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施粉黛》水月窈

7、收留 “我跟

　　“我跟你回去的话，你丈夫会同意吗？”萧潇为此感到忧虑。
　　“我没有丈夫，他走了。”小娟扭头看向背后熟睡中的儿子，她们走进了没有路灯的胡同口，小娟个子矮矮的，很瘦。夜色中的背影像个孩子。她的儿子还不到两岁，她一个人出来摆摊，不放心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因此她用一根带子把儿子绑在身上，出门都带着他，绑了一年多，如今儿子能自己坐在纸箱里玩耍，她就用这根带子拴着儿子。显然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萧潇识趣不再多问，黑咕隆咚的胡同两个人摸黑前行，整个胡同是车子咣当咣当的响声。小娟把萧潇带进了一个城中村，村里道路两旁全是拥挤的小吃摊不过此时所有人也都收摊了。城中村只有她们两个推着车子咣当咣当的走。惊扰了巷道里的梦。
　　小娟租的房子在七楼，最顶层，要爬楼梯。萧潇推门进去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反而小娟背着孩子又提着重物，一点不见她大喘气的样子，她走习惯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家具摆设，若是想再添个衣柜或是桌子，她的房间没有那么大的空间。与厕所连在一起的还有个小小的厨房，；里面摞起来很高的纸箱，纸箱里装的是小娟要出摊的配菜。卫生间只容得下一个人。小娟把儿子放床上哄他睡下，萧潇还愣愣地站在门口的位置发呆。小娟让她抓紧时间洗漱，早点睡觉，她们早上十点就要起床收拾东西准备出摊了。“哦！”萧潇迟钝的答应着，一个人在厕所洗脸，一个人蹲在厕所外面刷牙，她们交替着洗漱完毕，小娟从衣柜顶部扯下来一个包裹，是一床褥子，她们必须有一个人打地铺，本来小娟打算自己睡地上的，萧潇一再坚持自己要睡地上，躺下时，两个人疲惫不堪，小娟搂着儿子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萧潇一直醒着，外面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早上六七点钟，楼下卖早餐的声音又吵醒了萧潇，她昏昏沉沉的坐起来，小娟的孩子饿醒了，小娟迷迷瞪瞪的起床去给孩子冲奶，她在床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把孩子抱在怀里喂奶时坐着她也能睡着。萧潇从她怀里抱过孩子，她身子一晃又倒下去睡了。好在小娟的儿子很乖，萧潇抱着他喝奶时他不怕生，吃饱了也不闹脾气，萧潇静静的在床头逗他玩，他只玩了一会便挨着母亲睡了。萧潇对这样艰苦的生活并没有感到困苦，反而羡慕这个有母亲的孩子，他的母亲是用尽了她的能力来爱他，她又默默陷入了伤感和怨恨之中。在她的幼年时期，她也是这样和父母依偎在床头，听他们给自己读故事书，和他们看电视，她靠在父亲身旁，左边靠累了就换到右边母亲的身上。没有长大之前，没有见到那份证明之前，她们是那样的幸福过。她的养父母为她这样一个孩子在市井城市之中奔波，他们的爱有多重，如今萧潇的恨就有多重。她总是这样没缘由的恨。因为恨萧潇从不为明天的生活打算，她就这样有地方睡了就混一夜，没地方便心怀更深的怨恨接着游荡。也许遇见小娟，她们都被锁入命运的桎梏，小娟被生活反复推进泥潭，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爬上来的，哭泣和疼痛过了才知道这对于生活对于活着这件事本身用处不大，她只是平静的活着。在这座城市之中她和许多人组成了一个共同的符号——穷人，贫穷的生活，平静的活下去。而萧潇正在坠入泥潭，所以她痛苦，歇斯底里又那么不可理喻。
　　大概九点多，小娟起床，她和萧潇简单洗漱后便去厨房准备今天出摊的菜，萧潇则打扫房间照顾孩子。小娟儿子名叫康康，小娟说希望他健健康康的长大，好好念书就不算枉费她的心血，他们有一个稳定的将来，是单身母亲为儿子挣来的。萧潇用玩具哄孩子开心，小娟一边忙碌一边问起萧潇的身世：“你这样跑出来，几天几夜没有音信，你爸爸妈妈肯定急坏了吧！”萧潇的脸顿时暗沉下来，一直沉默着，过了一会小娟看了看萧潇的脸色试探着说道：“和自己的父母没有过不去的结，你在我这先住几天，等气消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好歹报个平安吧。”萧潇却气愤道：“我是个被丢掉的孩子，我没有家没有父母。”