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解仙》绿蝴蝶冰泪女王

12、12.可怜 主人别伤了

　　吴郡一早起了雾，潮湿阴冷。
　　静仙立于园中，素衣墨发，皙白的脸上容色静远。

　　他摘了几株木芙蓉，淡粉花苞依偎着少年的浓黑长发。
　　独自走过小道，他摸着花瓣，想起昨日的事。

　　从前无论他送了什么花，观若菱都会万分珍爱地放入玉瓶中，摆至一眼就可见的位置。

　　昨日竟爱答不理，只顾着玩那镜子。
　　想到那物件，静仙不悦地蹙眉，许久才松了眉心。

　　不过是奇珍异宝而已，观家从不缺这些，此类奇巧玩具，观若菱至多不过三日就会腻味。

　　从后园至观若菱所住的院中，一路只闻空旷回旋的鸟鸣声，雾气萦绕，弄湿他的衣襟。

　　主人这会儿在喝药么？
　　她定然累坏了，昨夜两人溜出家门，这行径不大好。

　　怪他太想哄她展颜，倘若管家小泉要怪罪，那就怪他吧——

　　静仙想到那忠心耿直的管家，她定会爱之深责之切，指责主人、厉声逼问。
　　僵持之际，他就会伏到主人的膝间，护着主人。

　　他会说，都是他的错，都是他不好……静仙想着想着，几乎要笑出来。

　　行至廊下，灯笼在侍女们的脑袋上高高悬挂，众人面色忧惧，不敢高声言语。
　　静仙收敛笑意，拨开雾气，推门入内。

　　层层屏风后床帐半垂，府医正在施针。
　　帐内伸出的手腕细瘦，血管下的青筋诡异隆起，手部骨骼僵直地扭曲着。

　　静仙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此时此刻，小泉与侍女们也顾不上管他。
　　他站在府医身旁，探脸望向床内，见到观若菱的模样。

　　仅仅一息，他移开视线，抬手将垂纱散在观若菱面上，只留出鼻尖与下巴让她呼吸。

　　“你！”
　　岳楚本在侍奉，被他这轻慢的冒犯举措激怒，愤愤不满地要开口。

　　静仙恍若未闻，将怀中的木芙蓉放在观若菱枕边。
　　鲜活的花瓣上还有露水。

　　小泉拉住岳楚。

　　三人都等着府医的诊断，静仙想为观若菱再做些什么。

　　因此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只让她牵着他的食指。
　　可她没有牵紧。
　　她做不到。

　　“呃……”观若菱在他身后发出挣扎的嗓音，兴许是太痛，兴许是流泪。
　　若是没有旁人在，静仙定会毫不吝啬地把她捧入怀中安抚，为她哼曲儿，可他知晓，这些举措不能让她的病症痊愈。

　　不一会儿，观家常用的两位郎中匆忙赶来。
　　施针后的观若菱好转些许，身子不再抽搐僵直，小泉为她披着外裳，本是极好的水红色，却衬得观若菱面容乌青，一片灰败。

　　她靠在小泉怀里，听着两位郎中诊脉的结论。
　　郎中们商议后，面面相觑半晌，李大夫开了口：“确是癫痫病的征兆，从脉象瞧，格外严重。”

　　这么一趟下来，小泉脸色也不好看：“姑娘从没犯过，是不是气急了，偶尔发作？”
　　李大夫对观若菱的脉案烂熟于心，摇头道：“气急发作，大多只会倒地不起、涎水外流，姑娘比这严重得多。”

　　小泉心急追问：“这病还能平白无故飞到姑娘身上？”
　　郎中们也唏嘘不已：“姑娘身子本就不好，体弱之人，旁症杂多，以后恐怕要多多留意。”

　　这病说出去难听些，可只要有人寸步不离地照看，死是死不成的。
　　治不好、死不得，观若菱浑身上下都有这种病，日夜折磨着她。

　　她听旁人说过技多不压身的话，到头来，她是病多不压身。

　　郎中又坐了片刻，开过方后，叮嘱两句，被岳楚送至门外。

　　侍女们得知姑娘又添了病，不敢怠慢，将药煎好送来，观若菱靠在引枕上，唇瓣惨白，整个人只有眼珠子在动。
　　她先是盯着小泉。

　　“姑娘……”小泉内疚，“把药喝了吧。今日怪我，姑娘要罚要打，也得身子好起来。”
　　观若菱望着她，心如死灰地服下汤药，擦嘴的间隙，她冷声道：“不怪你。”

　　郎中既说不是偶发，那她早晚都要有此一劫，命里带的。
　　天命如此，她又能说什么？

　　小泉关心她，又何错之有。

　　天光大亮，观若菱任由侍女扶着她入浴洗漱。
　　先前发病，她的胳膊和背都摔出淤青。

　　小丫鬟替她涂抹药膏，手指摸到凸出的骨头，指腹颤了颤。

　　观若菱漆黑的眼珠盯着她：“很丑，是不是？”
　　有时她在水面见到自己的身躯，也忍不住作呕。

　　小丫鬟连忙否认：“不丑，一点儿也不丑。奴婢是心疼姑娘。”
　　“你心疼我？”观若菱拔高嗓音，“你也配可怜我？”

