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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笼中鸟与执刀人 海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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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雨季似乎没有尽头。
顾沉舟已经三天没有出过卧室了。
那栋位于半山的别墅像个巨大的笼子,将所有的阳光和生气都隔绝在外。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药味混合的气息。
林予安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顾沉舟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片苍白的皮肤。那条打着石膏的腿随意地伸展着,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马克杯,杯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机械地举到唇边,抿一口,皱眉,再放下。
“别喝了。”
林予安走过去,夺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顾沉舟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场暴雨飘散了。
“予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我是不是在做梦?”
林予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蹲下身,视线与顾沉舟平齐,伸手抚上那张消瘦的脸颊。
“不是梦。”林予安轻声说,“赵清歌进去了,盛世集团已经被经侦科接管,你的名誉正在恢复。律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大家都在等你回去。”
“名誉……”顾沉舟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予安,你还没明白吗?那个名誉,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如果顾远山真的还活着,如果那笔钱真的是他拿的,那我顾沉舟算什么?一个骗子养出来的小骗子?一个为了所谓的正义,把无辜者送进监狱的刽子手?”
“那笔钱不是赃款!”林予安加重了语气,试图唤醒他的理智,“江寒查过了,那笔汇入‘顾远山’账户的钱,在到账后的十分钟内,就转入了一个慈善基金的海外账户。受益人全是当年宏远科技爆炸案里的遇难者家属。”
顾沉舟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林予安,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人可能不是你父亲。或者说,即便他是,他也没有挥霍那笔钱。”林予安撒了谎。
那条关于“小北”的短信,他至今没有告诉顾沉舟。
他不能。
现在的顾沉舟就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器,任何一点关于“背叛”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
“是吗……”顾沉舟喃喃自语,眼里的光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那个视频……那双眼睛,我死都不会认错。”
林予安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那个视频的真实性。那个老人的眼神太像顾沉舟了,那种冷漠、疏离,却又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
“沉舟,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都需要证据。”林予安握住他的手,掌心传递着温热的力量,“把自己关在这里,找不到答案。你需要休息,然后我们一起去查。哪怕是掘地三尺,我也陪你把那个人找出来。”
顾沉舟看着林予安坚定的眼神,许久,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林予安的肩膀上。
“好。”他轻声说,“但我现在……真的好累。”
……
安顿好顾沉舟睡下后,林予安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他来到书房,反锁上门,打开了那台加密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那是江寒昨晚发给他的。
在那笔汇入“顾远山”账户的资金链条末端,江寒发现了一个隐秘的跳转节点。资金在经过三次海外洗钱后,最终流入了一个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离岸信托基金。
而这个基金的实际控制人,名字只有一个字母——“J”。
“J……”林予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赵清歌口中的“J”,视频里的神秘人,还有那个掌控着一切幕后黑手。
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律,您找我?”
林予安迅速合上电脑,调整了一下表情,沉声道:“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孩。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马甲,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盘点心。
他叫小北,全名陈北。是顾沉舟半年前在法学院招进来的实习生,也是这次顾沉舟受伤后,唯一被允许进入这栋别墅帮忙的助手。
小北长得很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腼腆。
“林律,顾老师睡了吗?”小北一边倒茶,一边轻声问道。
“刚睡着。”林予安盯着他的动作,目光如炬,“小北,你跟了顾老师多久了?”
小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笑了笑:“快半年了。从他在法学院开讲座那时候起,我就一直跟着他。林律怎么突然问这个?”
“半年……”林予安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半年时间,足够了解一个人的习惯了。你觉得,顾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北放下茶壶,抬起头,眼神清澈:“顾老师是个英雄。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很严厉,但他心里有一团火。为了真相,他可以把命都豁出去。我很敬佩他。”
“英雄……”林予安冷笑一声,走到小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这个英雄的父亲,其实是个拿着黑钱跑路的人渣,你会怎么想?”
小北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林予安会问这种问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推了推眼镜:“林律,这……这不可能吧?顾老师的为人……”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林予安打断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小北的手腕。
小北吓了一跳:“林律?”
