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博弈》津染

6、废墟之下的共犯 海城的

　　海城的八月，台风“海棠”如期而至。
　　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这座钢铁森林。
　　凌晨三点，顾沉舟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老张”两个字。
　　“顾律！出事了！”老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见了鬼，“宏远科技的三号工厂炸了！”
　　顾沉舟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人怎么样？”
　　“万幸，因为是台风天，工厂停工，没人值班。但是……”老张咽了口唾沫，“警察和消防已经封锁了现场，说是涉嫌重大安全责任事故。而且，盛世集团那边发声明了，说爆炸是因为宏远科技违规存放易燃易爆化学品。”
　　顾沉舟冷笑一声：“欲加之罪。”
　　“现在宏远的老板在警局里急得跳脚，指名道姓要你去。还有……天策律所的林予安也在现场。”
　　听到林予安的名字，顾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马上到。”
　　……
　　宏远科技的三号工厂位于海城郊区的工业园。
　　当顾沉舟赶到现场时，这里已经被警戒线围得水泄不通。
　　探照灯将废墟照得如同白昼，断壁残垣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狰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化学药剂的味道。
　　顾沉舟撑着伞，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警戒线边缘的林予安。
　　林予安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被拉起来的。他浑身湿透，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光在风雨中忽明忽灭。
　　“林律。”顾沉舟走过去。
　　林予安回头，看到是他，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们就行。”
　　“我是宏远的代理律师。”顾沉舟淡淡道，“我的当事人让我来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林予安嗤笑一声，“顾大律师，这时候就别演了。盛世集团这次是下了死手，这地方就是个雷区，你就不怕炸一身泥？”
　　“怕。”顾沉舟看着他，“所以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被炸死。”
　　林予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托你的福，命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次的事情，比想象中严重。
　　“走吧，进去看看。”林予安掐灭烟头，把风衣领子竖起来，“趁着警察还没把核心区域封死。”
　　“你有许可证？”
　　“我有脸。”林予安指了指自己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跟负责现场的李队熟。”
　　顾沉舟挑眉：“看来林律业务挺广。”
　　“那是，为了混口饭吃，不得八方打点。”
　　两人钻过警戒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废墟。
　　……
　　工厂内部一片狼藉。
　　巨大的机器被炸得扭曲变形，像是一头头死去的钢铁巨兽。地面上满是积水和碎玻璃，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根据爆炸的波纹来看，起爆点应该在那个仓库。”林予安指着前方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建筑，“那里以前是存放原材料的，绝对没有易燃易爆品。”
　　“除非有人放进去的。”顾沉舟补充道。
　　“对。”林予安眼神锐利，“盛世集团的人想制造‘意外’，就得先把‘意外’放进去。”
　　两人走到仓库门口。
　　这里已经被烧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苦杏仁，又像是烂苹果。
　　“这是……”顾沉舟皱眉。
　　“□□。”林予安脸色一变，“不对，宏远是做电子元件的，怎么会有□□？”
　　“不对劲。”顾沉舟拉住想要进去的林予安，“这味道有毒，别进去。”
　　“必须进去。”林予安挣脱他的手，“如果这里面真的有□□，那这就不是安全事故，是投毒案。宏远科技就彻底完了。”
　　说完，他捂着口鼻，冲进了仓库。
　　顾沉舟骂了一句脏话，紧随其后。
　　仓库里很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
　　“在那边！”林予安喊道。
　　在仓库的角落里，堆着几个蓝色的塑料桶。桶身上印着骷髅头的标志。
　　“果然是□□。”林予安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这玩意儿遇水会释放剧毒气体。顾沉舟，你退后。”
　　“你疯了吗？”顾沉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种时候还逞什么英雄？等防化部队来！”
　　“来不及了。”林予安指着桶底，“你看，桶底已经被腐蚀了，正在泄漏。如果等防化部队来，这些东西流进地下水道，半个海城都得遭殃。到时候宏远科技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那你想怎么样？”
　　“堵住它。”林予安从包里掏出一卷强力胶带和一块防水布，“我学过化学，知道怎么处理。”
