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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故人庭前院 ...

  •   *
      沈知微要去的宁安伯府在城西。

      与沈家那座清静冷寂的宅子不同,伯府临近市集,门前熙攘。穿过院外种着的两棵高大槐树,沈知微沿路听见的都是后院传来的说笑声。

      宁安伯夫人已经等在正厅。

      她比沈知微记忆里老了一些,身着一件深青色家常褙子。

      见沈知微进来,宁安伯夫人伸手将人拉住,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瘦了。”

      沈知微笑笑:“没有没有。”

      宁安伯夫人却牵着她坐下:“你母亲从前总说,你小时候若还在身边,大约也是个不肯好好吃饭的性子,如今看来倒让她说中了。”

      既没有问她只带一个丫鬟就离开沈家,也没有像寻常长辈那样说什么劝和的话。

      这倒是让沈知微有些无措。
      顺着话问道:“夫人同母亲……很熟么?”

      “年轻时候算是熟的。”宁安伯夫人笑了笑,“后来各自嫁人,府里事情又多,见面便少了,但一年总还能通几封信。她性子硬,不肯求人,真正遇上难处时反倒一句话也不说……你兄长前些日子来问我,能不能让你在这里住些时候,我还有些意外。”

      沈知微低下眼:“他来过?”

      “来过两回。”

      宁安伯夫人像是没有看见她神情里那一瞬间的波动,让人送来热茶和点心:“第一次是问了问我近来身体如何,坐了半盏茶便走了。后来才提起你。他说你若来,不必把你当客人拘着,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若哪一日想走,也不必问他。”

      沈知微苦笑。

      这的确像是沈砚辞会说的话。

      什么都替她安排好,却又一句挽留也没有。

      宁安伯夫人看了她一眼,叹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问。你既来了,便先安心住下。至于旁的,等想明白了再说。”

      她顿了顿,又笑:“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同你讲清楚,我这府里没有沈家的规矩多,你若还日日天不亮就起来请安,我反而要嫌你扰我清梦。”

      沈知微这一次是真的被她逗得微微弯起嘴角:“知道了。”

      她被安排住在西边一座小院。

      院子临着一片竹林,窗外种了石榴和紫薇。青禾一进门便欢喜,说这里比春台院日头好,到了夏天晒被子也方便。

      沈知微听着她絮絮叨叨,心情也慢慢安定下来。

      或许是看出她此行是来散心,宁安伯夫人每日会在午后让人来问一声她想吃什么,偶尔自己过来坐一会儿。

      沈知微想出门便出门,想去花园便去花园,偶尔午后,她去城南买一盒从前吃过的桂花糕,宁安伯夫人听说以后,也只让府中车夫套了马车,叮嘱她早些回来。

      沈知微坐在马车里,第一次觉得京城原来这样大。

      可奇怪的是,自由并没有立刻让她快乐起来。

      见一方做工很好的松烟墨,她会想如果兄长是用这种墨,写字应当很好看;见桥边卖糖炒栗子的摊贩,会念及从前在休宁,沈砚辞说她吃东西时像一只小花猫。

      ……原来即使离开了他,哪里也都是他。

      后来也渐渐有些懒得出门去了。

      *
      沈知微过得清净,也因此直到入宁安伯府后的第五日,才知道宁安伯夫人有一个儿子。

      那日午后,她正在廊下替石榴树剪掉被虫蛀坏的叶子,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好奇探头观望,就见来来往往搬着行李的小厮之后,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穿过月洞门,信步而来。

      他与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比起来,很是不同。

      沈知微想了想,觉得大抵是因为他的肤色被日头晒得很深,走路时步子又稳又大的缘故。

      她站在石榴树旁,同他正好撞上目光。

      男人脚步微微一顿,很自然地朝她点了点头:“沈姑娘?”

      沈知微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你哥信里提过。”

      男人说完,又觉得这样太似乎简略,略一施礼:“在下顾长陵。”

      沈知微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就是宁安伯夫人的独子,也是如今驻守西北、前些日子才因边军换防回京述职的顾将军。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思索半天,想起是在徽州时候,赵明姝提到的。

      彼时她喝着酒,坐在床边,眉飞色舞地告诉她,自己要去的就是顾大将军麾下的军营。

      那时候她还想,能够让赵明姝那样的姑娘想尽办法也要跑去投军的人,应当是个十分严厉可怕的将军。

      如今一见,却并不凶神恶煞。

      顾长陵见沈知微一副恍然大悟地神情,挑了挑眉:“沈姑娘听过我?”

      “一点点。”

      “哦?”

