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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一纸弹劾状 ...

  •   “臣沈砚辞丁忧在籍,本不当预闻地方政务,却于徽州私调差役,封锁驿道,阻塞往来,其一;未经有司勘验,借查旧案余党之名搜检行旅,其二;擅截官驿文书,私拆万氏书信,其三……”

      御书房内,皇帝靠在御案之后,眯着眼,慢慢地念着手中展开的折子,偶尔抬眼看向站在阶下的人。

      沈砚辞没有说话,皇帝便继续念下去。

      “其母沈氏病中认女,身份存疑,沈砚辞身为宗子,明知其非沈氏血脉,仍使之列名族谱,侵占宗产;又于守制期间,为一女子大动地方官差,千里搜寻,行止悖礼,私德有亏……”

      念到最后几个字,皇帝终于将奏章合上,往案上一丢:“写得不错。”

      沈砚辞垂眼道:“文采尚可。”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是在夸他们?”

      “臣以为陛下确有此意。”

      “……”
      皇帝大约有那么一瞬真想让他滚出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七条罪名,三条有凭有据,剩下四条恨不得连你幼时不敬族叔都一并翻出来。沈砚辞,你们沈家的人为了弄死你,也算费尽心思。”

      “臣在族中一向不讨人喜欢。”

      “……”

      喝完茶,皇帝重新拿起奏章,在案上敲了两下:“徽州驿道,是你封的?”
      “是。”

      “差役是你调的?”
      “是。”

      “万家那几封信?”

      沈砚辞微微一顿:“臣烧了。”

      “……”
      皇帝沉默半晌,似乎觉得自己这位新朝重臣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今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你今日倒是痛快。”

      “臣做过的事情,没有推给旁人的必要。”

      “那沈家那个姑娘呢?”

      沈砚辞眸色微沉。

      皇帝看在眼里,笑了笑:“朕还没有说什么,你倒先变了脸色。”

      “陛下想问什么?”

      “他们说,她不是你妹妹。”
      “不是。”

      “什么时候知道的?”
      “近来。”

      “沈夫人呢?”

      沈砚辞沉默良久,道:“母亲临终以前,大约已经知道。”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件事本就没有多复杂。

      一个病入膏肓的母亲,一个跟随主家数十年的老仆,一个阴差阳错认回来的姑娘……

      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内宅旧事,甚至不值得京兆府多问一句。如今之所以能写进御史的折子,无非因为那个人姓沈,而沈砚辞恰好站在了太多人眼前。

      “那便更好办了。”

      皇帝道:“把那姑娘从族谱上除了。当年认错人的老仆已经死了,所有事情推到她身上,只说她为了安慰病重主母,擅自认回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沈夫人不知情,你也不知情,至于族产,重新核算便是。”

      “封驿一事,就说你得了旧案余党行踪,一时情急,越权调人;万家那边朕会让万景珩开口,只要他说那几封东西并非正式公文,不过夹在驿递中的家书,这一条至多治你一个行事失当。”

      沈砚辞垂下眼:“臣……不能这样说。”

      皇帝敲着奏章的手停了:“为什么?”

      沈砚辞一言不发。

      见状,新帝拔高了声音:“沈砚辞,朕是在给你台阶!”

      “臣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还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老仆,把自己往下拖?”

      仍是沉默。

      皇帝盯着他,一咂嘴:“还是为了那个姑娘?”

      这一次,沈砚辞终于抬起眼。

      “哦?”皇帝挑了挑眉,“外面那些话,竟不全是胡编?”

      沈砚辞没有否认。

      “好!好!好!”

      皇帝是在没想到这样一个人,最大的把柄居然不是党争或者结交外臣。

      皇帝沉默半晌:“朕从前一直以为,你是京城最不会做荒唐事的那一个。”

      “臣从前也这样以为。”沈砚辞叹气,“如今知道,臣也不过如此。”

      皇帝被他噎得半晌没有说话,最后重新翻开那本折子:“既然不肯用朕给你的法子,你准备怎么办?”