　　“你只是个律师！”
　　“我也是个男人。”林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得惊人，“顾沉舟，帮我打光。”
　　顾沉舟看着他，咬了咬牙，举起手电筒：“快点。”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开始用防水布包裹那些泄漏的桶。
　　就在他快要完成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刚才的爆炸似乎震松了仓库的顶棚，几根钢筋水泥板摇摇欲坠。
　　“小心！”
　　顾沉舟猛地扑过去，将林予安压在身下。
　　“砰！”
　　一块巨大的水泥板砸在两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激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
　　仓库的承重柱似乎受损，整个屋顶开始坍塌。
　　“跑！”顾沉舟拉起林予安，往外冲。
　　但出口已经被掉落的 debris 堵住了。
　　“这边！”林予安指着侧面的一个小门，“那是员工通道！”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小门。
　　就在林予安即将冲出去的一瞬间，头顶的一根钢梁断裂，直直地砸了下来。
　　“林予安！”
　　顾沉舟想都没想，猛地伸手将林予安推了出去。
　　“轰！”
　　钢梁砸了下来，正好封住了门口。
　　顾沉舟被隔绝在了里面。
　　……
　　“顾沉舟！”
　　林予安疯了一样扑到钢梁上，拼命地扒着那些碎石，“顾沉舟！你说话！你怎么样？”
　　里面没有声音。
　　只有雨声和废墟深处传来的滴水声。
　　“顾沉舟！！！”林予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咳……咳咳……”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微弱的咳嗽声。
　　“我没事……”顾沉舟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腿被压住了。”
　　“你别动！我马上叫人！”林予安掏出手机，却发现没有信号。
　　“别费劲了，这里是死角。”顾沉舟说，“林予安，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给我闭嘴！省点力气！”林予安红着眼眶，试图去搬那块钢梁，但那玩意儿至少有几百斤重，纹丝不动。
　　“林予安。”顾沉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不去……”
　　“闭嘴！乌鸦嘴！”林予安吼道，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顾沉舟，你要是敢死，我就去你的葬礼上放《好日子》！”
　　里面传来一声低笑：“你还是这么恶毒。”
　　“我是认真的。”顾沉舟叹了口气，“我的电脑密码是……”
　　“我不想知道！”林予安打断他，“你自己留着下辈子用吧！”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许久，顾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林予安。”
　　“干嘛？”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遗书吗？留着写给你的猫吧。”
　　“不是。”顾沉舟顿了顿，“三年前，在纽约的那个酒会。”
　　林予安愣住了。
　　“那个骚扰你的暴发户，其实是我让人灌醉的。”顾沉舟轻声说，“还有，赵清歌泼的那杯酒，本来是我准备的。”
　　林予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顾沉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从我们在法学院第一次辩论开始，我就在看着你。林予安，我喜欢你。不是对手那种喜欢，是想把你藏起来，谁也看不见的喜欢。”
　　林予安瘫坐在泥水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顾沉舟……你这个混蛋……”他哽咽着，“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不敢。”顾沉舟苦笑，“你是天之骄子，我是阴沟里的老鼠。我怕说了，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你才是老鼠！你全家都是老鼠！”林予安骂道，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顾沉舟，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能活着出来，我就答应你。答应做你的共犯，做你的情人，做你的一切。但你要是敢死在里面……”
　　“我不会死。”顾沉舟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还要留着命，看你穿婚纱……哦不，穿西装的样子。”
　　“顾沉舟……”
　　“林予安，往后退。”
　　“什么？”
　　“我说，往后退。”
　　紧接着，林予安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顾沉舟在用身体撞击什么东西。
　　“轰——”
　　又是一声巨响。
　　那块封住门口的钢梁竟然微微松动了一些。
　　“快……推……”顾沉舟的声音听起来痛苦到了极点。
　　林予安反应过来，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块钢梁。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肾上腺素爆发，竟然真的将钢梁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林予安的衣领。