林予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小北的眼睛。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年轻人的瞳孔是否收缩,观察他的呼吸是否急促,观察他的脉搏是否加快。
作为律师,林予安最擅长的就是识破谎言。
但此刻,在小北的眼里,他只看到了纯粹的惊恐和疑惑。
“林律,您……您弄疼我了。”小北挣扎了一下。
林予安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疑虑。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那个短信是有人故意发错来离间他们的?
“没事。”林予安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一些,“最近事情多,我心情不好。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是。”小北如蒙大赦,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林予安突然开口:“小北。”
小北身体一僵,停下脚步:“在。”
“顾老师以前跟你提过他家里的事吗?比如……他父亲。”
小北背对着林予安,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在林予安的感觉里,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提过一点。”小北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顾老师说,他父亲是个很温柔的人,最喜欢给他削苹果吃。”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林予安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削苹果。
那条短信里的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正在给老人削苹果。
林予安猛地冲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翻出一把裁纸刀。
他冲出书房,来到走廊尽头的小北休息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林予安顾不上什么隐私权了,他直接撬开了衣柜的锁。
衣柜里只有几件简单的衣服。
林予安发疯似地翻找着,把衣服扔了一地。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双皮鞋上。
那是一双很旧的皮鞋,鞋底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泥土。
海城的土是黑色的。这种暗红色的泥土,只有海城郊区的“静安公墓”才有。
那是顾沉舟父亲墓地的泥土。
林予安颤抖着手,拿起那双鞋,在鞋底的缝隙里,抠出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透着岁月的痕迹:
“告诉沉舟,别查了。回家。”
林予安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行字,和顾沉舟家里珍藏的那封顾远山的绝笔信,笔迹一模一样。
小北……
这个看似 innocent 的实习生,竟然真的是顾远山的人!
而且,他去过墓地!
“林律。”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林予安猛地转身。
小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那是刚才他在厨房顺手拿的。
此时的他,脸上那副腼腆怯懦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他摘下了眼镜,露出了一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不该翻我的东西。”小北轻声说,“顾老师说得对,你太多疑了。”
“你是谁?”林予安握紧了手里的纸条,另一只手悄悄伸向口袋里的手机,“你接近顾沉舟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是谁不重要。”小北把玩着手里的水果刀,一步步向林予安逼近,“重要的是,我是来帮你们的。或者说,我是来帮顾老师的。”
“帮他?”林予安冷笑,“帮他隐瞒他父亲没死的真相?帮你们这对父子演戏耍得我们团团转?”
“演戏?”小北停下了脚步,眼神突然变得悲伤起来,“林律,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看着顾老师被人冤枉、被人打断了腿,我不心疼吗?”
“那你为什么不站出来!”林予安吼道。
“因为我不能!”小北突然激动起来,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伤疤,“因为我也在局里!如果我不照做,死的就是我,还有顾老师!”
林予安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小北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林律,你以为当年的爆炸案,真的只是意外吗?你以为顾老师父亲拿钱跑路,是为了享乐吗?”
他走到林予安面前,将那张纸条抢了回来,揉碎在手心。
“当年,宏远科技掌握了一项核心专利技术,被盛世集团的前任董事长——也就是赵清歌的父亲看中了。他们想低价收购,顾老师父亲不肯。于是,他们制造了那场爆炸,并威胁顾老师父亲,如果不拿钱走人,消失在海城,他们就会杀了当时还在上大学的顾老师。”
林予安感觉呼吸都停滞了。
“你是说……”
“顾老师父亲没死,但他活得比死还难受。”小北红着眼眶说,“这二十年来,他一直躲在暗处,看着顾老师长大,看着顾老师成为律师,看着顾老师一步步走进盛世集团设下的圈套。他不能相认,因为赵家的人一直在监视他。只要他露出一丝马脚,顾老师就会死。”
“那这次呢?”林予安颤抖着问,“这次赵清歌曝光视频,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不!这次是意外!”小北咬牙切齿,“是赵清歌那个疯女人查到了什么,她想在顾老师翻身之前彻底毁了他。所以我才冒险发了那个视频给江寒,我想借你们的手,扳倒赵清歌。但我没想到……顾老师会受这么重的伤。”
小北看着林予安,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林律,我知道你恨我们骗了你。但你想想,如果顾老师知道他父亲为了救他,宁愿背负骂名苟活二十年,他会怎么样?他会崩溃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这种‘施舍’来的命?”
