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阳光下的阴影   海城私 ...

  •   海城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空气流动着昂贵的香氛味,却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织的光影。
      顾沉舟靠在床头,左腿依旧高高吊起,像个滑稽的残次品。他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眉头微皱,视线虽然落在“盛世集团股价大跌”的头条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顾律,张嘴。”
      一个温热的勺子递到了嘴边,里面是熬得软糯的皮蛋瘦肉粥。
      顾沉舟下意识地张嘴含住,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林予安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那个精致的保温桶,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你是腿断了,不是手断了,也不是植物人。能不能稍微表现出一点身残志坚的精神?”
      “我在养精蓄锐。”顾沉舟咽下粥,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擦嘴,“毕竟我的合伙人正在外面为了我们的共同财产浴血奋战,我总得保存体力,随时准备出庭。”
      “少贫嘴。”林予安虽然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江寒那边已经被停职调查了。督察组动作很快,那个U盘是关键证据。盛世集团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那个化工厂的项目被叫停,股价已经跌停了。”
      顾沉舟眼神微动:“江寒……认罪了吗?”
      “没有。”林予安放下勺子,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在里面一声不吭,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说是自己监管不力,导致证据被污染。但他死活不肯承认收受贿赂或者参与爆炸案。”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窗外:“他是个骄傲的人。让他承认自己被人当枪使,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还在同情他?”林予安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了一丝危险的酸味。
      顾沉舟转过头,看着林予安那张精致却写满“不爽”的脸,嘴角微微上扬:“我是在同情我自己。毕竟,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以后的日子可能会很无聊。”
      “无聊?”林予安冷笑一声,放下保温桶,双手撑在床沿,身体前倾,将顾沉舟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顾沉舟,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更强大的对手?也就是我。”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顾沉舟能清晰地看到林予安眼底倒映出的自己。
      “求之不得。”顾沉舟低声说。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予安皱了皱眉,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瞬间恢复了那副精英律师的冷漠模样:“进。”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
      而是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长发挽起,妆容精致却难掩憔悴的女人。
      赵清歌。
      盛世集团的千金,也是这场并购案背后最复杂的变量。
      林予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体下意识地挡在了顾沉舟床前,像是一只护食的狮子:“赵小姐,这里不欢迎闲杂人等。如果你是来探病的,请去大厅挂号排队。如果是来谈公事的,请联系我的助理。”
      赵清歌没有看林予安,她的目光穿过林予安的肩膀,直直地落在病床上的顾沉舟身上。
      “顾律师,别来无恙。”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顾沉舟拍了拍林予安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赵清歌,神色平静:“赵小姐。腿断了,起不来,失礼了。”
      “没关系。”赵清歌走进房间,将手里的一束白色马蹄莲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在那份财经报纸上,“听说顾律师为了取证受了伤,我很过意不去。”
      “赵小姐客气了。”顾沉舟淡淡道,“这是律师的职责。倒是赵小姐,盛世集团现在应该是焦头烂额吧?这时候不在公司主持大局,跑到医院来看望敌对方的律师,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赵清歌苦笑了一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林予安,最后又回到顾沉舟身上。
      “大局?大局已经烂透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现在正忙着抛售股票,准备把锅甩给我父亲。至于我……我现在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林予安冷哼一声:“赵小姐这是在卖惨?如果是想博取同情,那你找错人了。在法庭上,我们可不会因为这个手下留情。”
      “我知道。”赵清歌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子上,推到顾沉舟面前,“我不是来求饶的。我是来交易的。”
      林予安警惕地看着那个档案袋:“这是什么?新的伪证?”
      “不。”赵清歌看着顾沉舟,“这是顾律师一直想知道,却又查不到的东西。关于他身世的真相。”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予安猛地转头看向顾沉舟,眼中满是震惊。
      顾沉舟的脸色也变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档案袋,放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什么意思?”顾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
      “顾律师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读完法学院,最后成为海城金牌律师。”赵清歌缓缓说道,“这一直是个励志故事。但是,顾律师难道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你一个毫无背景的人,能在法学院第一年就拿到那笔巨额的‘匿名助学金’?为什么你在毕业那年,盛世集团的前任法务总监,也是我的导师,会破格把你招进律所?”