      沈知微转转眼珠,含糊道:“从前在徽州听人提过,说顾将军治军严明。”

      顾长陵眉梢轻轻一动:“徽州?”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追问,笑了一下:“外头的话大多不能全信。”

      说完,便先往正院去了。

      沈知微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生出一点隐隐约约的好奇。

      赵明姝如今……是不是已经在他军中了?

      *
      顾长陵回府以后,最高兴的便数宁安伯夫人了。

      她嘴上嫌儿子几年不回一次家,真见了人,却是从早到晚吩咐厨房添菜,日日迁人往他住的院子里送东西。

      沈知微偶尔在旁边看着,会想起沈夫人。

      沈夫人若身体一直很好,哥哥每次从翰林院回来,她大约也会这样吧?

      又觉得胸口闷闷的。

      宁安伯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道:“长陵晚上也在府里,你一道过来用饭吧。”

      沈知微下意识想拒绝。

      可老夫人已经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些日子总一个人吃,哪里吃得香。都是自己人,不用拘礼。”

      沈知微只好应下。

      晚膳设在后园临水的暖阁里。

      桌上摆着不少家常菜,顾长陵坐在宁安伯夫人左手边,沈知微则坐在另一侧。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宁安伯夫人问了顾长陵许多问题,他一一答了,只有老人念叨得久了,才偶尔露出一点无奈的笑。

      后来不知怎么,话题便转到了婚事上。

      “你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宁安伯夫人替儿子夹了一筷子鱼,“从前你说边关不稳,不愿耽误旁人,我也由着你。如今西边好容易安定些,你又回了京,总不能还拿这话敷衍。”

      顾长陵头也没抬:“过些日子还要走。”

      “走归走,又不是这一辈子都不回来。”

      “您再这么说下去,说不准呢。”

      宁安伯夫人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见沈知微,又笑道:“你看知微,性子多好。若人人都像她这样懂事,我还愁什么。”

      沈知微佳东西的筷子顿时停在半空。

      四目相对,她和顾长陵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点无奈。

      宁安伯夫人拉沈知微的手:“知微会读书,会算账,厨艺也好。你整日同那些舞刀弄枪的人待在一处,若真娶个与你一样脾气硬的,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顾长陵微笑道:“那便不过了。”

      “你闭嘴!”宁安伯夫人作势要揍他。

      沈知微忍不住低下头笑出了声。

      顾长陵看她一眼。

      宁安伯夫人只当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刚起的怒意又强自按捺下去。
      等饭吃到一半,又借口自己午后吃多了积食,叫丫鬟扶着出去走走,把他们两个人留在了暖阁。

      窗外水面映着晚霞,风吹荷叶,一片濛濛爱意。

      沈知微只觉尴尬,低头扒了两口饭,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陵倒很坦然,军中吃饭很快,他很快扒拉完碗中的饭食,安慰道:“沈姑娘不必紧张。”
      “我母亲只是闲得太久,见谁都想替人说一桩姻缘。”

      沈知微连忙道:“我没有误会夫人。”

      “那就好。”顾长陵看着她,“而且我瞧着姑娘对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沈知微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顾长陵拿起茶盏:“方才我母亲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糖藕,姑娘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说‘我哥哥不爱吃甜的’。”

      沈知微实在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敏锐。

      “后来母亲说我在边关冬日常常住帐篷,你却在走神……大约想到从前在南边时的另一个人怕不怕冷……?”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的确想到了休宁。

      那时候屋里地龙烧得很暖,沈砚辞却仍会在她夜里看书时,让人添一只炭盆,嫌她手凉。

      顾长陵道:“心里有人?”

      沈知微下意识摇头。

      可摇完以后,她自己又迟疑了。

      顾长陵笑而不语。

      过了很久,沈知微才轻声问:“顾将军,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什么?”

      “就是……”沈知微低头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语气犹疑,“靠近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会难过,可真的离得很远,又不觉得快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原本一直觉得,只要离开他,我就会好起来。以前我怕他不喜欢我,后来却发现他太……太喜欢替我做决定,我便想走了。”

      “可如今真的走了,又总会想起从前。”

      顾长陵安静的听着。

      “有时候我觉得他根本不喜欢我。”

      “他若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总要让那个人哭?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害怕,还要逼我留下?可他若不喜欢,又为什么会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

      “我……我其实也是欠着他的。”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吞吞吐吐地一笔带过。

      “若不是我,他也许不会做那些荒唐事。可若因为觉得欠他就回去,好像又不对。”

      顾长陵听到这里,已经大约明白她说的是谁。

      他想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觉得自己欠他?”

