臭味。一层又一层半透明的亡魂虚影,嘶吼咆哮着,接二连三朝着宋叙安和白砚舟疯狂扑袭过来。

      宋叙安手中的符咒一张接一张挥洒而出,一道道金色光芒炸开,狠狠撞开迎面冲来的阴魂。金光接触亡魂的瞬间,刺耳的滋滋声响不绝于耳,被击中的阴魂躯体四分五裂,化作漫天黑雾四散漂浮。可是井下阵法源源不断宣泄出庞大阴气,那些溃散的黑雾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就再度聚拢成型,重新化作亡魂,再次扑杀过来。

      根本杀不完。

      白砚舟侧身挡在宋叙安身侧,手中短匕首刀刃上厚厚涂抹一层鲜红朱砂,匕首挥动,划出一道冷冽寒光。匕首劈砍在扑至身前的亡魂虚影身上,黑影当即被斩裂,黑雾漫天飞扬。黑水已经漫过两人小腿位置,冰水温度极低,刺骨寒凉顺着皮肤血管一路向上蔓延,冻得四肢皮肉几乎失去知觉。

      水下并不安稳,看不见的黑暗之中,一条条滑腻、如同触手一般的模糊黑影,时不时悄无声息擦过两人的小腿脚踝,那种滑溜溜阴冷的触感,每一次都叫人浑身汗毛倒竖,心底升起难以抑制的恶寒。脚下水底遍布碎石烂木,还有不知道多少年代遗留下来的残破骸骨,每挪动一步,脚下都能感受到硬物硌蹭脚掌。

      “这样缠斗下去完全是死循环!”白砚舟高声吼道,井底空间密闭狭小,声音撞在潮湿井壁之上,不断回荡。他一边挥匕首逼退近身亡魂,一边目光穿透层层飞舞的虚影,死死盯住黑水中央那一块凸起的黑石高台,“阵法供给阴气,阴魂可以无限重组,我们体力符咒却有限耗不起!目标就在那石台之上,我去夺取碎片,你帮我拦住这些亡魂!”

      宋叙安心中十分清楚眼下局势的凶险,没有半分犹豫。他左右手各夹两张威力更强的防御符咒,手腕猛地发力,双臂向前同时甩出。四张黄符在空中同时燃爆,交织成一片璀璨金光屏障,横亘在二人身后。汹涌扑来的一大群亡魂狠狠撞在金光屏障表面,金光剧烈震荡,阴魂嘶吼不止,屏障表面飞快蔓延开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痕。

      这道屏障撑不住多久,仅仅只是换来转瞬即逝的空隙。

      “快去!我撑不了多久!”宋叙安咬牙抵挡亡魂一波波冲击,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白砚舟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抬脚奋力趟过漫及小腿的冰冷黑水,水花哗啦四溅,朝着黑水中央的黑石石台急速突进。周围零星漏过屏障缝隙的亡魂朝他扑来,他全部依靠手中朱砂匕首快速劈斩逼退。距离越来越近,石台上那一枚铜铃碎片看得愈发清晰。青铜碎片表面流转淡淡的青辉,暗流在石台四周不停盘旋搅动,一圈圈黑色水纹往复回旋,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始终守护着这件器物。

      一步,两步。

      他已经冲到石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五指张开,指尖距离冰凉的青铜碎片,仅仅只剩下一寸之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刹那之间。

      整片井底世界,毫无征兆骤然扭曲。

      眼前的黑水、漂浮嘶吼的亡魂、潮湿斑驳的井壁,全部如同被揉皱的画纸一般扭曲变形。周遭的一切景象瞬息之间彻底改换。

      耳边阴魂凄厉的嘶吼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铺天盖地涌入耳膜的,是无数百姓惊恐绝望的哭喊哀嚎。火光冲天,熊熊烈火吞噬一间间土坯房屋,滚滚黑色浓烟遮蔽天空。房屋木梁被烈火焚烧断裂,轰隆坍塌落地。男人、妇人、孩童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逃窜奔逃的村民,火焰灼烧皮肉的焦糊气味仿佛真实弥漫在空气当中。