林予安靠在衣柜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不是背叛,是牺牲。
不是抛弃,是守护。
“所以……”林予安声音沙哑,“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
“帮我演好这场戏。”小北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乖巧实习生的模样,“赵清歌虽然进去了,但她背后的‘J’还在。那个人比赵家更可怕。顾老师现在腿断了,正是最脆弱的时候。‘J’一定会趁机出手。我们需要让顾老师以为众叛亲离,这样他才会放下防备,露出破绽,引蛇出洞。”
“你要拿他当诱饵?”林予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唯一的办法。”小北冷冷地说,“林律,你是爱他的。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请你忍住。别告诉他真相,别去安慰他。让他恨这个世界,让他恨他父亲。只有这样,他才会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去杀了‘J’。”
说完,小北转身拉开门。
“对了,”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林予安说,“那碗馄饨,是我包的。顾老师喜欢吃虾仁馅的,别放虾皮。你记得热一下再给他吃。”
门关上了。
林予安滑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算什么?
一场精心编排的悲剧?
他以为自己是执刀人,在保护顾沉舟。
却没想到,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戏子。
……
夜深了。
林予安端着热好的馄饨走进卧室。
顾沉舟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醒了?”林予安调整好表情,走到床边坐下,“吃点东西吧。”
顾沉舟看了一眼那碗馄饨,没有动。
“予安,”他突然开口,“我想见江寒。”
林予安的手抖了一下,汤汁溅出来几滴。
“见他干什么?”
“我有话问他。”顾沉舟转过头,眼神清明得可怕,“关于那个‘J’。小北……也就是陈北,刚才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
林予安猛地抬头:“他说什么?”
顾沉舟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小心林予安。
林予安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小北……那个混蛋!
他刚才跟自己说了那么多,转头就去挑拨顾沉舟?
“予安,”顾沉舟看着林予安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小北说,你刚才在书房翻了他的东西,还拿刀指着他?”
“我没有!”林予安急切地辩解,“是他……是他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顾沉舟步步紧逼,“威胁你如果不配合他,就杀了我?还是威胁你,让你成为他的共犯?”
“顾沉舟,你信我还是信他?”林予安急了,一把抓住顾沉舟的肩膀。
“我想信你。”顾沉舟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满是痛苦,“可是予安,为什么我觉得,你们每个人都在演戏?赵清歌在演,小北在演,连你……也在演,对不对?”
“我没有演!”林予安吼道,“我是为了你好!那个‘J’就在我们身边,他在监视我们!如果我不配合小北,我们谁都活不了!”
“那你告诉我,‘J’到底是谁?”顾沉舟问。
林予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能说。
小北说了,说了就会死。
“你看,你说不出来。”顾沉舟松开手,颓然地倒回床上,“予安,我累了。你出去吧。”
“沉舟……”
“出去!”顾沉舟突然爆发,抓起枕头砸向林予安,“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滚!”
林予安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心如刀绞。
良久,他弯下腰,捡起枕头,轻轻放在床上。
“好,我走。”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沉舟,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句话。”
“什么?”顾沉舟背对着他,声音冷漠。
“我爱你。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你,我也站在你身后背叛全世界。”
说完,林予安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沉舟猛地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夺眶而出。
他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张纸条。
那是小北刚才塞给他的。
纸条上除了那句“小心林予安”,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隐形墨水写的,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见。
那是顾沉舟父亲的笔迹。
“儿子,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顾沉舟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那张扭曲而绝望的脸。
“爸……”他对着虚空轻声唤道,“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