      “臣请停职待勘。”

      “你知不知道现在朝中缺人?”
      “知道。”

      “也知道朕为什么催你夺情返京?”
      “知道。”

      “还是要停?”
      “是。”

      皇帝盯着他。

      沈砚辞也没有再说。

      过了许久,皇帝将那几本奏章重新摊开,手指落在其中几个署名上:“这两个御史,从前与沈家有来往么?”

      “没有。”

      “那怎么忽然这样关心你们沈氏族谱?”

      “臣也很好奇。”

      皇帝慢慢靠回椅背,笑道:“一个月。”

      “朕准你停职一个月。”

      他将奏章扔回案上:“一个月后,回来给朕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沈砚辞垂首:“陛下不制臣罪么?”

      皇帝终于笑道:“什么罪?离经叛道?”

      沈砚辞想起这皇位的由来,也露出个笑容:“是。”

      “不过有一件事。”皇帝看着他,“这一个月,你给朕老实一点。赶紧把你和那姑娘的事情解决了,回来干活!”

      沈砚辞道:“臣尽量。”

      皇帝起身,一拂衣袖,笑骂道:“滚。”

      沈砚辞也微笑退下。

      走出御书房的时,却收起了笑容。

      房外,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沈砚辞唤来长安,吩咐道:“让账房将这几年三房,五房经手过的庄契和往来账目重新理一遍,不必送到府里,另找地方放。”

      “是。”

      “还有,今日我亲爱的愚蠢舅舅大约会派人去沈宅。”

      “要不要先……”

      “不用。”沈砚辞掀帘上车,“让他们砸,砸烂了才有证据嘛。。”

      马车驶离宫城时,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事情比预想中来得快,却也还算顺利。

      沈家那几位族叔没有这样的本事,他们既然敢将事情捅到御前,背后的人便迟早要露面。他这一个月越狼狈,那些人便越容易相信皇帝当真因为此事厌弃了他。

      只是这样一来,沈宅这几日大约不会太清静。

      沈砚辞睁开眼。

      不知为何,想起前些日子沈知微抱着木匣离开正院时的背影。

      这样也好。
      至少接下来这些事情,不必再将她牵扯进来。

      他这样想着,手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

      那是一枚看起来有些廉价的小玩意,他默默地拿在手里摩挲着,心却飘向了别的地方。

      直到马车外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他才将那小玩意儿收起来,掀开车帘。

      沈宅门前果然来了人。

      两名都察院书吏正领着几名官差清点进出的箱笼,正门旁还停着一辆不属于沈家的青帷马车,几个下人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喧闹声却不是从这些人身边传来的。

      沈砚辞目不转睛地盯着台阶下面,抱着一个不大包袱的女子。

      那个他想了很久,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人。

      *
      “住手。”
      沈知微赶到沈府时,门前已经乱成一团。

      两扇朱门敞着,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正往外搬东西。廊下碎了一只青瓷缸,水流得满地都是,几尾红鲤在碎瓷旁的石狮子上扑腾。

      沈知微看得心头火起,快步上前:“谁让你们砸东西的?”

      领头的人回过头:“去去去,官府办差,闲杂人等少管闲事。”

      “官府办差便能随意毁人家的东西?”

      那人上下打量她两眼,笑道:“你就是沈家那个二姑娘?”

      沈知微皱眉。

      “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他嗤笑一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的野种,也敢在这里充沈家人?”

      沈知微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这几日她一直住在宁安伯府,刘嬷嬷下葬后便懒懒散散,门也不大愿意出。

      若不是顾长陵那日晚膳时的一席话,她是绝不可能出门,也不会知道这外头的传言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什么沈砚辞仗着新帝宠信借公谋私,什么沈家族谱作假,所谓二姑娘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孤女。

      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沈知微一路上憋着火,如今再听这人当面骂出来,拳头当即攥紧了。

      那差役瞥见她的动作,冷笑:“怎么?还想殴打官差?”
      “你可知殴打官差是个什么罪名?”