      沈知微愣住。

      “听姑娘方才说的,那些事有些是他自己愿意做,有些是他自己做错。”顾长陵道,“他对你好,是他愿意;他做错了,是他的错。两件事不能因为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就拿来彼此抵消。”

      “可是——”

      “姑娘若因为他对你好,就觉得以后凡事都该顺着他,那便不叫喜欢。”
      “他是你债主吗?”

      沈知微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状,顾长陵道:“那抛开他不谈,那些真正疼你的人,若知道你因为觉得愧疚,便故意让自己过得不好,大约也不会高兴。”

      “人活着,总要先问一问自己想要什么。”

      “从前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改不了,那便从现在重新开始。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见谁便见谁,喜欢什么也不是什么罪过。”

      沈知微安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刘嬷嬷临终前也说过相似的话。

      若走,不要怕。
      若留,也不要因为觉得欠谁。

      原来所有真正希望她好的人,都没有要她用自己的一辈子去偿还什么。

      顾长陵见她像是在认真想,眼珠一转,道:“不过沈姑娘若真觉得欠我,也可以现在还一点。”

      沈知微茫然抬头:“我欠你什么?”

      “今日这一番开解,总不能白说。”

      他一本正经,沈知微竟一时分不清是在玩笑还是认真:“那顾将军想要什么?”

      顾长陵沉默片刻,神色罕见地有些不自然:“我瞧着你们姑娘家这个性子,弯弯绕绕地,应该是有许多怎么哄姑娘高兴的法子吧?”

      沈知微睁大眼睛。

      顾长陵笑道:“我军中有个人……脾气不大好。”

      “姑娘?”

      “嗯。”

      “军中怎么会有姑娘?”

      顾长陵看她一眼:“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男子会拿刀。”

      沈知微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试探道:“她是不是……姓赵?”

      顾长陵的神色顿时有了一点微妙变化。

      沈知微一下明白了:“赵明姝?”

      顾长陵乐了:“你们果然认识。”

      “她真的进去了?”沈知微又惊又喜,“她现在怎么样?”

      “活蹦乱跳。”顾长陵语气凉凉的,“第一日同人打架,第三日偷了校尉的马,第七日夜里翻营墙,说是要去河里洗澡,把所有巡夜的人都惊动了。”

      沈知微听得目瞪口呆。

      顾长陵看了她一眼:“所以才问你怎么办。”

      沈知微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你要不送点东西给她?”

      “送过。”顾长陵面无表情,“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缺钱。”

      “对她好一点?”

      “我让人给她换了轻一些的甲,她转头同人说我看不起她。”

      沈知微忍不住笑起来。

      顾长陵也有些无奈:“所以我才问问你啊。”

      “那你多陪陪她。”沈知微想了想,“其实有时候也不一定要送什么。若她累了,你陪她坐一会儿;她想做什么,你便同她一起。”

      她说着说着,眼前忽然浮起一个冬夜。

      屋檐覆雪,夜色很深,她裹着披风坐在高高的屋顶上,远处烟火一簇一簇升起来。沈砚辞明明觉得那晚是很冷的吧,也没有说什么,只在她身边坐了很久。

      若兄长只是兄长,为什么她离开以后,记得最清楚的仍旧是这些?

      顾长陵没有察觉她神色变化,还在认真思索:“多陪她……风花雪月那一套?”

      “西北哪里来的风花雪月。”顾长陵皱眉,过了一会儿却又像忽然想通,“不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差不多。”

      沈知微没有再听下去。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又一点点红起来。

      顾长陵终于察觉不对:“沈姑娘?”

      沈知微猛地站起身,捂住脸:“我……我先回去了。”

      “等等。”顾长陵也站起来。

      男人看着她,笑得奸诈:“你觉得你那个异父异母的哥哥怎么样?”

      沈知微一下愣住:“你怎么知道?”

      顾长陵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将桌上那只茶盏推回原处,像是在斟酌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沈砚辞为了不让某些事情牵扯到你身上,近来做了不少事。”

      “什么?”

      “我知道得也不全。”顾长陵道,“给你一个提示。”
      “他最近很可能要丢官。”

      说完,他也不再解释,转身便往门外走。

      沈知微追出两步:“顾将军!”

      顾长陵已经到了廊下,只背对着她抬了抬手:“你替我想怎么追人,我替你推一把,扯平了。”
      他走得很快,没一会儿便消失在花木后。

      沈知微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惦记着顾长陵刚才的那一句话。

      沈砚辞要丢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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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21w字,放心入住~ 另推预收文:《此心昭昭》;《山河来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