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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我叫钟忆然 ...

  •   我叫钟忆然。
      都说成年后开启新生,没人告诉我这意思是新的一生啊。
      在新生开启前,我想回顾一遍这短暂的人生。
      七岁前,我还是个父母双全的幸福小孩,爸爸妈妈工作忙,一下班也尽可能地陪我。
      那天我爸接我妈回家的路上,一块广告牌掉了下来,我爸只来得及护住我妈,自己被成了植物人。
      后来,妈妈脸上的笑容就没了,她一个人的收入不足以支撑昂贵的医药费。从那以后,便常常有叔叔砸我家的门。
      九岁那年,我正给爸爸擦身体,邻居家的阿姨打来电话说我妈出事了。等我跑过去时,妈妈躺在白布下,据说是为了救一个小孩被车撞了。
      那您的小孩呢?
      您不要了吗?
      我爸的病危通知书下来时,我还没意识到这是多恐怖的事情。
      晚上我蹲在床边,看着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小盒子,突然很想吐,可我那天根本没吃东西啊。
      早晨我还是照旧去帮早餐店的阿姨刷碗,阿姨今天特别好,还多给了我两个包子。我兴冲冲地回家,面对空旷的屋子,才想起家里没有人了。
      我刚要给爸爸妈妈擦擦灰,那些叔叔又在敲门。他们报了一个好大的数字就走了,最后是一个俊俏的小哥哥帮我埋葬了父母。
      再之后,我的日常就是去工地搬砖,在收债人来的时候还一点儿,接着挨揍,上药,晚上逼自己入睡。
      冬天,我交不起暖气费,学校的保安叔叔非常好心,放学了会收留我,让我住在保安亭。
      初二,我看到一个同学蹲在墙角,被高年级学生收保护费,我拖着椅子冲上去把他们都打走了。那同学叫宋景逸,我们成了朋友,他经常领我去他家。他也没有父母,跟姐姐相依为命,姐姐说他们的舅舅会定期给抚养费,让我别拘谨,到他们家就放开了吃。
      我度过了最轻松的一年。
      初二升初三的暑假,我在工地被砸断了右手。我靠右手写字,所以学是没法上了。回到家,家里的东西快被搬空了,叔叔们看到我弯折的右手,难得没有揍我,还帮我用木板固定好。走前,他们留下了一百块钱。
      我坐在床板上环顾空空的房子,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弃车保帅。
      反正房租快到期了,不如逃跑,说不定能逃到一个收债人找不着的地方。
      于是我攥着那一百块钱,困了睡桥洞,饿了啃馒头,中途找了个小诊所去换药。走了十来天,钱都花完了,鞋子磨破了,那天的太阳很毒,我饿得头晕眼花,恍惚间碰到一个人,那人说自己有办法挣钱,问我要不要。我记得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好”,然后就一头栽了下去。
      那是一家地下赌场,我可以在里面打拳,等级不同价钱不同。被推进八角笼时,我的右手还在痛,对方的拳头已然落下来,我能清楚地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第一场结束,我是被抬下来的。但老板说我有冲劲,是个可塑之才,我便留了下来。
      离拳场不远是一所高中,我常常偷摸跑过去从校外的垃圾桶里捡练习册,左手拿一根断铅笔,歪歪扭扭地在空白的页边打草稿写过程。
      我的运气很好,有时能捡到全新的练习册或课本,直到那次我看到两个学生凑在一起研究放哪一本好。
      “叶淮,这本《高中数学思想方法导引》怎么样,会不会太难?”
      “你放本历史,万一人家偏科。”
      我愣住了,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收获,来自别人的施舍。
      之后我再也没去捡过,只啃那本以前的。
      收债公司的本事我属实没想到,一朝打破我的侥幸心理。债躲不掉,还得还。
      十五岁,拳场来了个比我还小点的男生,眼神带刺,我也懒得理他。他的第一次就和我对上,他比我矮一点,瘦一点。我当时也不知是什么想法,放水让他赢了。
      下场就是,我挨了一顿揍,被关在小黑屋断水断粮一整天,被抬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烫得要烧成灰了。半夜有人动我,我艰难地撑开一条眼缝,看到一个模糊的瘦小身影在给我擦药,药膏冰冰凉凉,我又睡了过去。
      再后来,那男生就总是不经意地路过我,吐槽一句我的字丑,接着匆匆走开。我觉得有意思,招手让他过来,教他认字,他满脸不情愿地听我说完了每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知道姓林,我就给他起个名字,叫遇生。
      练习册都写完了,该死的自尊心又不允许我再去捡。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难得没有场次安排,披上外套蹲守在那所高中的校门口,拦下校长的车,车窗降下,我说想上学,请他给我一个机会。
      那校长是一所私立学校的,只是来这儿交流。我考了一场试,看到老师改出成绩后震惊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稳了。最后我以学费全免,每学期一万奖学金入了学。
      我第一次开启住宿生活,每天上课、去食堂、搞竞赛,两个月后正巧碰上数理化的国家级学科竞赛,拿下三个国一,学校大气地发了十万奖学金。
      知识改变命运啊,这可比拳场来钱快多了。
      与此同时,情书也被塞满了课桌,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毕竟像我这种人肯定不能耽误人家。
      班里有几个男生总是盯着我,我以为他们也暗恋我。头被进水池里时,我才发觉我有点自恋了。
      有一次,他们在操场上剥我的衣服,我反手给他们都扒了。
      以牙还牙,这是古巴比伦留下的规矩。
      当时的画面很滑稽,几个男的光着膀子围在操场,周围的同学都没眼看我们。
      那八个富二代雇混混来教训我,我顺手讹了几十万,然后被退学了。离开前,校长给我一张名片,叫我以后不许拦车,太危险。
      名片是拳场旁那所高中校长的,我收下了。
      重回拳场,我没找到林遇生,别人说他走了。
      干这行确实风险大,可怎么就没了呢……
      那天我在天台吹风,想我的未来,想我为什么还要活着:欠了一屁股债,上学也上不成,浑身都是旧伤,一下雨就疼得睡不着。
      之前有人说过,恨能让人有活下去的动力。
      我站上那高台,望着底下车水马龙,想一想能恨谁。
      收债人?他们只是在做分内的事,何况十三岁时救命的一百块钱还是他们留的。
      那些富二代?他们给的钱最多了。
      我思来想去,想到一个人——我自己。
      九岁后大家都说我克死父母,既然是我克死的,那我就要活着赎罪。
      想通了这点,我回去准备下一场比赛。
      我用那张名片的号码打过去,看过我的履历,校长接受了我。我边打拳边读书,念到高三,高考状元这个名号又带给我四十万。
      上大学后,还接了家教,我生存的途径越来越多。
      那天,我备完课,咽下最后一口咖啡,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还差三万七,马上债就还完了,我心想。
      嘴角的弧度还没成型,心脏突然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随即是尖锐的剧痛。我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眼前彻底黑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的、不规则的跳动声,以及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失去意识前,我想骂人。
      再睁眼,我得知我已经死了。
      唉,消化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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