      顾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都是他心底的谜团。他曾经以为那是幸运,是上天眷顾。
      “因为那笔钱,是我父亲给的。”赵清歌语出惊人。
      “为什么?”顾沉舟问。
      “因为你的父亲,曾经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赵清歌看着他的眼睛,“或者说,是你父亲替我父亲顶了罪。”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顾沉舟脑海中炸响。
      林予安一把抓起桌上的档案袋,想要打开,却被顾沉舟喝止:“别动。”
      林予安停住手,看向顾沉舟。顾沉舟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把话说清楚。”顾沉舟盯着赵清歌,“我父亲是因为车祸去世的。这是档案上写的。”
      “那是假的。”赵清歌摇摇头,“二十年前,盛世集团的前身‘宏达贸易’涉及一起巨大的走私案。事情败露后,需要一个替罪羊。你父亲当时是你父亲的司机,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主动顶了罪,判了无期。作为交换,我父亲承诺照顾他的家人。”
      “但是,你父亲在入狱后的第三年就自杀了。”赵清歌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父亲觉得愧疚,一直在暗中资助你。但他不敢认你,怕引起当年的仇家注意,也怕那个污点的过去毁了你的前程。所以,他让你以为自己是孤儿,让你靠自己的能力往上爬。”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顾沉舟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是为了赎罪,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我父亲死了。”赵清歌闭了闭眼,“上周,心脏病突发。他在遗嘱里留了一封信,还有这个档案袋。信里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个交给你。因为他觉得,你已经有资格知道真相了。”
      “资格?”顾沉舟冷笑,“什么资格?”
      “成为他对手,甚至摧毁他的资格。”赵清歌睁开眼,眼里满是悲凉,“我父亲是个混蛋,但他也是个讲信用的人。现在他死了,盛世集团那帮人想吞掉一切,甚至想把当年的旧账翻出来,彻底抹黑我父亲的名声,好让他们合法继承遗产。”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顾沉舟瞬间明白了。
      “是。”赵清歌坦然承认,“盛世集团内部现在乱成一团。董事会想把我踢出局,还要起诉我挪用公款。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们。顾律师,你是海城最好的律师,也是最恨盛世集团的人。我想请你帮我。”
      “帮你?”林予安忍不住插嘴,“帮你保住盛世集团?赵小姐,你脑子没坏吧?我们刚把你们送进ICU,你现在让我们去帮你们拔管?”
      “不是帮盛世集团。”赵清歌看向林予安,“是帮我。只要我赢了,盛世集团就是我的。到时候,我会解散董事会,重组公司。至于当年的那个走私案……我会公开所有真相,还顾律师父亲一个清白。”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林予安看着顾沉舟,眼神里写满了“拒绝”。
      “顾沉舟,别听她胡说。”林予安低声说,“这明显是苦肉计。她现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等利用完你,她反手就会把你卖了。”
      顾沉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牛皮纸袋,仿佛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只要打开它,他二十多年的认知就会被推翻。他引以为傲的独立、自强,可能都是建立在别人施舍的“赎罪券”上。
      但他更在意的是“清白”两个字。
      那个在他记忆里模糊不清的父亲,那个背负着“罪犯”之名的男人。
      “赵小姐。”顾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提议很有趣。但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去帮我的敌人?”
      “就凭这个。”
      赵清歌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档案袋上。
      “这是当年那个走私案的原始卷宗复印件。里面有一个名字,被刻意抹去了。”赵清歌指着那个名字的位置,“那个人,现在已经是海城的高官了。如果这个案子翻出来,不仅是盛世集团,半个海城的官场都要地震。”
      顾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
      也是……江寒的父亲。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予安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清歌敢这么有恃无恐,为什么江寒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原来,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纠纷,而是一张覆盖了二十年的大网。
      “江寒知道这件事吗?”顾沉舟问。
      “不知道。”赵清歌摇摇头,“他以为他父亲是英雄。如果让他知道真相……”
      “他不会接受的。”顾沉舟打断她,“江寒虽然偏执,但他有底线。”
      “所以,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赵清歌看着顾沉舟,“你是律师,你相信证据。而我是唯一的证人。顾律师,这是一场交易。你帮我夺回公司,我帮你查清真相,还你父亲清白。当然,江寒那边……随你处置。”
      顾沉舟沉默了许久。
      阳光慢慢移到了他的脸上,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林予安。”他突然开口。
      “在。”
      “把那个档案袋收起来。”
      林予安一愣,随即迅速将档案袋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抢银行。
      “赵小姐。”顾沉舟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你的提议,我接了。”
      赵清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谢谢顾律。”
      “但是,我有条件。”顾沉舟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要全盘接手盛世集团的法律事务,包括董事会的清洗。第二,我要那个原始卷宗的原件,而不是复印件。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江寒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如果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们的合作立刻终止。”
      赵清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成交。”
      “你可以走了。”顾沉舟下了逐客令,“我现在需要休息。”
      赵清歌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顾律师,保重身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予安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公文包,脸色难看至极。
      “顾沉舟,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吼道,“你真的信她的鬼话?这明显是个坑!而且还是个天坑!一旦卷进去,别说律师执照,我们可能连命都得搭进去!”