      沈知微气得满面通红,却也不敢再动手。

      旁边的人已经搬起了正堂外的一张长案。

      “等等!”她几步上前拦下,“谁许你们搬的?”

      “让开。”

      “我要看官府的文书!”

      “您算哪根葱啊?你们沈家自己人都不管的事情,你一个野种在这里掺和什么劲。”对方指着周围的沈家下人。

      沈知微心中难过,但仍继续梗着脖子:“总之没有凭据,不许搬。”

      几个差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不耐烦地上前,伸手便要推搡。

      眼看就要碰上沈知微,她的袖口却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拉。

      沈知微踉跄半步,被带到了一人身后。

      熟悉的香味掠过鼻端。

      沈知微抬头,发现沈砚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这里。

      他今日穿着官服,神色之间满是不耐烦。

      “你怎么来了?”握着她衣袖的手很快松开。

      “我……”沈知微原本想了一路的话忽然全堵在喉间。

      看他的意思,仿佛她回不回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知微心里莫名一堵,偏过头道:“我不来?我再晚来一会儿,你家都要让人拆了。”

      沈砚辞这才看向院中的几人:“说起来,我也想知道。”

      “冒充官差,假借官府之名擅闯民宅,该判个什么罪。”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脸色骤变。

      沈知微也愣住:“他们是假的?”

      沈砚辞看了一眼领头那人的衣襟:“做戏也不知道做全套。”
      他挥挥手,沈家的小厮们这才从两侧涌出,将那几人团团围在中间。

      “回去告诉舅舅,獬豸纹的样式绣反了。”

      “啊?”沈知微下意识探出头去看,并没看出哪里反了。

      沈砚辞已经拽着她的衣袖转身:“进去。”

      他抬了抬手。

      原本一直没有动静的沈家护院顿时一拥而上。

      身后很快乱成一片。

      沈知微被沈砚辞拉着往里走了几步,挣扎道:“你松手。”

      手腕上的力道一松,沈知微后退两步,抱住包袱瞪向沈砚辞。

      沈砚辞又问了一遍:“你回来做什么?”

      沈知微连着被她堵回来了两次,也是有些心头火起:“回来看看你。”

      “看我?”

      “听说你官没了。”她道,“我怕你被以前得罪过的人打死了。”

      “放心。”沈砚辞道,“暂时死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书房走去。

      桌上堆着几本账册,比往常乱些。

      沈知微看他坐下,犹豫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没官了?”

      “嗯。”

      “皇帝不要你了?”

      沈砚辞抬眼:“反正你也不是我妹妹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沈知微一下安静。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还能骂回去。

      从沈砚辞嘴里说出来,却怎么听都不舒服。

      她忍了忍:“不是妹妹就不能问了?”

      沈砚辞没有答。

      沈知微索性道:“外头那些人明明就是在诬陷你。你去徽州也是为了查案,族谱的事更不是你做的。我去京兆府告他们,击鼓鸣冤你总会吧?”

      “你可知那里面都是谁的人?”

      沈知微动动嘴唇:“……那我无语了。”

      沈砚辞低头收拾着桌面:“所以啊,别去了。”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闹?”

      “闹不了几日的。”

      “今日都敢上门砸东西了。”沈知微看了一眼窗外,“你又没有俸禄,这么多人都要吃饭。以后怎么办?”

      “养不起便遣了。”

      “那你呢?”

      沈砚辞终于抬头:“我怎么?”

      “谁替你做饭,谁替你洗衣服?长安要是也走了,谁替你喂马?”

      沈砚辞支着额角看她:“怎么,你养我?”

      沈知微脸上一热:“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让我一个姑娘养你?”