　　“拉我……”
　　林予安哭着笑了，抓住那只手，拼命往外拉。
　　“一、二、三！”
　　随着一声闷哼，顾沉舟满身是血地从废墟里滚了出来，摔在林予安身上。
　　两人滚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暴雨还在下，冲刷着他们身上的血迹和污泥。
　　林予安看着身下的男人。
　　顾沉舟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糊住了半张脸，左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显然是断了。
　　但他还在笑。
　　笑得像个傻子。
　　“林予安……”他抬起手，摸了摸林予安的脸，“你刚才说……答应做我的什么？”
　　林予安看着他那副惨样，又气又心疼，低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泥土味和雨水味的吻。
　　粗暴，绝望，却又热烈得像火。
　　“答应做你的共犯。”林予安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颤抖，“顾沉舟，你这条命是我的了。除了我，谁也不能收。”
　　顾沉舟笑了，笑得胸腔震动：“成交。”
　　……
　　半小时后，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至。
　　江寒从车上跳下来，看到被抬上担架的顾沉舟和一脸狼狈的林予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林予安的胳膊，“你没事吧？”
　　林予安甩开他的手：“死不了。”
　　“你们疯了吗？这种危险的地方也敢进？”江寒吼道。
　　“江检，”顾沉舟躺在担架上，虚弱地开口，“我们找到了证据。”
　　他指了指林予安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个防水袋。
　　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U盘。
　　“这是……”江寒皱眉。
　　“那个仓库里有个隐蔽的摄像头。”顾沉舟喘息着说，“拍到了盛世集团的人搬运□□的过程。还有……他们炸毁工厂的全过程。”
　　江寒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向林予安：“这是真的？”
　　林予安点点头，眼神冰冷：“江检，这次你可以立案了。罪名是——故意杀人未遂，和危害公共安全罪。”
　　江寒看着两人。
　　一个满身是血，一个狼狈不堪。
　　但他们站在一起，却像是一座无法摧毁的堡垒。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江寒的心头。
　　他意识到，他彻底失去了林予安。
　　这个男人，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因为他找到了比他更强大、更疯狂的守护者。
　　“带走。”江寒闭上眼，挥了挥手，“把现场封锁，通知刑侦支队。”
　　……
　　医院，VIP病房。
　　顾沉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白色的被单上。
　　他的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头上缠着纱布，浑身都疼。
　　“醒了？”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沉舟转头，看到林予安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翘着二郎腿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林大律师了。
　　“几点了？”顾沉舟嗓音沙哑。
　　“十二点半。”林予安放下报纸，走过来，“饿不饿？我让人买了粥。”
　　“不饿。”顾沉舟看着他，“你一夜没睡？”
　　“睡了。”林予安指了指旁边的陪护床，“睡了一会儿。梦见你变成僵尸追我，吓醒了。”
　　顾沉舟笑了：“那还真是遗憾，没变成僵尸咬你一口。”
　　林予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沉舟。”
　　“嗯？”
　　“那个U盘里的内容，不仅仅是盛世集团的罪证。”林予安轻声说，“还有江寒。”
　　顾沉舟眼神一凝：“他怎么了？”
　　“视频里，盛世集团的人给江寒打了个电话，汇报行动进度。”林予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在手里晃了晃，“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时间点完全对得上。江寒……这次恐怕洗不干净了。”
　　顾沉舟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把这个交给上面？”
　　“那是检察院的事。”林予安把U盘扔在桌上，“我已经把它交给督察组了。至于怎么处理，看他们自己。”
　　“你倒是心狠。”
　　“对他心狠，就是对你仁慈。”林予安俯下身，凑近顾沉舟，“顾沉舟，我不希望我的共犯还没上岗，就被队友捅了一刀。”
　　顾沉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林予安。”
　　“干嘛？”
　　“吻我。”
　　林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撑在顾沉舟身侧，低头吻住了那双苍白的嘴唇。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他们未来的路一样，虽然充满荆棘，但只要并肩同行，就无所畏惧。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