萧潇脸色骤变吓呆小娟儿子，小娟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抱起孩子，萧潇才平复了一点，转而卑微的求小娟：“姐姐，求求你收留我，离开你我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我不白住你这，我可以干活，可以帮你带孩子，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别赶我走成吗？”小娟无奈道：“我不是现在就赶你走的意思，你还穿着校服，一定是负气离家出走的，你应该去好好念书，你不应该过我这样的日子。”“回不去了。”萧潇绝望道：“考不上大学，不想念书，我早就想好了，以后干苦工，扫大街我都认。我连名字都是假的，是别人取来玩的，还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呢。”小娟一再劝说道：“你还这么年轻，正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可是你还有机会，真正后悔了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萧潇摇摇头：“我这样的人，被人丢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没什么值得后悔的。”“哎！傻丫头。”小娟无奈叹道。
　　有了萧潇的帮忙，小娟不用再拴着儿子，他可以玩，可以跟着萧潇在大街上学走路，一步一蹒跚，跌跌撞撞走向成长，走向未来一个男人的人生，走进母亲的苍老。
　　小娟没有儿子束缚，她每天都要增加盒饭，在街上大声叫卖，买盒饭的人排起了长队，生意逐渐好转并且红火起来了。她们会像家人一样出摊，在夜晚收摊回家，小娟时不时趁萧潇高兴时提一两句劝她回家的话，萧潇虽然一直忍着不回答，可到底还是横在心中的一根刺，她一直隐忍着，而刺却一天天膨胀，扎进更深的血肉。
　　她们摆摊的日子久了，摊位上的熟人也认识了萧潇，有人质疑小娟为什么会带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天天出来摆摊，小娟和别人实话实说：说萧潇是她在路上结识的妹妹，才十七岁，看孩子可怜就收留了她。小娟的生意火一段自然也会冷一段，卖不动的时候小娟和萧潇都发愁，萧潇帮小娟出主意说她学过跳舞，可以在摊位前跳跳舞说不定还能拉拉客呢。“这能行吗？”小娟犹豫不决道，“试试不就知道了。”于是晚上街灯亮起，食客们涌上街头，萧潇一身素衣，那些彩色的光影如神降临，萧潇在烟火中起舞。手指间扬起来的是倔强，脚下踏的是城市里的凉薄，她的舞姿轻盈，身形纤细灵活，驻足观看的人因为萧潇舞跳得好看而忽略她长得好看，她们都在为生活努力，平凡的人看见她们的努力而尊敬她们。来往的食客多半聚集在小娟摊位前只是为了观赏萧潇跳舞。顺带着小娟的生意也好了一阵儿。其他摊主眼红趁机向小娟打探：“这孩子帮你拉来不少生意，你就单管孩子吃住吗？”小娟没留什么心眼，跟人家敞亮地全盘托出：“也不是，她跳舞那么辛苦，有时也会给她钱，妹妹拿了几次就不要了。”“哦！你们关系还真好！”当晚萧潇在摊位前正跳着舞，市场监督部门来了几个人，叫停了萧潇，收走了小娟地餐车，小娟被带上车，萧潇抱着康康跟在后面，她猜到大概是自己给小娟惹祸了，但具体不知是什么原因，康康哭得死去活来,萧潇怎么红也哄不好，她提心吊胆了一路，尽是自责。
　　到了做笔录地地方，小娟和萧潇被分开调查，他们分别问小娟为什么要雇佣童工，问萧潇是否被聘为童工，有没有收取工资为相应地酬劳。两个人都被吓坏了，小娟战战兢兢说明自己是如何收留的萧潇，前因后果讲得稀里糊涂，她解释自己并没有给萧潇开工资，只不过见她可怜给了她一些零花钱叫她买别的东西吃，她向工作人员保证下次再也不敢胡乱给钱了。而萧潇理直气壮地质疑工作人员为什么收走小娟地餐车，小娟就靠摆摊养活儿子，这简直是断人活路。而且她不是童工，她是自愿给小娟帮忙的。做完笔录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同时被放出来，也归还了小娟的餐车，车上满满一锅盒饭，工作人员买走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装在餐车上被萧潇和小娟推走了，她们默默走了一段路，路上没有行人，车轮嘎巴嘎巴响了一路。两个人憋着情绪拖着沉重的脚步声走进路灯昏暗处，萧潇忽然抱住小娟大哭，小娟也哭孩子也跟着哭，萧潇不停地向小娟道歉：“都怪我出地馊主意，带累了你。全怪我！”小娟则表示没关系，只是被吓着了。这本来就不是萧潇的错。哭过以后，两人相视一眼却破涕为笑，她们要回家。小娟推着餐车，萧潇背着康康，她们要走很长的路，走得康康在萧潇背上睡了，车上得饭今天卖不出去丢了实在太可惜了，“要不我们争一争肚子把它吃了吧？”小娟说，“行！”萧潇点头答应。她们蹲在路边路灯底下，两个人要吃八分盒饭，萧潇吃得实在咽不下去了，她说她第二天都不用再吃饭了，小娟噎得翻白眼，她们买不到水，车轮在地上响，小娟打一路得嗝，心酸又好笑，萧潇在后面笑一会，眼泪掉一会，城市太大了，兜不住一颗眼泪。