      “那便没办法了。”

      “你可以去替人写字,卖画为生。”

      沈砚辞淡淡道:“多谢沈姑娘替我筹谋生计。”
      他重新低头看着桌上的书:“这里近来不安生,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可他等了很久,眼前的人都没有动。

      沈砚辞重新抬起头,就见沈知微弯腰提起脚边的包袱,放到书案上。

      沈砚辞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知微解开包袱,从里面摸出一个小木匣打开,倒出几张银票和零零碎碎的银子。

      她数了一会儿,分出大半,推到沈砚辞面前:“这些你先拿去。”

      沈砚辞挑挑眉:“给我?”

      “借你的。”沈知微道,“你不是没俸禄了吗?”

      沈砚辞望了望匣子里剩下的钱:“不都给我?”

      “想得美。”沈知微立刻将剩下的钱护住,“我自己还要花。”

      “宁安伯府又不要我的钱。”
      “你以后每天还我一块钱。”

      沈砚辞终于笑起来:“好。”

      他伸手,将那堆银子拢到自己面前:“双倍还你。”

      *
      沈砚辞是高兴了,但沈知微却觉得很后悔。
      她想,自己这辈子应是从未见过比沈砚辞更不守信用的人。

      昨日才说好了,借他的银子,每日都要还。

      结果第二日一早,刚用过早膳,青禾便匆匆从外面回来,说沈宅被封了。

      “封了?”

      “嗯。”青禾点头,“听说都察院的人一早便去了。大公子已经搬出城了。”

      “什么时候?”

      “昨夜。”

      沈知微:“……”

      昨日她从沈宅离开时,沈砚辞可半个字都没有提。

      不会是要拿了她的钱直接开溜吧?

      沈知微忍了半日,忍无可忍,当即让人备马。

      从宁安伯府到城外有一段路,赶到时却已经过了午时。

      京郊春色比城里来的稍晚些。

      宅子临着一片湖,远看水光粼粼。沿岸种了不少杨柳,却在这难得的好春光里稀稀落落。

      大约是因为京城送别的人实在太多,今日折一枝,明日折一枝。

      沈知微如今最讨厌送别。

      顺着青禾打听来的地址继续往前,不多时便找到了一处不大的宅院。

      伸手一推那半掩的房门,就见沈砚辞正坐在一株尚未抽尽新叶的槐树下,悠哉悠哉地吃着饭。

      院里很安静,正午的日光落在那两菜一汤上,怎么看怎么寒酸。

      但最应该觉得落魄的本人倒没有半点落魄的样子。

      沈砚辞一身素净常服,正慢条斯理地挑着一筷子青笋。

      “骗子。”沈知微翻身下马。

      沈砚辞抬起头。
      见到她,似乎并不意外:“彼此彼此。”

      沈知微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沈砚辞垂下眼,重新去夹碗里的菜:“那大约是我记错了。”

      他低着头,语气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沈知微狐疑地看着他。

      沈砚辞却不再说。他起身将院门彻底打开:“来都来了,要不要吃碗饭再走?”

      沈知微也不客气。她方才一路只顾着赶路,确实还没用午膳。

      桌边原本只有一副碗筷,他进去又拿了一副出来。

      沈知微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你现在就吃这些?”

      “一顿饭而已。”

      沈知微啧啧称奇:“昨日还说养不起下人,今日便只剩青菜可以果腹了。”

      “不是还有鱼?”

      沈知微看着那碟子里的半条鱼,摇头叹气。

      湖边有风吹来,将院角晒着的几件衣裳吹得飞扬起来。

      “你这地方看着小,环境倒是不错。”沈知微隔着院墙便能看见远处湖面。

      若日日天气都如这般好,想来也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

      她又问道:“你以后都住这里?”

      “暂时而已。”

      “多久能回去啊?”

      “不知道。”沈砚辞夹了一筷子鱼,“放心,不会跑,欠你的都会还的。”

      沈知微轻哼一声:“谁怕你跑了?”

