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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碎的镜像 暴雨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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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海城仿佛被浸泡在一缸浑浊的墨水里。
清晨五点,天色灰暗如晦。
林予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脚边的地毯上散落着十几个烟头。
他手里捏着那张从陈北房间翻出来的、沾着红泥的纸条,目光死死地盯着卧室紧闭的房门。
“告诉沉舟,别查了。回家。”
这行字像是一句诅咒,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
如果陈北说的是真的,顾远山是为了保护儿子才隐姓埋名,那陈北就是顾父安插在顾沉舟身边的“眼睛”。
可是,为什么陈北要写那张“小心林予安”的纸条?
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陈北是在演戏,还是顾沉舟在演戏,林予安都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迷雾重重。
“咔哒。”
卧室的门锁响了。
林予安猛地掐灭烟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顾沉舟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让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但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了昨日的颓废和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林予安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心惊。
“你要出去?”林予安看着他手里提着的公文包,声音有些干涩。
“去律所。”顾沉舟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玄关,“赵清歌虽然进去了,但盛世集团的烂摊子还在。我是宏远的前代理律师,我有责任去处理后续的资产清算。”
“你的腿还没好,而且……”林予安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他,“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工作。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顾沉舟停下脚步,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谈陈北?谈那个所谓的‘J’?还是谈……”顾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谈你林大律师,是如何一边说着爱我,一边配合我的‘死人父亲’来监视我?”
林予安瞳孔骤缩:“你都知道了?”
“我又不傻。”顾沉舟冷笑一声,“昨晚你出去后,陈北来找我了。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包括那个信托基金,包括我父亲还活着的事实,也包括……你是如何发现陈北身份,却又选择帮他隐瞒的。”
“沉舟,你听我解释。”林予安急切地想要抓住他的手,“陈北他……”
“别碰我。”顾沉舟后退一步,拐杖在地板上敲出一声脆响,“林予安,我觉得很恶心。”
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狠狠扎进林予安的心脏。
“你们所有人,都在把我当猴耍。”顾沉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赵清歌耍我,江寒耍我,现在连你也加入进来了。你们是不是觉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一个‘已故’的父亲哭得死去活来,特别有意思?”
“不是的!”林予安眼眶通红,“我是为了你的安全!陈北说,‘J’在监视我们,如果我不配合,你会死!”
“我不需要这种施舍来的安全!”顾沉舟吼道,“我宁愿死得明明白白,也不愿意活在你们编织的谎言里!林予安,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给我。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林予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辩解是苍白的,在顾沉舟看来,被最亲密的人欺骗,比被敌人伤害更痛。
“我要去律所,”顾沉舟转过身,不再看他,“你别跟着我,如果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不认识你。”
说完,他打开门,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雨幕中。
林予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重重关上的门,身体无力地滑落下去。
他知道,顾沉舟不是去律所。
他是去赴死。
……
海城第一看守所。
阴冷的会见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在摇晃。
顾沉舟坐在铁椅上,看着对面那个穿着橙色马甲的女人。
短短几天,赵清歌像是老了十岁,她原本精致的妆容不见了,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眼神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顾大律师,哦不,现在应该叫你顾弃子,”赵清歌抓着栏杆,指甲在铁条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怎么?来看我笑话的?”
“我来问你一个人,”顾沉舟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J’是谁?”
赵清歌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J’?你竟然问我‘J’是谁?顾沉舟,你真是天真得可爱。你以为‘J’是一个人吗?不,‘J’是一个神。是掌控这座城市命脉的神!”
“少废话。”顾沉舟冷冷地看着她,“陈北把信托基金的事告诉我了。我知道‘J’在利用你洗钱。现在你进去了,‘J’不会放过你的。你想死在监狱里,还是想活命?”
赵清歌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地盯着顾沉舟,眼神闪烁不定。
“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个信托基金的最终受益人,虽然用了加密代码,但解密后的第一个字母是‘G’。”顾沉舟撒了一个谎,他在赌,“顾远山的顾。所以,‘J’其实就是我那个没死的爹,对不对?他在幕后操控一切,让你当傀儡,现在你想甩锅都甩不掉。”
赵清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她颤抖着摇头,“顾远山只是个替死鬼……他怎么可能……”
“不可能什么?”顾沉舟身体前倾,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赵清歌,你在怕什么?怕那个把你送进监狱的人,其实是你最看不起的‘死人’?”
赵清歌突然抱住头,痛苦地尖叫起来。
“是他!是他!都是他!”她语无伦次地喊道,“二十年前就是他!他说只要我配合演这出戏,就把盛世集团的一半股份给我……可是他没有!他把钱都卷走了!他是个魔鬼!他不是顾远山,他是……”
“他是谁?”顾沉舟追问。
“他是……”
赵清歌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他是……”
突然,会见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顾沉舟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药……”他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对面的赵清歌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整个人缩到了椅子底下,瑟瑟发抖。
“别过来……别过来……”她对着顾沉舟身后的空气尖叫,“你别杀我!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顾沉舟艰难地转过头。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
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顾律师,话太多了,对身体不好。”
男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顾沉舟想要呼救,想要站起来,但心脏的剧痛让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毒药?
还是某种神经毒素?
“你……”顾沉舟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视线开始模糊。
“放心,死不了。”男人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将注射器扎进了他的脖颈,“只是让你睡一觉。等你醒来,你会忘记今天的一切。你会以为,是你自己心脏病发作,差点死在这里。”
药液推进血管,冰冷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
顾沉舟的意识开始涣散。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个男人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
那张脸…
竟然是…
……
“沉舟!顾沉舟!”