　　话音刚落，她拿起手边的玉石，拼尽全力砸到丫鬟的脑袋上。
　　有血从侍女的额角流出，滑入池中。

　　若她气力再大些，侍女恐怕当场就晕了过去。

　　“主子……”直到此时，侍女仍捂着脑袋，不敢放声哭，不明白自己做错何事。

　　观若菱像疯了般，质问她：“你凭什么可怜我？你们这群贱奴才算什么玩意儿？要不是我病了……”要不是她病了，凭她的出身家世，轮得到这群人怜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病了！

　　侍女的额头还在流血，血珠溅落入池的声响让观若菱回过神，她抱着侍女哭泣。
　　“对不住，对不住。”
　　池中漾起水纹，侍者不敢接话，浴房里只有观若菱的泣声回荡。

　　她不想留在这里，她想见到静仙。

　　侍女被闻声而来的丫鬟们带去看诊，观若菱魂不守舍地穿好衣裳。
　　回寝房里，静仙已不见身影。被褥换过一床，他采来的木芙蓉倚在枕边。

　　她只以为静仙走了，掩面痛哭，满腹委屈。
　　直到有人把她揽入怀中，叹息声后，观若菱的面颊贴在他的心口，眼泪更为汹涌。

　　熟悉的香气没入鼻尖。
　　静仙主动道：“主人总是流泪，对身子不好。”

　　观若菱难以做到：“静仙，你带我走，成么？带我走得远远的。”
　　“不好。”他轻柔地向她解释，“主人身子不好，不适宜外出。”

　　她的眼神空洞：“让我死在外头也成。”
　　静仙为她擦拭泪水，听她把这种字眼挂在唇边，心中不信她真能做出来。

　　可一想到她发病的模样，静仙情不自禁也泪盈于睫：“你不会有事。”

　　见静仙垂泪，观若菱哭不下去了。
　　可他流泪的模样也很古怪，整张脸神容平和，只有泪珠与微红的眼尾能看出他的悲色。

　　她啼笑皆非：“你又哭什么？”

　　静仙避而不答：“主人要珍重自己的身子，不可动怒。”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尖，“你抱抱我，静仙，我心里好难受。

　　静仙依她所言，恨不得与她每一寸都贴在一块儿。
　　他伸手，撩起她肩旁的头发，与他的缠在一处打了个结，观若菱不曾留意，埋在他怀中哭诉：“为什么是我得这些病，你也瞧见了……”

　　耳边的嗓音温柔道：“我没有，全然忘了。”

　　发病抽搐的模样丑陋狼狈，观若菱不愿被人瞧见，静仙也不愿看。
　　她吃瘪的神色让他怜爱，可真正不堪的样子，静仙不忍细瞧。

　　观若菱不信，低落道：“你方才分明瞧得清楚，还故意用帐纱替我遮住。”
　　明明静仙会替她着想，总在嘴硬什么。

　　观若菱气馁之余，又想起今晨的惊心动魄。
　　她的意识仍然清醒，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倒地不起，想要喊出口的求救变为口齿不清的低吟，断断续续锁在喉中。

　　四肢不受控制，头晕目眩之余，她能感受到，口中的涎水往外溢出。
　　抽搐时牙关抵着舌头，若是没有帕子抵着，也许她真的会咬断舌根。

　　她真的尚在人世么？观若菱心想，做鬼倒痛快，只是不知她死后能否投胎。

　　她在静仙身边又哭又闹，好一通发泄，静仙都一一听着，柔声哄她。

　　自打他拜师修行，再不曾对她这样低声下气，这两日如做梦般。

　　观若菱哭累了，又让他抱着睡了一阵，静仙言听计从地哄着，等她悠悠转醒，勉强有了精神，才想起要拿出百花镜把玩。
　　静仙望着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聊起别的：“主人为何打伤侍女？”

　　此事是她不对，观若菱放下物件，敛眸道：“她可怜我。”
　　她不要旁人可怜，也不要旁人同情。

　　出手伤人自然是她不好，观若菱决心明日再捐一笔善银。
　　这些年她克制不好脾气，有时罚下人挨打受刑，她就做贼心虚般地往善堂丢银子。

　　想到此事，观若菱摸了摸颈间的福珠。

　　“是么？那真是她罪有应得，”静仙笑着，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掌心与指腹，见没有伤处，才用脸颊蹭上她的掌心，“主人别伤了手。”

　　观若菱眨眼：“我伤在胳膊和背上，不在手上。”
　　只是这两处的伤不便让他细瞧。

　　古往今来，人人都说狐妖性淫，小泉也为此屡次敲打二人。
　　观若菱对这说法嗤之以鼻。

　　静仙很冷漠，二人同床共枕，他从不僭越。
　　他的体温、气息，都格外平缓。

　　他化形后，最不妥的举措，就是在善堂舔了她的手背。
　　当日的观若菱大为恼怒，事后也想开了。

　　狐狸舔主人的手背，与猫儿狗儿舔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