      “那你一大中午骑马追过来做什么?”

      “讨债。”她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昨日的钱。”

      沈砚辞看了一眼她摊开的掌心:“今日也要?”

      “说好的。”

      沈砚辞果真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又道:“其实也没有必要这么麻烦,我可以叫人每日送去宁安伯府。”

      沈知微歪头看着他:“你让人来回跑一趟,跑腿的钱都比你还我的多。”
      “还是我来吧。”

      她低下头,迎着沈砚辞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着喝汤。

      过了一会儿,沈砚辞才道:“那便每日午时来吧。下午我大多不在。”

      沈知微有些新奇:“你要去哪儿?”

      “出门。”

      沈知微想起昨日自己替他想的营生:“摆摊卖画?”
      “可你若下午才出去,哪里还有好位置?”

      “……不是。”

      “城南桥边倒是常有替人写信的摊子。”她无视掉他的话,“你字写得好,画也不错,若再替人写几副春联……”

      沈砚辞轻笑了一声:“多谢。”
      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嘲笑。

      沈知微懒得理他。

      本打算就这样用完膳回去,不料才吃了一半,就下起了小雨。

      细雨随风斜落,很快便打湿了院中青砖。

      二人只得匆匆忙忙将桌椅搬回屋子。

      沈知微有些无奈:“怎么突然下雨了。”
      她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这附近没什么人居住了。

      沈砚辞看了一眼天:“等一会儿再回去?”

      “不等了。”沈知微甩甩衣袖,“雨不大,我骑马回去吧。”

      她去牵马,沈砚辞又道:“我送送你?”

      他说着进屋找伞。
      过了一会儿,只拿出一把。

      沈知微看了看那把伞:“就一把?”

      “嗯。”

      “那你用吧。”

      “没事。”

      “你下午不是还要出门么?”沈知微把伞推回去,“我骑马又撑不了伞。”

      “那便牵着走回去吧。”

      “走回宁安伯府,天都黑了吧?”

      “总比淋雨好。”

      “这算什么雨。”沈知微又想将伞塞给他。

      沈砚辞握住伞推还。

      僵持间,他的手一下抓住她的手。

      一瞬间,两人都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同时松开手。

      竹伞落在青砖上,发出清响的一声响动。

      沈知微连忙后退两步,转过了身。

      屋外,有雨水从屋檐不断垂下来,滴滴答答。

      沈知微就觉得不对。
      她在躲什么呢?

      脑中一片空白,她听见他在她身后低低叹了一声:“这算什么呢?”

      沈知微心中一滞。

      是啊,这算什么呢?

      沈砚辞已经同意让她走了,她又为什么要巴巴地追到这里呢?

      就为了每日来讨那点银子么?

      沈知微低头看着院外的雨。

      顾长陵那日说的话忽然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想念一个人,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沈知微慢慢抿紧嘴唇,在心中默念,睡都睡过了,就碰了碰手而已,就碰了碰手而已……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沈砚辞弯腰将伞捡起来:“这样吧。”

      沈知微转过头。

      他已经重新撑开了伞。

      雨水落在伞面,细细密密:“我下午要去的地方正好顺路。”
      “我先送你回宁安伯府,再过去。”

      *
      细细的雨丝从天幕落下,远处红楼檐角上,几株杏花从粉墙后探出来,柔嫩的枝梢相互触碰着,在春风的邀约下瓣落进碧色的护城河中。

      沈砚辞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撑伞。细雨落在他肩头,没一会儿便湿透了。

      “你的衣服……”

      “没事。”沈砚辞笑笑,“真是难得,我在京城住了这样多年,倒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认识这里。”

      他们正路过一座不大的石桥。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往瞧去。

      桥下河水碧绿,有船夫披着蓑衣,船头堆着几篓刚摘下来的青菜。

      她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以前都不看路吗?”