      “我知道。”顾沉舟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但我没得选。”
      “为什么没得选?”林予安急了,“我们可以不要那个真相!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金牌律师,我们赢了并购案,拿了奖金,去环游世界,不好吗?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死人,去惹那些活阎王?”
      顾沉舟睁开眼,看着林予安焦急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予安的手。
      “予安。”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林律”或者“林予安”。
      林予安愣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我当了二十年的孤儿。”顾沉舟轻声说,“我一直以为我是野草,风吹雨打都能活。但现在有人告诉我,我也有根。哪怕这个根是烂在泥里的,我也想知道它烂在哪里。”
      “可是……”
      “而且,”顾沉舟打断他,“如果我不接,赵清歌就会去找别人。到时候,那个卷宗一旦泄露,江寒就完了。他那个脾气,肯定会去拼命。我不想看到那一幕。”
      “你就这么在乎江寒?”林予安酸溜溜地说。
      “我在乎的是正义。”顾沉舟面不改色,“而且,我也不能看着我的前对手死得不明不白。”
      林予安看着他,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反握住顾沉舟的手,十指紧扣。
      “行吧。”林予安咬牙切齿地说,“既然你要找死,那我就陪你一起死。不过说好了,这次我是主控,你是辅助。那个赵清歌要是敢耍花样,我先废了她。”
      顾沉舟笑了,反手捏了捏他的掌心:“遵命,林律。”
      ……
      傍晚,赵清歌离开医院后,并没有直接回公司。
      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里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谈妥了?”男人问。
      “谈妥了。”赵清歌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他答应了。”
      “你就不怕他不按套路出牌?”男人冷笑,“顾沉舟这个人,比狐狸还精。”
      “他没得选。”赵清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只要他想知道他父亲的真相,他就得跟我走。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也没打算真的靠他。那个卷宗只是个诱饵。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什么杀招?”
      “江寒。”赵清歌轻声说,“只要江寒知道是他父亲害死了顾沉舟的父亲,你说,这把刀,会不会比顾沉舟更锋利?”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高!实在是高!赵小姐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漂亮!”
      赵清歌没有笑。
      她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眼神冰冷而空洞。
      “顾沉舟,林予安……别怪我。在这个圈子里,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
      ……
      夜色降临。
      海城的霓虹灯亮起,将这座城市装点得光怪陆离。
      医院病房里,顾沉舟已经睡着了。
      林予安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灯光,偷偷打开了那个档案袋。
      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
      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得很灿烂。那个年轻男人,眉眼间和顾沉舟有七分像。
      还有一封信。
      林予安展开信,字迹潦草而急促,似乎是临死前写的。
      “……小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对不起,爸爸骗了你。爸爸不是英雄,爸爸是个罪人。我不怕死,但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如果你恨我,那就恨吧。只要你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
      林予安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他转头看向熟睡的顾沉舟。
      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冷硬如铁,刀枪不入。可谁知道,他心底藏着这么深的伤。
      “傻瓜。”林予安轻声骂了一句,伸手帮顾沉舟掖了掖被角,“以后,我护着你。”
      他合上档案袋,重新塞回包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
      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顾沉舟和赵清歌在病房里谈话的照片。角度很刁钻,像是偷拍的。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林律师,合作愉快。别让顾律师知道太多,对他不好。——J”
      林予安看着那个“J”,瞳孔猛地收缩。
      江寒?
      他不是被停职了吗?怎么还能发消息?
      而且,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林予安看着熟睡的顾沉舟,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场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第七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