焦急的呼唤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予安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胸膛了。
半小时前,他收到陈北的短信,说顾沉舟去了看守所见赵清歌。
他疯了一样开车赶过来,却在门口被拦住了。
“我是他家属!我要见他!”林予安揪着值班民警的领子,双眼通红,“他心脏不好,腿也断了,你们不能让他一个人进去!”
“林律师,请你冷静!这是规定!”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会见室里传出了一声尖叫。
那是赵清歌的声音。
紧接着,警报声大作。
当林予安冲进会见室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顾沉舟倒在血泊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白沫。而赵清歌缩在墙角,疯了一样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鬼……鬼来了…”
那个穿雨衣的男人不见了。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林予安冲过去,抱起顾沉舟。
怀里的人身体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沉舟,你醒醒…别吓我…”林予安的手颤抖着,按在顾沉舟的人中上,“陈北!陈北死哪去了!”
陈北从门口冲进来,看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顾老师他怎么了?”
“救人!救人啊!”林予安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
……
医院,急救室外。
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得刺眼。
林予安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浑身都在发抖。
陈北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林律,”陈北突然开口,“刚才看守所说,监控录像坏了。”
林予安猛地抬头:“坏了?”
“对,正好在那个时间段,监控坏了十分钟,”陈北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而且,赵清歌疯了,医生说她受了极大的刺激,现在谁都不认识,只会说胡话。”
“那个穿雨衣的人呢?”林予安咬着牙问,“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看守所说,没有这个人进出的记录。”陈北的声音冷得像冰,“林律,你信吗?”
林予安没有说话。
他不信。
这世上没有鬼,只有人装神弄鬼。
那个“J”,就在他们身边,甚至,可能就在刚才的医院里,看着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林律,”陈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顾老师这次是捡回了一条命。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塞,但我怀疑是药物诱导的。如果再找不到‘J’,下一次,顾老师就没这么好运了。”
“我知道,”林予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陈北,别装了,告诉我,顾老师……顾叔叔,他到底在哪?”
陈北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林予安。
“这是顾老师父亲给我的,他说,如果顾老师真的遇到了生命危险,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予安接过手机,手有些颤抖。
那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屏幕很小。
他按下播放键。
一段视频跳了出来。
视频的背景是一个昏暗的地下室。镜头对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老人戴着氧气面罩,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看起来行将就木。
但他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予安,”老人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沉重的呼吸声,“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说明沉舟已经遇到危险了。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他。”
林予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老人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举到镜头前,“这里面,是‘J’的所有犯罪证据。二十年前,我没有勇气揭发他,因为我怕沉舟死。但现在,我快死了,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J’不是一个人。”
老人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林予安耳边炸响。
“‘J’是一个组织。一个由海城最顶层的权贵组成的利益共同体。赵清歌只是他们的一条狗,而我,曾经是他们的看门人。现在,我要把这个秘密交给你。予安,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爱沉舟。请你……替我杀了这条恶龙。”
视频戛然而止。
林予安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原来顾沉舟对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一张覆盖了整个海城政商界的黑网。
“林律,”陈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老师醒了。”
……
VIP病房里。
顾沉舟靠在床头,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看起来虚弱不堪。
看到林予安进来,他转过头,眼神冷漠。
“你来干什么?”
林予安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什么?”顾沉舟皱眉。
“你父亲留给你的。”林予安轻声说,“也是送给‘J’的葬礼请柬。”
顾沉舟看着那个U盘,眼神复杂。
“你知道了?”
“知道了。”林予安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沉舟,我们别再演戏了,太累了。”
顾沉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演戏?我什么时候演戏了?”
“在看守所。”林予安盯着他的眼睛,“那个穿雨衣的人,是你安排的吧?”
顾沉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清歌没疯,她只是被吓疯了。而你,也没有心脏病发作,你是注射了某种模拟心梗症状的药物,对不对?”林予安一字一句地说,“你想用苦肉计,引出那个一直在暗处观察的‘J’。你赌他会忍不住现身,赌他会以为你真的快死了,从而露出马脚。”
顾沉舟沉默了许久,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林予安叹了口气,“沉舟,你太了解我了。你知道我会担心你,会跟着你。你也知道陈北会告诉我真相,你利用了我们所有人。”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赢。”顾沉舟摘下氧气面罩,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狠劲,“那个‘J’太谨慎了。如果不把我也搭进去,他永远不会现身。刚才在会见室,我看到他了。”
“是谁?”林予安紧张地问。
顾沉舟抬起头,看着林予安,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凉。
“是他。”
“谁?”
“你的导师,海城检察院的前任检察长,赵立行。”
轰——
林予安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立行。
那个看着他长大,教他法律,甚至在他和林予安在一起时送上祝福的恩师。
那个德高望重,即将退休的赵检察长。
竟然是“J”?
“不可能……”林予安摇着头,“老师他……他是最恨腐败的人……”
“最恨腐败的人,往往最贪婪。”顾沉舟冷冷地说,“视频里,他给我注射药物后,摘下了口罩。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清了。是他。”
林予安瘫坐在椅子上,感觉世界观崩塌了。
如果连赵立行都是黑的,那海城还有光吗?
“予安,”顾沉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现在,你还要站在我这边吗?你的恩师,我的仇人。这局棋,太难下了。”
林予安看着顾沉舟苍白的脸,突然笑了。
他俯下身,在顾沉舟唇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
“顾沉舟,你是不是傻?”
“嗯?”
“我林予安的人,只有我能欺负。”林予安眼神坚定,“别说是赵立行,就算是天王老子,敢动你,我就送他下地狱。”
顾沉舟看着他,眼里的冰原终于融化,化作了一汪春水。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就送他下地狱。”
窗外,雨停了。
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照进了这间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
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