      沈砚辞感慨道:“不一样的。”
      “大约是做官太忙,每日不是去翰林院,便是去宫里,哪里有工夫站在桥上看水。”

      小船慢慢划走,沈知微想起沈砚辞的过去,安慰道:“那以后得空了,再慢慢看就是。”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背过身,小腿处却被什么东西给轻轻一撞。

      低下头,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撞在自己的身上。

      他手里攥着一只纸风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知微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有没有摔疼?”

      小孩坐在地上,大约是觉得撞了人,有些害羞地摇摇头。

      沈知微伸手想扶他:“还能起来吗?”

      小孩却自己爬起来,捡起纸风车便跑。

      沈知微连忙追出几步。

      就见不远处的桥那头,正站着一个年轻妇人。

      见孩子跑回来,妇人连忙弯腰将人抱住,又朝沈知微歉意地笑了笑。

      沈知微也笑着摇摇头。

      “阿姊!”那孩子趴在母亲肩头,却还一直往这边看,咿咿呀呀。

      她也忍不住笑起来,朝母子两摆摆手。

      妇人旁边的男人将手里的伞往妻儿那边偏了偏,伸手揽过妇人的肩膀。

      雨还在下。

      来往的人撑着各色油纸伞,从他们身旁经过。

      有与恋人相拥着走过的男子,也有步履蹒跚,相互搀扶着的老者。

      雨幕将这些人影模糊起来,又近又远,只有身旁的人是那样的清晰。

      沈知微转头,沈砚辞正在一旁举着伞看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沈砚辞轻咳一声:“走吧。”

      桥面人多,沈砚辞牵着马,稍稍靠近她一些。

      他们衣袖相贴,摩挲间,细雨落在伞面,沙沙作响。

      沈砚辞轻叹一声:“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沈知微故意笑道:“你这是想走死我么?”

      沈砚辞也笑了,摇摇头,一指前方:“到了。”

      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沈知微这才发现,宁安伯府就在桥下不远。

      朱漆大门掩在杏花与柳色之后,原来方才那座桥离伯府是这样的近。

      她竟一点也没注意。

      沈知微看着门外倚着的男人。

      顾长陵抱着手臂站在檐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见他们过来,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总算等到沈姑娘回来了。”

      “姑娘若是再不回来,家母怕是要拿藤条抽在下了。”

      沈砚辞闻言,转头看她,眼神里带了点疑问。

      沈知微摸摸鼻子:“我早上走得急。”
      “没来得及同夫人说。”

      顾长陵在旁边凉凉道:“母亲午膳时问了许多遍,沈姑娘去做什么了。在下总不能说,人一早骑马去和男人私奔了吧。”

      沈知微继续摸鼻子。

      沈砚辞微笑道:“劳烦顾将军照看她了。”

      “客气。”顾长陵笑道,“不过沈大公子今日倒是闲情逸致。”

      他看了看沈砚辞手里的马,又扫过两人头顶那把伞:“停了官,竟还有兴致一路走着送人回来。”

      “顺路。”

      “那可真是太顺了。”

      沈砚辞在身后轻轻推了一下沈知微:“进去吧。”

      沈知微回过头。

      沈砚辞已经把马儿的缰绳交还给她:“明日午时。”

      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知道了。”

      顾长陵等沈知微进去,准备关门。

      门合上一半,又被沈砚辞叫住:“顾将军。”

      顾长陵探出半张脸:“还有事?”

      沈砚辞从袖中取出一枚海棠样式的玉坠,晃了晃:“替我多谢赵姑娘。”

      顾长陵翻了个白眼,很快又笑起来:“不谢。”

      “不谢不谢,再见再见。”

      门内。

      沈知微听完二人的交谈:“你和沈大人有过节吗?”

      顾长陵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

      “不过是一个林子里,容不下两只长得太漂亮的孔雀。”

      沈知微:“……”
      她追上去纠正:“那叫一山不容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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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21w字,放心入住~ 另推预收文:《此心昭昭》;《山河来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