      数百年前,这座荒村惨遭覆灭的那一幕,完整重现在白砚舟眼前。

      幻境,毫无预兆降临。

      白砚舟脚步猛地死死顿住,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炽热的热浪扑面而来,仿佛真的有烈火灼烧在肌肤之上。恍惚迷离之间,火海深处,一道无比熟悉的人影,浑身染着火光,隔着漫天烈焰,朝着他缓缓伸出手。那是埋藏在他心底最深的遗憾,是他多年以来无法释怀的心结。心神在一瞬间险些被幻境牢牢拉扯拖拽,意识就要沉沦其中。

      一旦心神彻底沦陷在幻境,现实之中他便会失去反抗能力,葬身井底黑水之中。

      “别陷进去!全部都是幻象!”

      宋叙安一声大喝,穿透层层叠叠嘈杂纷乱的幻音。一张专门破除迷障幻境的破妄符,裹挟金色流光,精准重重砸在白砚舟的肩头。

      符纸轰然炸开,纯净浩荡金光冲刷神魂识海。

      白砚舟脑袋一阵剧烈眩晕,浑身猛地震颤,猛地咬紧舌尖,尖锐刺痛将他彻底拽回现实。眼前冲天火海、哀嚎村民尽数如同破碎琉璃一般四分五裂,消散殆尽。

      阴冷潮湿的井底重新回归视野。翻涌的黑水,盘旋嘶吼的亡魂依旧环绕四周。

      可方才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铜铃碎片,此刻已经被一股看不见的阴冷阴气拖拽,向后飘开数尺,脱离石台,悬浮在黑水上方。

      白砚舟心头瞬间沉到谷底。

      “不是阵法自然衍生的幻惑,是有人在暗中出手干扰。”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古井阵法附带的本能迷局,是有一个活在暗处的人,在远程催动力量,刻意制造幻境,想要困住他们,阻止碎片被取走。对方没有现身,但是一股带着算计、冰冷淡漠的意念,完完全全笼罩住整个井底空间。

      宋叙安冲破围拢过来的亡魂,快步赶到白砚舟身侧。他背包里携带的符咒已经消耗大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略显急促,脸上沾着点点黑色泥水。

      “对方针对我们的心念弱点编织幻境,专门勾动人心底执念与遗憾,稍有失神就会万劫不复。”宋叙安目光紧紧盯住那枚悬浮飘动的铜铃碎片,“幻境还没有完全铺开到极致,趁这个间隙,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把碎片拿到手!”

      他话音刚刚落下,井下黑水猛然疯狂向上翻涌沸腾,巨大的浪头高高卷起。规模更加恐怖的第二轮幻境浪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一次就连宋叙安也被波及。

      周遭景象再度颠倒错乱。过往记忆之中逝去的故人,求而不得的遗憾往事,一桩桩,一幕幕轮番在眼前浮现,不断蛊惑拉扯二人的心神。井壁开始剧烈震颤,大块小块碎石泥土哗啦啦不断坠落,噼里啪啦砸进黑水之中,溅起无数水花。整口古井都在持续摇晃抖动,岩壁之上裂开一道道蜿蜒交错的新裂纹。

      井下幻境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再拖延下去,不光会被幻境吞噬,古井本身也会直接坍塌埋葬所有人。

      白砚舟狠狠咬紧牙关,用力摇晃脑袋,强行压下脑海之中不断冒出来的纷乱幻象。他凝神定志,摒除心中杂念,双脚用力蹬住水下凸起石块,猛地纵身一跃,整个人凌空越过翻滚动荡的黑水,手臂全力向前伸展。

      手掌狠狠一握。

      五指牢牢扣住那枚冰凉刺骨的青铜碎片。

      指尖触碰到碎片的一瞬间,铜铃碎片骤然迸发出一道极为刺眼的青芒,青绿色光芒瞬间照亮整个幽深井底。

      轰隆——!

      整片井底轰然剧烈震荡。四处游荡的无数亡魂虚影齐齐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尖啸,一具具虚影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黑雾消散在黑水之内。黑水掀起数米高的巨浪疯狂拍击井壁,井壁裂纹飞速向外扩张脱落,碎石如同暴雨一般往下坠落。

      就在碎片被夺取到手的刹那,那股笼罩全场的幕后意念,流露出一丝清晰可辨的错愕。下一刻,冰冷刺骨的浓浓敌意,直接冲击宋叙安与白砚舟两个人的神魂。

      黑水最幽深漆黑的底部,一道朦胧模糊的淡淡黑影轮廓一闪而过。

      对方依旧没有选择真正现身,仅仅只是转瞬一瞬的显露,便彻底消融隐匿进无边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确确实实,一直躲在所有阴谋与阵法背后,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踪迹。

      “拿到碎片了!立刻向上撤离!”白砚舟高声大喊,一只手紧紧攥好还在微微发烫的铜铃碎片,另一只手臂伸出,死死攥住从井口垂落下来的粗壮攀岩绳索。

      宋叙安紧随其后扑上来,双手牢牢抓紧同一根绳索。

      井下的摇晃越来越猛烈,大块岩壁石块不断脱落砸落,黑水水位还在不停上涨,随时都有可能把井底彻底淹没。

      地面之上,裴予寒和沈清渡依旧在苦苦鏖战。

      包围过来的黑影数量只增不减,井口四周撒下的糯米早就被侵蚀殆尽,压在石头底下的镇邪符箓一张接一张自行焚毁,腾起的白烟缓缓消散。失去防线阻隔,无数黑影嘶吼着,疯狂朝着井口扑冲过来,好几只漆黑虚化的手臂伸出来,竭力想要抓住、撕扯那根维系井下两人生机的绳索。

      绳索先是猛地向下沉沉一坠,紧接着便传来急促、连续不断的晃动拉扯。

      “是他们!他们得手了!”沈清渡眼神骤然一亮,当即跨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绳索,肩膀绷起,“合力往上拉!”

      裴予寒立刻上前,二人肩并肩,咬紧牙关,拼尽浑身气力,合力向上拖拽绳索。

      井底下,石块坠落撞击水面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不绝于耳,整口古井坍塌的风险迫在眉睫。粗糙绳索摩擦井口坚硬岩石,发出尖锐刺耳的咯吱摩擦声响。宋叙安与白砚舟借着上方拖拽升起的力道,双脚不停蹬住井壁上凹凸不平的岩石凸起,左右躲闪避开从天而降砸落的碎石,拼尽全部力气向上攀爬。

      身后的井底深处,幻境彻底完全崩碎。积攒数百年的狂暴阴气四下汹涌四散,黑水翻涌咆哮,仿佛地底有什么不甘的事物,在发出无声的怒吼。

      一块体积不小的巨石从井壁断裂脱落,轰隆一声砸进井底黑水,激起高高的水浪,水花甚至飞溅到半空中。

      距离井口越来越近,光亮一点点在眼前放大。地面的黑影还在不断扑袭过来,裴予寒不断甩出手中符箓,一团团金色火光在黑暗之中明明灭灭,逼退扑到近前的黑影,为攀爬争取宝贵时间。

      终于。

      白砚舟的肩膀探出井口。裴予寒俯身探出胳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拼力向外拽,将满身泥水的白砚舟硬生生拉到地面。紧随其后,沈清渡发力,宋叙安也踉跄着翻出井口外,重重摔倒在荒村泥泞的土地上。

      就在两人刚刚脱离井口的那一瞬,身后古井内部爆发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片井壁向内轰然坍塌,无数泥土碎石滚滚向下倾泻,幽深的井底通道,被大量土石大半掩埋封堵。

      四人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个人浑身沾满污泥水渍,衣服撕裂多处,满身狼狈不堪。

      白砚舟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那枚沾着浑浊泥水的青铜铜铃碎片,静静安躺在掌心,表面青铜光泽忽明忽暗,还残留着方才爆发过后微微的余温。

      碎片,成功到手。

      晚风缓缓吹过荒村,那些围拢过来的黑影,随着古井阵法遭到重创,力量大幅衰退,在远处缓缓消散退入黑暗。

      没有人开口说话,气氛沉重压抑。在场四个人心里都无比清楚,方才黑水深处一闪而过的那道黑影,绝非幻觉。那个一直躲藏在暗处,布局谋划一切的幕后之人,已经真切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平静已经被彻底打破,潜藏在暗处的暗流,已然汹涌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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